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大阪城（四） 解释·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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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黄昏的风穿过长廊，将庭院里新绿的叶影吹落在木地板上。膝丸目送小夜左文字的身影绕过池塘，消失在茶室的方向。小小的短刀走得轻而快，怀里抱着一个纸包，是方才西江交给他的。
膝丸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注意到短刀接过那个纸包时，被刻意藏起的感谢与满足。
短刀因为得到的东西而满足……审神者他，总能知道该给什么。
他看到西江望着那个背影，直到它转过廊角消失不见，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人类转过头，看到了膝丸。
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是真的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
那个神情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变成了熟悉微笑。他朝他点头致意，将手指竖在唇前，几秒后放下，转身消失在屋内。
膝丸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天守阁的方向。方才目送小夜离开的黑衣人类已经不见了。但他转身前的微笑，以及将手指竖在唇前的动作，都留在了太刀的眼睛里。
那是不要说出去的意思。似乎又不完全是。西江之前承诺，“我会想想怎么和大家解释”。所以他一直在等那个解释。
他以为本丸会有一场会议，或者至少是一段正式的、完整的坦白。但事实证明，西江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观察到西江所谓的解释方式是什么。今剑收到了一副新的护手，宗三的菜园边上多了一排新架好的竹竿，狮子王的鵺得到了一盒新的肉干零食，江雪左文字的旧念珠被悄悄替换成了一条新的。
桩桩件件，都不起眼。
但堆在一起，确实构成了一种信息：审神者记得你们的事，他在意你们的感受，他在让这座本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
所以，有些话，自然不必再谈了。
膝丸没有感到愤怒，甚至没有感到失望。他只是有些意外。
他以为，那个会接受他的质问的审神者，会以同样的直白方式对待其他人。但西江没有。
他选择用关心、时间和礼物让他的刀剑接受了他的现状——却从未真正解释过原因的现状。
膝丸不确定自己该如何评价它。
这不够坦诚，是肯定的。可它的确让这座本丸的空气变得更轻松了。
这让膝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份被逼至极限时的回应，或许不是针对他的区别对待。那只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逼问到了让西江无法回避的地步的人。
而其它刀剑，并没有被给予相同的机会。
或者说，西江没有让他们觉得有必要逼问。他用他的方式，把那个问题本身处理掉了。
……
膝丸回到房间，看到了龛上的那枝桃花。花还在开着，花瓣边缘有些卷曲，但灵力维持着它不谢的姿态。窗框外是庭院的绿意，桃花的粉色与窗外的青翠叠在一起，彼此晕染成一幅粉翠交织的画。
他仍在想今日的事。
这些事因他而起。结果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但如果做这件事的结果是让审神者得以休息、让本丸更加轻松，那么，这可以称之为“对”吗？
膝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如果是兄长，大概会一笑而过。但他不是，他做不到对一切都泰然处之。他会想，会困惑，会想要一个更明确的答案，也会在得不到答案的时候，感到自己还不够成熟。
窗外有脚步声接近。随即，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拉开，山姥切国广站在门外。金发打刀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封散发着灵力的信函。
“打扰了。”他说。
“有事吗？”
山姥切走进来，将手中的信递上。走近之后，灵力在纸上流转的痕迹变得更为清晰。
膝丸接过，看到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姓名，但信上有西江的灵力。
“主公让我转交给你的。”山姥切说，“说由你决定要不要拆。”
膝丸看着手中的信函，有些意外。
“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山姥切摇头。
“不知道。他只说，是特殊的任务。”
“你没问？”
打刀的视线微微移开。
“他如果想让我知道，会说。”
膝丸看着山姥切。金发打刀表情平静，没有不满，没有失落。
膝丸想，如果自己是他，作为近侍，却被要求传递一封自己不知内容的信，会怎样？
大概会感到好奇，会猜测西江在想什么，会在意自己是否仍被信任。
但山姥切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接受了“负责转交”这个事实。
“你觉得这是对我的……什么？”膝丸问道，“信任？还是考验？”
山姥切露出了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表情。
“……都是吧。”他最后说。
“信任的部分在于，他选择了你。考验的部分在于，你必须自己决定怎么面对这个选择。”
“你好像对此并不担心。”
“如果这是他的决定，我会相信。”
山姥切说完，转过头，看向膝丸。
“他不是那种会随便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不信任的人的类型。所以，既然给了你，应该是有他的理由。”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准备离开了。但膝丸叫住了他。
“山姥切。”
打刀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一直这样吗？这样——相信他，不问因由，不问理由。”
“不是一直。”山姥切平静地回答。
“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
他没有再多说，侧过身，拉开门，离开了。
只剩下膝丸自己拿着信留在屋里。他将信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拆开了信封。
信很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大阪城。本丸任务。带队权交给你。时间紧迫，但选择权在你。」
下面附了一串时空坐标和任务编号。是正式的书面任务表述。
……
第二天清晨，膝丸带着那封信，敲开了天守阁的门。
西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桌上还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抬起头，看到膝丸手中的信，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来了。”人类说。
“你已经知道我会来。”
“我没有把握，”西江说，“但我觉得你会。”
膝丸在他对面坐下，按照礼节坐在靠门的位置。这是臣下的位置。他坐在这里，是因为他想要和西江保持适当的距离以观察他的表情。
西江也注意到了这点，所以他刚刚多看了膝丸一眼。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半杯凉茶推到一边，换了另一杯新的推过来。
“信我看过了。”膝丸说。
“嗯。”
“我想知道，这封信，和之前的事有关系吗？”
西江喝了口茶，再将茶盏放下。
“之前答应你的事，我做了。”
他忽然说道。
“但我没有告诉他们真相。我回应的是我认为的他们需要的东西。能给的，我已经给了。”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隐瞒。我的回答是‘不想让你们担心’。这不是谎言。但也不是全部。”
“我用了很多方式去让他们安心。各种各样的方式，可能你也注意到了。对我来说，那是最直接的办法。给他们看见的东西、摸得到的东西，而不是解释那些连我自己还没厘清的问题。”
“他们需要安心，我就给他们安心。他们需要关心，我就给他们关心。他们需要确认这座本丸不会再次崩坏，我就让他们看到它正在被维护。至于原因——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会让人更安心。”
“……”
膝丸听着。
他能理解这个逻辑，甚至可以说，这正是那种自己也会做的权衡。
正是因为理解，他才更没法简单地点头。
“所以，那封信——大阪城的任务，”他看向被送到自己手中的信，“也是这个思路的一部分吗？”
“不完全是。”西江说。
“那件事，我考虑过谁能胜任。你一直在观察我。而我也在做同样的事。如果是你，是那把刀的兄弟、能够把我不想说的话逼问出来的膝丸，我觉得你能做到。”
能够把不想说的话逼问出来——这算是一句诚实的评价吗？还是一种策略性的铺垫？他想了一会儿，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也许在西江这里，诚实和策略本就是同一样东西。
“总之，你希望我带队去大阪城。”
“是的。”
“你不打算一起去。”
“这次是。如你所见，我有别的事要处理。”
“是为了之前提到的……你的旧部的事？”
西江沉默了一瞬。
人类纯黑的眼眸，望进太刀金色的眼睛里。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话。
“是为了这座本丸的、我的刀剑的事。”
“……我知道了。”他说，“我接下这个任务。”
……
次日清晨，传送阵前。队伍的配置与上次完全相同。除了他，都是练度与作战经验都极为丰富的刀剑。想必足以深入地下，也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情况。
西江站在传送阵旁，手里拿着御守。他从队伍最前面开始，逐一递过去。
到膝丸时，西江把御守递过。
“交给你了。”他说。
“是。”膝丸回答，收下御守，转身。
传送的光芒亮起，吞没了视野。膝丸在光中感受着灵力从脚下涌起，带着他向某个方向移动。
光芒散去。
眼前是昏暗的地下通道，四周是触手可及的岩壁。这里是大阪的地下空间，带着熟悉的逼仄与潮湿。
狮子王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已等不及。
“那么，出发，队长？”
金发太刀的眼神里存在着好奇。而他大概知道那是因为什么。膝丸收回思绪，将手放在刀上。
“出发。”
……
队伍开始沿着通道前进。膝丸走在最前方。经过某个岔路时，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一左一右的通道，询问身后的打刀：
“山姥切。左边那条道，你来的时候走过吗？”
“三年前走过一次。”山姥切回答。
“当时有多少人受伤？”
“五人轻伤，两人中伤。没有重伤。”
“右边呢？”
“走过。那次探索的深度更深。”
膝丸点了点头，在心中快速评估着风险。“宗三。”他严肃唤道。
粉发的打刀从后方走上前来。
“在。”
“你负责警戒后方。我不希望有东西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靠近。”
宗三颔首，退到了队伍末尾。
“走了。”
膝丸说着，率先转向了右边的道路。身后，刀剑们无人质疑，纷纷跟了上去。
……
传送的光芒散去后，膝丸带着队伍踏入了大阪城的阴影中。
“——所以，你要开始跟‘那边’联系了？”
天守阁内，终端屏幕亮着，商人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脸上是西江已非常熟悉的笑意。
西江在屋内走动，将摊开的文件按类别归拢。顺带回答：“嗯。帮我联系那边吧。”
“怎么，已经想好办法了？攒够钱跟人家打点关系了？”
“差不多。”西江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好，抬起头看向屏幕。
“放心，不会让你亏本。你知道，你花出去的钱、时间、人脉——只要是用在我身上，必定会十倍百倍地回报回来。”
商人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是那种被西江的话取悦了，却又不完全相信的笑。
“啧啧，西江君，你还真是一如既往，自信自我到自大的程度。”
“那又怎样。不满意我这个合伙者了？”
“怎么会，不敢不敢。”
说到这里，商人的笑容短暂地收敛了一下。
“只不过——你今天，心情不错？”
西江的笔尖在纸面上方猛然停顿，墨滴晕染。他沉默片刻，像是自己也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只是昨天的好天气，”他说道，重新动起笔，“让我睡得好而已。”
另一边的商铺内，商人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嘴角重新翘起来。他做了一个决定，决定不追问那个人类自己都未必想明白的东西。
“好，那我不问了。但是，先说好——我能做的只是争取。那边给不给你这个机会，不是我跟我联系的人能决定的。”
屏幕里的人类平淡地点头。
“还有，别忘了，你现在来钱的手段处于灰色地带。”商人提醒道，“一旦暴露，后续的麻烦有多少，后果多严重，跟那边打过交道的你比我清楚。你跟我不同——我可以脱身，但你一旦选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西江的笔尖落下，抬起。一个漂亮的墨色弧度在纸张上呈现。
“……嗯。我知道。”
商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确认那句话的分量。而后往后一靠，重新挂上那副油滑的笑容。
“行，既然顾客都这么说了，那我这边即刻开始准备。文件发你终端上了——限时，看完自动销毁。自己记内容，别管我要。”
屏幕暗下去。一个文件接收弹窗跳了出来。
【时之政府第四十八期特遣刀剑适任者名单（修订稿）·加密·阅后自毁】
“……”
西江盯着那行字，瞳孔因过度专注而放大了些许。他点开了它。屏幕上滚过一串名字。有些被划去，有些被标注，个个后面跟着详细的精神状态评估和战斗力记录。他快速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目光在某几行略微停顿了一下，便又继续向下。
直到某个位置。
【刀剑识别名：大和守安定（极）】
【来源：审神者代号“西江”（已离职），原本丸编号：——（已注销）】
【状态：待分配】
【派驻意向征询：——】
天守阁内唯一的灯光忽然暗去。漆黑里，浮现出一双曾被信任与失望同时填满的明亮眼睛。
——第四部分·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大阪城（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