23、大和守安定（四） 近道·地下 ...
-
西江将最后一页材料扫描、归档、命名，点选传送。
——滴滴。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以及一句「档案已传送至指定邮箱」。
西江关闭视窗。角落里，备注为「AAA商品批发·现世代购·万屋认证·神通广大·价格公道」的对话方块锲而不舍地跳动着。
他关闭了终端。
午后，大阪城的公文送达。
纸人式神从门缝里挤进来，扛着一卷比自己还高的卷轴，摇摇晃晃地走向西江的桌面，将卷轴啪地一声摔在了桌上，哼哧哼哧喘起气来。
西江接过卷轴。
“辛苦了。”
式神仰起纸片脑袋，用无意义的“唧唧”声回应了他的致意。
西江打开卷轴。
里面是膝丸整理的大阪城近况汇总。几周以来的探索被压缩成几页纸，从地下五十层到七十层的路线被标注了不同颜色。浅绿色代表安全，橙色标注偶发遭遇战，而红色，则意味着记录着不建议在此处独自深入。
至于七十层往后的记录，则并不存在。
看完，西江合上卷轴，从桌边站起身。
……
天守阁外的走廊上，他遇到了膝丸。
“大阪城的报告，我看到了。”
西江走上前说。
膝丸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卷轴上。
“您怎么看？”
“七十层，是你们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极限吧。”
“是。”
西江点了点头，看向传送装置的方向。
“明白了。那么这次我会陪同。”
膝丸皱了皱眉。
“我建议您慎重考虑。”他说，“深层区域的灵力干扰比浅层严重很多。您作为人类的感知范围会被大幅压缩。如果发生遭遇战，保护您会成为队伍额外的负担。”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去？”
“从报告来看，队伍已经在七十层附近徘徊了几天。但你一直没有继续往下走。”
“因为队伍的极限大致在此处。如果再往下，损伤率会急剧上升。再往下，在缺乏确定路线的情况下，风险会显著上升。”膝丸回答。
“是你的判断力让你停在了那里。但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
“当你停在‘需要更多信息’的节点上时，你需要有人能提供你掌握之外的判断依据。”
西江转身，走回天守阁的方向，同时朝膝丸小幅度偏了下头，示意他跟上。
天守阁侧面的房间，平日里用来存放旧物。太久没有打扫，以至于西江推开门的动作，都在房间里扬起了一阵灰尘的气息。
房间里有一只旧木箱。西江掀开箱盖。
里面叠放着一套衣物。
白色底色的宽大衣袖，肩部附近点缀以红绳状的饰物，朱红色的宽式腰封单独放在一边。
是审神者可选的常见制服样式之一。
膝丸站在门边，看清了那套衣物的样子。
“您打算穿这个？”
“这一套有便于隐匿行踪的祝福。”
西江解释道，手已经按上了衣领。他快速解开黑色制服的纽扣，手上动作干净利落。
膝丸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会在眼前发生。反应过来后，猛地转过身去。
“……——！”
注意到他的反应，西江动作一停，表情不解。
“怎么了？”
显然，人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什么值得旁人回避的地方。
膝丸没有回头。他盯着面前的墙壁，虽然那上面只有一道风或是雨水留下的细长裂纹。
“您至少应该说一声再脱。”
西江对此回以有些无奈的停顿。
“……你也是经历过战争的上千年的老刀吧。战况变得极端之后，不就应该一切从简吗？”
膝丸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类解释这件事。过了会儿，他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西江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了。回头吧。”
膝丸转过身。
人类换上了那套白色的衣袍，袖口宽大，垂下时几乎遮住手背。红色的腰带在腰间束紧，肩部的红绳饰物自然地呈现出一个向下的弧形。
而后，西江从箱底取出了一张白色的薄纸，将薄纸展开，手指绕到脑后，将系绳固定在耳后，又整理好被压住的头发。
白色薄纸垂落，遮住了从眉骨到鼻梁的部分。
西江转回头来，那双黑色的眼睛已不得看见。
“走吧。我和你先行。这次不走常规路线，走一条近路。”
本丸集结的铃铛声在午后的庭院里传开。与此同时，一人一刀利用传送抵达了大阪地下城。
……
站在大阪城地下熟悉的昏暗栈道中，空气阴冷潮湿，远处有滴水声传来。无边无际的黑暗被几点烛火撕破，却也难抵氧气失去后被吞噬的结局。
西江在前面带路。
膝丸警惕着四周。这里比他上一次停留时更安静。他上次带队走到这里时，空气中的敌意灵力浓度比现在高得多，目光所及之处遍布着新鲜的战斗痕迹。但此刻，这一切都消失了，这实在异常。
在这时，前方，人类忽然停下，伸出手指，抹过墙壁表面。
他看了看指尖，眼眸低垂，目光悠远，像是回忆了什么之后，说：“从上次观察的情况看来，时间溯行军方面恐怕已经在逐渐放弃大阪城了。”
上次？
膝丸想到：是上次前往大阪城时。但——
“我没有看出这样的征兆。”
太刀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
“越往深处去，敌人的个体强度就越高。他们的防线在收拢而非在撤退。”
“对，但那是撤退前的收拢。”
西江收回手，转向他。
“举个例子。如果一场演练，对手只会用固定的一招，那么获胜会变轻松吗？”
“那是自然。而且，如果敌人的战术呆板僵硬，就算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也不无可能。”
西江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你注意到没有，这个深度遭遇的时间溯行军，虽然个体素质在提高，但战术层面——没有变化。”
“他们不会使用陷阱，不会用虚假的形势诱导你发起进攻，不会制定破坏传送装置的战术，不会用围剿消磨斗志，也不会用各种办法将审神者与刀剑策反。”
“像这样缺乏智慧与指挥的军队，无论力量再怎么强大，也很容易被找到破绽。但反过来——”
人类看向远处的某个方向。
“没有智慧，就意味着不会感到痛苦。只要能批次制造，就是绝佳的消耗品。”
膝丸听着。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有些在意的事。
西江的语气太自然了。
简直像是在讨论常识一般。
而那种自然，他只隐约在其它经历过极长战线的将领身上见过。所以他问道：
“您见过那种敌人吗？”
西江坚定地看了他一眼。
“见过。”
前方传来拖拽般的脚步声。
西江侧身，半步后撤。“——不提这个了。”
膝丸瞬间将本体拔出。刀刃铮鸣，一抹银色的刀光在昏暗的空间里一闪。
“膝丸。”
“在。”
西江下了命令。
“这里的敌人是短刀、打刀、打刀、枪。不要在意伤口，先解决短刀。注意敌枪的伏击。”
他在确认视野中敌人的分布。他在脑中处理信息的方式比那些没有神志的敌人更快。
“还有——”
西江的目光落在太刀胸前，贴近心脏的位置。
“御守带了吗？”
“带了。”
“好。”
窸窣的脚步声——骤然间的沉闷击打声。太刀潜行过去，刀锋从短刀背后切过，短刀被从第四节骨节处一刀两断。太刀的刀刃便指向警惕起来的下一个敌人。
西江退到上方的平台边缘，蹲在边缘处，观察着确认敌人的分布和下一批接敌的位置。
最后，苟延残喘的敌枪被一击封喉，化作黑色雾气消散。膝丸收刀。
他的手腕外侧被刚才的一个动作扯出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沿着手背滑落。
灵力的损伤程度接近中伤。他盯着手指，活动了一下，体感上有些发麻。
西江从平台上跳下，落地轻盈。他没有检视太刀的伤势，仅仅以目光确认情况后便移开了视线。
“继续。前面还有一段。”
膝丸抹去手腕上被敌枪偷袭留下的血迹，没有追问指令的理由，点点头，把刀刃上残余的灵力漆黑污渍蹭掉。
“明白。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西江转身。
“时间溯行军的传送装置。”
膝丸他立刻跟上了西江的步伐
“——我明白了。”他了然道，“那里，就是不在常规地图之上的‘王点’吧。”
“对。”
他猜想道：“如果能干脆破坏掉——”
“就可以在这个深度更自由地行动。”
——西江接上后半句。
膝丸已经能想象那个画面了。传送装置被破坏后，深层区域的兵力补给会中断一段时间。以他这几次带队积累的观察来看，大阪城的敌人配置并非无懈可击，一旦失去了后方的增援能力，原本看似严密的防线就会暴露出大量的空隙。那时，大阪城的地形反而会变成他们可以利用的工具。
“……不过。”
膝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样的任务，由我一人完成吗？”
“人数少，单位就小。”西江理所当然道，“这样反而更安全。”
“但——您呢？”
西江笃定道：“我会和你一起。”
膝丸沉默了一下。
“西江大人。”
“嗯？”
“御守的事——”
他想了一下，走到人类身边。
“如果这是有必要的，请您在下令前进时，不要因为担心我的伤势而犹豫。”
西江的脚步停了。
“御守——真的只是护身符而已。”
他的语气变了。先是复杂，而后变得简单。
“我有自信，不，我会保证，不让你出事。”
……
向前，一人一刀遇到了一个颇为棘手的障碍。
——是一道巨大的断裂带。
原本的地面在此处崩裂，形成一道宽约数丈的深渊，边缘参差不齐，石子和泥土沿着此处滚落。
深渊的对面远在在十步之外。黑暗中有烛火晃动，摇曳着来自对岸一抹遥不可及的微光。
这样的距离对刀剑男士来说不成问题。
但对人类来说——
膝丸没有多言，先行一步。
太刀在断崖边缘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旋身，将手中的刀刃插入对面岩壁的脆弱处，踩住突起的岩石，在彻底稳住身形后，转身，向对面伸出手。
西江站在断裂带边，目测了一下距离，后退两步，助跑，跳了过去。
膝丸的手臂接住了人类的手腕，将他一拽，带过断裂带。手腕的伤口因用力而重新渗出了血，红色的液体沿指尖滴落。
“多谢。”
西江向膝丸道了谢。太刀擦过手腕的伤口，没有出声。他只是收起刀，跟上西江继续前进。
前方，在穿过一条极为狭窄的石缝后，眼前不再有石壁。视野里豁然出现一片开阔空间。
一人一刀站在一处突出的岩台上，朝远处眺望过去。
上方，是数十丈高的空洞顶部。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地下深渊。
一座城池在远处伫立。
城池依山而建，只有一座木桥通向入口。城门紧闭，城墙高耸，唯一的入口被严密把守。
远远望去，城门处的火焰呈现出一种沉闷的幽绿色。桥面上有巡逻队，步伐一致地来回走动。
膝丸站在岩台上俯瞰了片刻。确定了城门附近没有缺口，更别提城墙两侧那些垂直的石壁，光滑到看不见任何可攀附支点的程度。
“大阪城外的地下居然会有这样的据点……”膝丸皱起眉，“但是，要怎么——”
他转头，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膝丸：“……”
膝丸：“……西江大人？”
几步之外，西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迈上一条被草木和碎石掩埋，只有一个人能跻身通过的窄道。
“不走正门。”他说，“我们走近道。”
膝丸跟上去。
“您似乎知道很多近道。”
“因为走正门一般会被敌人揍。”
这是在开玩笑？太刀克制地笑了一下。
“我问的不是那个问题。”
他没有得到回答。不过也不需要了。
……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商人猛敲键盘。
屏幕上，西江的头像变成了灰色。发出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一条回复也无。
“这是跑到哪个无讯号区了？消息不回，通讯也不接，有重要情况都不知道——”
他打算再次拨号，终端的通话请求突然响了。
商人看了眼信息显示，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语气，接通。
“喂——？诶！您好您好，之前留联系方式的是您吧？您觉得我们网站上的毛衣不错？是是，都是纯羊毛的，版型和当季流行的版型差不太多，您穿上肯定——”
不知听到了什么，他的表情难看起来。
“等等，你是来问供货渠道的？不给，滚。”
他气愤地挂断通讯。
屏幕另一角，有着一个新的聊天窗口。给对方的备注为「时政内部人脉渠道·三」。
窗口里显示着一段对话。
「喂，什么情况？我听说你在帮人整那把刀的调度？你在干嘛？你不知道那把大和守安定几星期前就在走灵力封印程序了吗？」
「啊？什么灵力封印程序？」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接？」
商人当然知道。灵力封印程式，是时之政府对部分刀剑实行的特殊管理措施。其本质是对刀剑被唤醒的意识重新进行封印，让一把刀从付丧神退回到刀剑的状态。
它一般不会用于常规调遣流程，而是对少部分刀剑执行的惩罚与管理措施。从此，灵力构造的身体被收回，意识被压缩回本体，那把刀重新成为一件物品，安静地躺回到某座仓库之中。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啊，这么说吧。你有看到我给你那把刀档案里的乙类特遣吗？」
「看到了啊。」
「乙类。正常的刀剑，会被归入甲类。归入乙类的，只有那些没有按标准流程配合的刀剑。」
「……」
「加上那把刀的一点……不良行为吧，走到这一步其实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商人的回复在这里停止了许久。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清楚。事已至此，你再确认一下你手上那份名单的有效期吧，那把刀已经不在调配序列里了。一把试图把自己封印的刀——奉劝你，别因此砸了自己的招牌。」
商人盯着屏幕上被消息填满的聊天窗口，与仍然没有回音的西江的灰色头像。
“……不管你在干什么，最好快一点回来。”
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大和守安定（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