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膝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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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的房间还满意吗？”审神者问道。
膝丸坐在他对面的坐垫上。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房间中飘散的淡香，柔化了人类脸上的温和。
问的正是时候。膝丸将端到一半的茶杯放回矮桌，坐直身体。既然主君主动询问，就该坦诚说出观察所得，并提出建设性意见。
“非常满意。”他坦然道，“房间的布局、采光、乃至刀架的角度，都考虑得十分周全，我已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那样就好。”审神者端起茶杯，吹去杯口的热气，双眼的颜色在水汽中模糊。
“只是，在熟悉本丸环境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些或许可以改善之处。”
西江动作一顿，示意他说下去。
“本丸空置的房间实在过多了。”他说，“这些房间日常需要人清扫、维护，消耗人力与灵力，却没有实际作用。就算是要为了长远发展预留空间，但目前本丸人手紧缺，资源也应该用在更紧迫的地方。”
西江慢慢放下茶杯，点头道：“的确是这样。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果然，又一次选择了肯定。但这次，膝丸决定将它看作提出建议的鼓励。
他抬起茶金色的眼眸，看向审神者：“或许可以暂时封闭部分区域，集中资源维护常用设施。待本丸规模扩大后，再逐步启用。这样既能减轻日常负担，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话音落下，西江没有回应，却垂眸看向杯中晃动的茶影。
“你是这么看的吗？”
良久，西江终于开口。他没有对建议本身做出评价，却突然将手边那个浅绿色的购物袋拿了过来，推到膝丸面前。
“这是？”膝丸有些疑惑。他以为这场谈话只会围绕本丸的公务展开，没想到审神者会在这时送出礼物。
“万屋商品名录里提供的轻装。”西江解释道，“标准款式，两件。分别是‘髭切’与‘膝丸’的型号。”
——什么？
膝丸的手指顿住。
他刚刚打开袋子。浅绿色的布袋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两件衣物。
不必打开确认，他也能感受到那两套衣物上与刀剑男士本身契合的灵力。
一套是他的。
另一套，与“髭切”的感觉相像。
居然连素未谋面的兄长都考虑到了吗？
他的心中不免产生些许动容。那是对这份周到用意的感谢，也是对“未来某日能与兄长并肩而立”的期待被隐晦认同的欢喜，更夹杂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这位审神者，在尚未召唤兄长之前，便已将他纳入了规划之中。
“万分感谢。”膝丸郑重地接过袋子，将它放在身侧，“我会好好保管它，直到兄长被召唤的那一天。”
他抬起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忽然看清了审神者的表情。
人类没有露出收到感谢时应有的、哪怕是礼节性的微笑。
那张从初见起便维持着从容温和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退却的迟疑，仿佛有什么沉重复杂的东西正压在他的肩头，让他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言。
房间里尚未散尽的茶香突然变得刺鼻。
“——说起这个，”西江缓缓开口，“我还是觉得，要把一些情况告诉你。”
人类的眼睛注视着太刀的眼睛。
“七年前，我曾是这座本丸的审神者。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认为自己无法胜任，向时之政府提交了离职申请。”
膝丸安静地听着。他虽是初次听说此事，但也不觉得难以理解，只是奇怪审神者在此刻提及这段过往的用意。
“离职时，本丸里的大部分刀剑，都被重新编入了其它本丸。”西江平淡地说，话语中潜藏的某种东西，让他产生了不安。
“其中，包括一把髭切。”
膝丸盯着审神者，试图看出一丝轻松。
但人类仍只是用那没有歉意、也没有悲伤的温和目光看着他，继续说着话。
“那是把随性、健忘、语带双关、难以捉摸的刀剑。”
他露出怀念而抗拒的微笑，仅凭三言两语便勾勒出那把太刀的身影。
这份熟悉也是加剧心中混乱的凶手。
“我复职前做过调查。经过几次转手，他现在正处于另一位审神者的本丸中。我向那座本丸提交过联络申请，但被拒绝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透着清醒的残酷。
“所以，膝丸殿感受到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合适的细节——它们存在，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的兄长曾生活在这里。”
“但现在，他无法与你重聚。”
“这才是我的缘故。”
……
……
人类拿起茶杯，不再言语。与此同时，有某种东西在他的脑海中碎裂了。
一连串细密的裂响之后，那些他注意到的一切，以及它们的意义，全部发生了重塑。
所有你注意到或没注意到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他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他此前评价过的一切，在心中期望被否决后，才发现是真相的线索。
……但是，无论真不真相，有一件事，他一定要弄清。
“……你曾经，将兄长转手出去了？”
“嗯。”审神者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么认为也没错。”
“那些房间，曾经都有刀剑居住。”
“嗯。”审神者点了点头，“和你想象的原因不太一样吧。”
膝丸说不出话来。胸腔里出现了一些陌生而滚烫的东西，一些以刀剑之身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期待落空的失望、建立起来的认知被突然颠覆后的迷茫、与亲身给予的认可被本人宣告不值得的疼痛。
这座自己精心观察，试图理解并融入的本丸，原来建立在这样的历史上。那些曾属于被遗弃刀剑的空房间，那份迟来的周到体贴，全都和当下的他看到的表象有所矛盾。而眼前这位灵力温暖、举止沉稳、让他一度觉得“还不错”的审神者，竟然是亲手将兄长——将那么多刀剑——推向未知命运的人。
像是感受到他此刻的混乱，西江缓缓站起身。
“突然听说这些东西，的确需要一些时间接受。”他轻声说道，“我先离开一下。膝丸殿……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或者回房间休息。之后的事，我们晚些再谈。”
他没有等膝丸的回应，便转身走向门口。
纸门拉开，又轻轻合上。
人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
……
膝丸独自留在房间里。
茶杯已经凉了，水面倒映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正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看向身旁的袋子。布袋的浅绿色，宛如初春新叶的颜色。他解开绳结，取出那两套轻装，将它们展开在榻榻米上。
“髭切”与“膝丸”。
并排摆放的两套衣物，大小相近，设计相似。一套注定要永远等待，另一套的主人正坐在这里，消化刚刚听到的一切。
会想到不在此地的兄长——审神者考虑得很周全；可是，也正是这个考虑周全的人，曾经抛弃了他的兄长。
而所有让他感到受到器重的细节——他注意到的，他没注意到的——审神者说，全都因为他的兄长曾在这里存在过。
他要纠正之前的错误。自己的主君竟是这样的人。会轻易将刀剑抛弃、转手的人。
他想起昨日感受到的那股灵力。那股灵力温暖如冬日中的炭火，稳定而充沛。正是这力量的主人将他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
这冰冷的行径，和这具身躯里流淌的温暖灵力，真是大相径庭。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人类模样的手，不知何时已擅自紧握起来。
假如是刀剑的时候，自己根本不会、也没能力为这种事产生反应。即使明白那种事对刀剑来说多么残酷，钢铁铸造的身躯也不会因此发抖，更不会有质问些什么的念头。
但现在不一样。
要他用原本的目光看待抛弃了兄长的审神者，看待本丸里那些似乎接受了现状、对此“无所谓”的刀剑，他完全做不到。
锻造室残留着灵力。属于许多如今被抛弃的刀剑。其中一缕，或许就源自他的兄长。
“……”
他没有经过请示，自行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膝丸（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