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大和守安定（一） 友人·档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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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召唤的感觉很安静。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轰鸣声响，只有如水一般的灵力覆盖了身体，将他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
名为大和守安定的刀剑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本丸的锻刀室。空气灼热，敲打声阵阵响起，锻刀台边迸射出赤红色的火花。
窗外的光线透过纸门洒入。在明亮的被门分割成矩形的光里，他看到了那个将他唤醒的人类。
一个少年。
穿着深色的长款制服，站在锻刀室中央。
这就是审神者吗？看起来十分年轻，身高和自己相仿。黑发，黑眼，表情有些紧绷。难道，是因为没有召唤到更趁手的刀剑，才露出这副表情吗？
少年似乎想对他说什么，张了张嘴，但很快又闭上。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锻刀室。
安定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
“……”
没有交流，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欢迎来到本丸”的例行公事。
那个人虽然用灵力把他唤醒，但只是见了他一面，就转身离开了。
“别多想。”
就在他思考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只纤长的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安定转过头，看见加州清光站在他旁边。打刀穿着本丸的内番服，袖子卷到手肘，造型看起来轻松又日常。他似乎是陪同审神者进行此次召唤的刀剑，或许还接下了别的什么任务，因此才在审神者离开后留在了这里，没有随其一起离开。
他挂着一抹故意的笑意看着安定。
“审神者不熟悉这边的语言，所以会有意识地减少沟通。不是针对你。”
安定没有回答。但清光的解释，的确让他心头发生的某种不安感消散了一些。门外，少年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空荡荡的。透过门框向外看去，远处的山色和天空彼此交融。庭院里，蝉鸣滚滚。日光穿过树枝间的缝隙落地。
“知道了。不过我没有多想。”
“是吗？”清光哼了一声，一脸不相信。
“你那张脸，一看就知道在想‘这个审神者好冷淡’。我认识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安定被说中了，但他不想承认。
他迈开脚步，用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的语气道：“先带路吧。房间在哪里？”
清光“果然如此”地笑了。
“是是。请往这边走——”
……
他们走出锻刀室，沿着走廊前行。安定跟在清光身后，踩过的地板，发出轻微的振动与嘎吱嘎吱的声响。
在往房间走的路上，安定打量着周围。他无法评价这座本丸的布局如何，但能看出庭院打理得整洁。草木整齐，田垄笔直，池塘的水清澈见底，隐隐能看到游动的鱼影经过，甩出一条涟漪，向着更深、更清凉的水底潜去了。
这座池塘，如果是夏天想必会很凉快吧。安定一边想，一边移回视线。而那被野草和芦苇包围住的池塘，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远处的田地，有人正在弯腰劳作。
“这座本丸打理得很好。”他说。
“那当然啦。”清光自然地答应道，语气里有一股听到理所当然的话时的认同。
再往前走，他们穿过树荫，风从枝头落下，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安定觉得，这座本丸的空气比他想象中要更让人舒服。是被认真对待过的院子才会有的干净宽敞的气息。
他吸入了一口带着嫩叶气息的空气，开口。
“那个人……”
“嗯？”
“审神者。你……在他的本丸待了多久？”
“我？”
清光回头，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
“有点记不清了，但比你想的要久一些。一开始也有一阵子不太适应，想着‘这什么本丸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过后来嘛——”
清光轻快地回答，顺便卖了个关子。
“后来怎样？”他追问。
“后来发现，那个人只是不擅长说话而已啦。”
清光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指甲上涂了红色的指甲油，颜色很新，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活。
“那个人啊，其实还蛮贴心的。他会记得你喜欢什么、会在你提到某件事之后悄悄把相关的东西准备好。”
而后，他们走出庭院，穿过农田。安定看到田埂上蹲着一个粉色长发的男人。男人耐心地拔除着田里的杂草。
那在杂事里几乎不该有的安心的姿态让安定多看了两眼。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异色眼眸淡淡地扫过他们，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那是宗三。”清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停在原地，叉起腰，随口说道，“喜欢种菜。你以后有可能会被安排和他一起内番。”
种菜啊。虽然不是不可以，但作为刀剑，还是在战场上活跃更为妥当吧。
“知道了。”
他们继续走。
经过一片树荫时，安定忽然感到一阵舒适。夏日的燥热被树冠隔绝了大半，风从树叶间穿过，绿植的清凉气息随风洒落。
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枝叶。而在枝叶后的更远处，是一座建筑的屋顶。
“——那边就是天守阁。”清光越过树冠，看向远处一栋高出周围建筑的屋宇，“审神者平时待在那里。文书、报告、任务安排，都是在那边处理。如果没有必要，他不会主动叫你去。”
“听起来，像是在提醒我不要主动去找他。”
“哈？我可没这么说。”清光回答，“我的意思是，他不是那种会把你叫过去说‘来聊聊天吧’的类型。但如果你有事找他，他不会拒绝。”
安定沉思了片刻。从刚才起他就有一个想法，只是现在他才说出来。
“你好像很了解他。”
“嗯？”
“那位审神者。”
清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安定一时间难以分辨的神色。
“这是自然。毕竟，我也是待过一段时间的老资格了嘛。”
到了住处，清光推开一间房间的门，向安定展示屋内的景象。
“到了。喏，这就是你的房间——”
安定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内饰的色调为米黄色，给人一种柔软温和的感觉。榻榻米是新的，窗户打开的方向有着一片油菜花花田。一切都像是刚刚准备好不久。
他领他来这里的清光说了声谢，正要走进去，却发现清光没有离开的意思。
打刀抱着手臂，靠着门框看着安定。
“怎么了？”
“没什么。”清光说着，走近房间。
“就是通知你一下，这个房间，我住隔壁。但这道隔扇可以推开。”
他敲了敲墙壁上的木框。
“审神者安排我们住在一起。因为‘都是冲田君相关的刀剑，互相有个照应会好一些’。”
安定站在原地，看了看隔扇，又看了看清光。
打刀靠在门上，姿态随意，浑身都透着轻松。
“这样啊。”
安定走进房间，把本体放在刀架上。他没有说这个安排是好还是不好，而是转过身体，刻意压低声音，摆出威胁似的架势对清光说：
“如果晚上吵到我，明天演练场见。”
清光“哈”了一声。
“放心，我睡相很好的。”
“谁问你睡相了。”
安定背对他，开始整理行李。手指偶然间触碰到了墙角的地面。地面一尘不染，整洁如新。
是来之前打理过吗？安定沉默片刻。
“那位审神者，”他轻轻说，“挺细心的。”
清光没有接话。但安定知道他在笑。
收拾好房间后，他们在窗边并排坐了一会儿。清光坐在窗台上，拿出一瓶指甲油，开始补涂其中一只指甲。安定靠在窗边，往窗外看。窗外的光线此时也好，能看到庭院里一棵正在开花的小树。
安定看着那丛摇曳的树冠。
“所以，这座本丸的审神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清光一条腿垂下来晃着，对着阳光检查起手指上未干的甲油，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是个很关心刀剑的人哦。”
他抬起头，朝安定弯了弯眼睛。
“不是难相处的审神者，可以不用担心了。”
安定看着他。清光靠在窗框上的姿态里有某种东西。是在某个地方过得不错时才会产生的、那种不需要证明的自在。作为认识多年的同伴，安定能看出那个姿态里存在的依赖。
“是吗。”
他安然地移开视线。
“那我就放心了。”
“……啊。”
稍后，清光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
“不过？”
“不过，是个不太擅长说实话的人。”
安定转回头来，看着清光的侧脸。
“但像这样的小事。”
清光笑了笑，继续摆弄自己的指甲。
“完全没必要在意吧？”
对于这句话，安定没有回答。
……
……
“——特遣刀剑大和守安定。已极化，系统内注册编号为乙类特遣·七。”
天守阁的门框上粘贴着静音符咒，屋内，商人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西江面前的屏幕上，一份加密档案正在缓缓滚动。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战斗记录。从数据来看，这把刀剑的作战成果可观，而虽然行动次数频繁，重伤率却被控制在低水平。
商人补充道：“因此，有些人评价过他：‘不愧是那座本丸出来的刀剑。果真趁手又好用。’”
西江听着，不置可否地翻到了第三页。
第三页是心理评估报告。
而后是第四页，第五页。
“……”
当翻到第六页，西江的手指停住。
【刀剑调度档案】
——第一接收本丸，任期三个月，因“环境适应问题”由审神者主动提出调换请求。
——第二接收本丸，任期四个月，双方协商终止托管关系。
——第三接收本丸……
西江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滑。
界面最下方，浮现出一份附加表格。这是请求战力扩充所需填写的申请表。首先要在资料栏中填写具体的接触缘由，在准备好足以证明本丸实际运行情况的证明材料，然后去对应窗口盖章认证，最后准备电子复印件，提交到指定渠道，等待时长约为五个工作日的审批流程就（？）可以完成了。
西江看着这套程序：“……”
嗯……
西江严肃地想了想，将表格放在了那里，决定先做好手头的工作再说。
思及此，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安定的档案上，落在“特遣刀剑”几个字上。
——特遣刀剑，所属特遣部队，全称特殊战术作战派遣部队。直属时之政府，没有固定的队伍或是本丸，没有长期固定的搭档。这个部队的成员大多是好战且有能力的刀剑。且由于能力出众，对这些刀剑的管理极为严格，任何调动都需要经过复杂的审批流程。
他记得安定的个性。
虽然不畏惧作战，也能在战场上表现出众，但并非主动寻求战场的类型。不知道对于他来说，那样狭窄的社交空间，和那样频繁的调动节奏，会有怎样的影响。
“说真的，西江君，都看到这里了，你怎么还不考虑换一个对象？”
就在西江思考，如果要申请调度，有哪些要点时，商人忽然开口，语气没有了平时的油滑。
“你说你，那么多刀剑，你为什么偏要选最难搞的那个？”
“流程你了解了吧？这把刀的档案你看了吧？”
“那些资料你能拿出来几个？这把刀被三个本丸退回来过。这样你还想去接？你图什么？”
西江没有抬头。
“图效率。”
“效率？”
“正常交涉的办法行不通。你不会以为走正常渠道把旧部一个一个找回来，是能完成的事吧？”
商人的声音停止了。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那些刀剑已经被编入不同的本丸，现任审神者的意愿、刀剑本人的意愿、时政的调配流程，每一个都能让看似轻松的找回变成不可能的任务。
但特遣刀剑不一样。
他们没有固定的本丸，没有现任审神者，只需要一份经得起审查的申请，就能进入调配流程。
——只需要一份经得起审查的申请。
“但是。”
商人在想通后，还是质疑：“你真觉得你这个新建的破烂本丸，能凑出足够调用特遣刀剑的申请材料？再说，就算能挑挑拣拣凑出点东西，就你那我都不好意思说的背景，你真觉得审查后的二次审查能过？总觉得这个做法有点不像你的风格。”
西江停下鼠标。商人确实了解他，知道这并非他往日会做的决策。只不过——
“这不是问题。”他回答道，“你说的风险确实存在。但我愿意冒风险，并不代表一定会失败。”
商人不满道：“这是冒风险的事吗？你明知道复职手续能办下来，是花了多少人情才——”
“这是我的判断，你可以相信。”西江平静地打断道，“如果我的判断力有问题，我早就死在七年前的战场上了。”
通讯另一头沉默下去。
再开口，商人做作地叹了口气，把那种试图劝阻的认真完全丢掉了。
“好吧好吧。那钱呢？”
西江关掉安定的档案页面，切换到另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是一串日期，里面是数十张不同深度，不同区域的大阪城地下结构图。
“大阪城的结构图还是挺有销路的。”西江回答道，“你以为我干活会只瞄着那点死工资吗？”
“嗯？嗯？？”
商人十分疑惑。
“你是说大阪城结构图？你哪来的结构图？这东西不是万屋垄断的东西吗？”
“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西江说着，点开其中一张。屏幕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每条通道的宽度、遇敌频率、资源点位置。
“大阪城开放探索以来，我带队下去过很多次。每次回来都会记录。地形、敌情、陷阱位置、可避战的路径。那时候只是想着以后可能用得上。后来发现，确实用得上。”
他切换了一张更深的层级图，双击屏幕，放大某处标注。
“地下五十一层以下，常规侦查手段会受到干扰，很多本丸的探索队由于侦查受限，到那里就停住了。但是，如果你有详细的路线图，知道哪些区域可以绕行、哪些区域必须清理，就能节省大量时间。这个信息，对代管业务来说，比多几把稀有刀剑更有价值。”
商人沉默。
“……所以，你之前接下那些代管委托，不只是为了赚钱？”
“赚钱是主要目的。”西江承认，“但每一次代管，都是在验证我对地形的判断是否依然准确。如果他们按我的方案下去，损伤率比我预估的低，说明我的资料还有价值。如果他们出了意外，我就知道那里有什么变了。”
“你把代管当实验？”
“没有那么胡来。我把代管当数据更新。”
商人发出一声赞叹。
“西江君，你真的——有点可怕。”
“现在才发现吗。”
“……这些图，你能卖多少？”
“看买家，按需定价。”西江说。
“如果是第一次下大阪城的新手本丸，一张基础层路线图，够他们省下三到四次的踩雷成本。”
“如果是需要冲高层的本丸，想要深层结构图以及敌情预测，价格另议。”
“此外，我手里还有关于某些掉落率偏高的特定层数的记录，对想要特定刀剑的本丸来说，那是开价的机会。”
商人嘶了一声。“所以，你不仅有图，还有针对特定需求的细分资料？”
“代管客户的愿望就是我的需求池。”西江回答道。“他们想要什么，什么对我来说就有价值。”
商人：“……我之前觉得你选特遣刀剑是感情用事。现在我得重新评估一下了。”
“怎么评估？”
“我不告诉你。”商人回答，“说回正题。你把这些结构图卖出去的钱，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了。但还是不够。你具体打算用这笔钱做什么？”
“打点关系。”西江对答如流，“你认识的那些门路，能帮我整理出一份有效的申请材料。”
“就为了申请这一把刀？”
“为了一把刀，也为后续的更多。”
他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
大阪城的结构图只是开始，他的手里还有别的——其他战场的记录、任务报告的存档、以及其它的东西。
他不是一时兴起才选择特遣刀剑这条路，而是做好了铺垫才走上去。只是——
下定决心的过程，确实受到了某些刀的影响。
商人想了想，“你打算让我去联系哪些人？”
“你有渠道的那几家审查部门的窗口。我知道你有办法拿到他们的评估偏好。”
“你让我帮你造假？”
“不是。只是让你帮我确保，我的申请会落到会认真看它的人手里。”
……
商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西江君。”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但也——很有意思。”
“你答应了？”
“我没说我不答应啊。”
商人往椅背上一靠，一边啧嘴，一边开始飞速地在电脑上操作着什么。
“醒了，等着吧。我去帮你问问看。别抱太大希望——你知道的，安定的档案审核很严，而且他是特遣刀剑。但如果你真的有信心能准备好那份材料，我也不是不能帮你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多谢。”
“别谢。要谢，就把结构图发我一份。”
“哪一层？”
“全部。”商人在屏幕上咧开嘴笑着，“反正你将来都会更新它们的。对吧？”
“那是自然。待会我发你。”
“嘿嘿，所以西江君，你还有没有别——”
嘟。
西江切断了通讯。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大和守安定（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