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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楚珩道侣 那分明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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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江榭内,乐师仍坐于青莲之上,怀中紫檀琵琶横抱,轻拨弦丝。
弦动无音。
然而司长安方才情急之下催发的寒泉剑气,却在触及乐师周身三尺时悄然消弭,如同冰雪入水,不留痕迹。
乐师的目光短暂停留在司长安怀中已然凝实的红衣少年上,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但那点波动来得快,敛得更快,让司长安几乎要以为那是水雾折射出的错觉。
“此曲乃鲛人安魂古曲《沧浪息》,于诸位神魂无损,反有宁心静气之效。”
“蜃楼贝所构幻境,精妙处在于虚实相生,水韵流转。这般布置,倒是合了《沧浪息》的曲意。”
语毕,乐师盈盈起身向席间众人敛衽一礼。
就在行礼的瞬息间,素白身影似缓实疾地融入了周遭弥漫的雾气之中。
众人只觉眼前光影微晃,再定睛时青莲空悬,水流依旧,却再无半分人影踪迹,仿佛她本就是这蜃楼幻境的一部分,来去无痕。
楚越上前几步,剑气自指尖迸发,如游龙般钻入前方翻涌的雾气,却始终捕捉不到半点人影或异常的灵炁波动。
姜鱼取下绾发的银钗。那银钗样式古朴,钗头雕作含苞玉兰。
她在花苞处轻轻一点,玉兰瓣瓣舒展,一缕银辉自花心溢出,向四周散去,悄无声息地扫过整个明江榭。
两息之后,姜鱼收回银钗,重新绾入发间,对看过来的楚越轻轻摇了摇头。
封明远一直盯着乐师消失的方向,此刻却将视线移开,转而望向悬在明江榭檐角的那枚蜃楼贝。
他未曾明言,但那意思在场诸人都看得明白:这乐师来得蹊跷,消失得诡异,恐怕与这蜃楼贝的主人脱不开干系。甚至可能乐师的出现本就是她默许乃至安排。
姜鱼与封明远对视一眼,二人目光转向了司长安,以及他怀中那红衣少年身上。
不仅如此,楚越、严知方,乃至刚刚从惊变中回过神的严家兄弟,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司长安臂弯之间。
方才雾气弥漫,剑气纵横,一切发生得太快。
众人只瞥见一道红衣身影闪现,随即就被司长安挡得严实,紧接着便是乐师消失,施法寻踪。
此刻尘埃稍定,那红衣少年便是明江榭内最突兀的存在。
楚越直言:“珩公子,敢问,这位小道友是何人?”
明江榭乃蜃楼贝所化,外有结界,内有灵蝶粉屏障隔绝窥探。方才众人商议的是四姓隐秘,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少年,任谁都要问上一句。
水雾彻底散去,檐角蜃楼贝的光晕静静流淌,司长安仍立在原地,玄青法袍的袖摆因方才出剑的余势微微飘荡。
他一手握着尚未归鞘的寒泉剑,剑身水光潋滟,映着琉璃顶的光,另一手却稳稳揽在怀中人的腰间,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听到楚越发问,司长安揽着林小满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怀中的人很轻地僵了一下。
他们需要一个合理但不宜深究的理由。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身份未明的少年突兀闯入东海四姓密谈的结界,却让这些老于世故的执事们觉得“不便多问”?
司长安低头,看向怀中的林小满。他忽然想起了青田镇的小院。
午后,阳光在廊下洒落斑驳光影,厉明珠靠在藤椅上翻着话本,那些书页里总有许多江湖侠客,有修仙轶事,也有不少才子佳人、恩怨情仇的桥段。
当时他只觉荒唐,此刻却莫名浮上心头。
司长安垂下眼。婆婆,你看的话本可千万要靠谱些。
但是,太近了。
这个念头随着那荒唐的想法一同闯入司长安脑海。他此刻将林小满整个护在怀中,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司长安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的骨骼轮廓,还有那细瘦却不羸弱的腰身。
近到他能闻到林小满发间极淡的气息——不是花香,也非脂粉,是一种似药非药的清冽涩苦。
司长安抬起揽着林小满的那只手,宽大的玄青袖摆顺势展开,将两人贴近的身形稍稍遮挡,自然而然地挡住了楚越等人探究的视线。他心知,以这几位的身份与分寸,绝不会在此时刻意运使灵目,来窥探“楚家珩公子”的私隐。
司长安能清晰地看见少年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司长安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接下来的举动,委实有些太唐突了。
可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司长安微微动了动唇,以只有两人能看清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抱歉。”
林小满眼中疑惑更甚。
司长安不敢再看他的反应。
林小满正欲开口,便感觉司长安覆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怀中带了带。另一只原本执剑的手,此刻已松开剑柄让寒泉剑自行悬于身侧,——那只手抬起来,轻轻覆上了他的双眼。
林小满虽不解,却顺着司长安的动作合眼。
纤长的睫毛在司长安掌心轻颤,像蝴蝶振翅的律动。
司长安的手掌顺着林小满的脸颊轮廓下滑。
他的动作很慢,指腹能感觉到对方肌肤的温热细腻,最终,手掌停在林小满脸颊,拇指轻轻按在对方唇角旁,其余四指托住下颌与耳后。
这是一个近乎捧住脸的姿势。
林小满身体彻底僵住。他能感受到司长安的气息笼罩下来,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在靠近,紧扣在腰间的手臂收紧,贴在下颌的掌心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有些发抖,摩挲肌肤泛起点点刺痛。
司长安没有真的吻下去。
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他偏移了角度,让自己的唇轻轻贴在了自己按在林小满唇角旁的拇指指节上。
但从楚越等人的角度看去,便是司长安不顾诸人疑虑,以衣袖和身形为遮挡,与怀中红衣少年贴近。
那分明是一个吻。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或许只过了一息。
司长安的唇碰在自己拇指上,可他的鼻尖几乎蹭到林小满的脸颊,呼吸拂过对方耳际,那枚金丝耳坠的流苏轻轻晃动。
司长安有些恍惚。
他想,幸好此刻林小满没有藏在他心口衣襟里。否则,以他现在这般剧烈的心跳声,一定会被听得清清楚楚。
那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如同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一定,吵极了。
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林小满听见水流潺潺,听见自己胸腔里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不,不是他的心跳。
是司长安的。
隔着衣料,那心跳声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沉稳,有力,却在某个瞬间漏了一拍,随即更快地擂动起来。
司长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凝神。
他稍稍拉开距离,手掌从林小满脸上移开,但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他看向怀中人,刻意压低了嗓音:“方才的乐师身份有异,我才多看了两眼。”
司长安的话是对着林小满说的,声音却足以让水榭内众人听清,“不必生气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扬,轻而软,带着些许哄劝。
林小满直到听完司长安整句话,眼睫又颤了颤,总算彻底明白过来司长安究竟演的是哪一出戏。
一个能解释他为何突兀出现、又能让旁人不再深究的身份。
道侣。还是关系极为亲密、以至于可以任性闯入密谈场所、又因“吃味”而需要当众安抚的“骄纵道侣”。
一点猝不及防的羞恼自心底窜起,但眼下,戏还得演下去。
林小满压下那点不自在,扔给司长安一个回去再算账的眼神,又推开那紧箍在腰间的怀抱。
司长安顺势松开手臂,却仍虚虚护在他身侧。
“你看谁,与我有什么相干?”少年微微扬起下巴,眉宇间的倦色被掩去,看向司长安的眼神里故意带上几分嗔意,却又不至于太过。
“我不过是察觉你昨日在那灵器上的气息忽然缥缈不稳,传讯又不回,怕你一个不慎死在外面,这才顺着你的气息找来临渊城看看罢了。”
说着,少年目光流转,望向乐师消失的那片空茫:“方才在明江榭门外,便隐约听得曲音袅袅,引人入胜。那位弹曲的姑娘,果然曲如其人,有倾城之色。恰巧你这个位置最好,我想在这儿好好一观佳人罢了,谁曾想……”
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谁曾想一进来就看到司长安与人密谈,还有方才那番冲突。
言罢,林小满像是恼意未消,又像是懒得再与司长安多言,径直走向明江榭门口。
只留下一句:“我去八珍阁三楼等你,你快点说完正事过来。”
云雾无声漫涌,将那抹红色包裹,只余一丝极淡的药香,很快便散在流动的水气中。
明江榭内一时安静。
严静涛和严长澈兄弟二人,早在司长安低头靠近林小满时就已尴尬地别开了脸。
严静涛尚能维持镇定,只是目光牢牢锁在面前玉案上,仿佛那盘“金鳞跃”活了过来,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直上青云。
严长澈却已经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边琉璃,一会儿看脚下水流,就是不再看司长安那边。
东海四姓的执事不似年轻人这般面薄,在他们看来,这红衣少年出现得突兀,那吃味的解释虽看似合理,却仍有值得推敲之处。
楚越正欲再度开口,将话题引回这少年身上,仔细盘问一二。
司长安却未给他们这个机会。他重新坐下,抬手轻叩面前的玉案桌面,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十七叔,他名唤林小满,是我此番出东海后,机缘巧合下结识的丹师。先前宴席上,宋丹师提及我曾受经脉之伤,便是得他救治调理。”
这话半真半假。林小满确实懂丹道,也确实在为他疗伤,只是这“结识”的过程与林小满的来历,皆不可为外人道。
楚越眼神微动,没有打断,示意司长安继续说下去。
司长安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看向楚越,眼神虽坦荡,神情却藏着少年人提及心上人时的强作镇定。
“我私心,欲与他结为道侣。”
紧接着,不等众人反应,司长安便继续道:“我常年随身的佩剑,已经赠予了他。”
这句话让楚越眼神一凝,剑修的随身佩剑从不离身,遑论赠与他人。
司长安接着说:“也是因此,在八珍阁接剑时,我只有浮云木心剑傍身。而他得我佩剑后,无论我在何处,他皆可循剑息寻到我。他方才所用的,是一门借佩剑气息暂时混同双方灵炁的秘术。施展之时,他的灵炁与我几乎无有分别。”
说到这里,司长安抬手指了指周围氤氲的云雾结界:“明江榭的结界感应灵炁为主,所以未曾拦他。”
短短几句话,环环相扣。
佩剑赠予,解释了林小满为何能寻来;剑息相通,灵炁无别,解释了为何能毫无波动的进入结界;道侣关系,解释了为何方才会有那般亲密举动,以及为何楚珩要那般回护。
而“丹师”身份,又与此前司长安对宋朝元所说的“经脉之伤”呼应,让整个说辞显得更加完整。
司长安说完,看向水榭内众人,最后补了一句:
“今日小满私闯明江榭,是我之过。但他并未听到四姓私隐,且他与我实为一体。今日之事,若有差错,诸位只需寻楚珩便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只将一切事宜揽在自己身上。
楚越看着司长安,久久没有说话。这位自称“楚珩”的少年,从他从出现至今,墨玉环扣的芥子袋,接赵承一剑展露的剑心通明与行事风格,乃至此刻坦承私情、揽责于身的做派,细究起来,竟都与楚家有些人我行我素的行事一脉相承。
更何况,他方才催动的剑气纯粹清正,毫无邪祟血孽之气,其中所含百川归海之意更与楚家秘传的九渊归墟剑意相似,甚至多了些博大浩瀚。
五成可能,他就是楚家人。
即便不是,只要不是魔头,在此刻的临渊城,楚家都认了。
因为严家需要他。
楚越在心中叹了口气。东海四姓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严家若因魔气鲛绡之事遭劫,楚、封、越三家也难以独善其身。此刻这位“楚珩”展现出的价值,足以让楚家暂时压下疑虑。
楚越又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红衣少年,确也是楚家人会格外留心的模样。
毕竟那少年的容貌精致得近乎昳丽,楚家子弟,无论男女,皆爱美人。这是东海皆知的事。
或许,这少年便是“楚珩”离族历练途中邂逅的意外,也是他甘愿滞留临渊、甚至有些行踪莫测的原因之一?
思绪在楚越脑中转过几圈,时间不过片刻。
楚越:“珩公子言重了。既是公子私谊,我自不便深究。”
在楚越沉默权衡之际,封明远与严知方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人精,自然听懂了司长安话里的意思——那能混同灵炁的秘术,涉及个人修行根本,不便开口打听。这位楚公子在那红衣少年的事上,当真是滴水不漏,将所有可能被追问的细节,都用合情合理的理由堵了回去。
封明远心中暗忖:这少年行事,倒是谨慎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严知方则想得更深:无论楚珩身份是真是假,他方才展露的决断与担当,都非寻常修士能有。这样的人,若能真心相助严家,或许真是转机。
姜鱼的视线一直落在司长安身上。
她看着那玄青法袍的少年在刚刚那一番话便不再与任何人对视,耳根处有红晕未散。
姜鱼自认比在场的男人更熟悉儿女情长。方才司长安护住那红衣少年时的姿态——手臂圈揽得那样紧,剑气迸发时第一反应是将人护在怀中,连剑锋都刻意偏了角度,生怕波及分毫。
那不是做戏能演出来的本能。
还有此刻的躲闪,不与任何人对视,只盯着面前玉案的模样,确实是少年心性。
姜鱼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心中已有了判断。
“既然楚珩公子已经这般说了,那便如此吧。”
她将方才那场关于红衣少年小小的风波轻轻带过,却直指严家之事:“但严先生你刚刚所言……”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鲛绡魔气之事,此刻必须议定,不能再被岔开。
严长澈会意,咬破指尖后逼出一滴精血,在兽囊表面快速划过一个繁复的符文,灵蝶再次翩然而出。
这些灵蝶比之前那批体型更小,翅膀上的鳞粉光华略显黯淡。它们无声地飞舞,在榭内重新布下屏障。
短时间内第二次催动二境灵虫,且是以精血强行激发,对仅有一境修为的严长澈负担极大。灵蝶纷纷飞回兽囊,而严长澈额头渗出冷汗,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旁的严静涛早已准备好,迅速取出丹药喂入弟弟口中,同时扶着他盘膝坐下调息。
严知方看着侄儿如此损耗,眼中闪过痛惜,但此刻不是心疼的时候。
严知方:“严家未曾早日通报魔气之事,隐瞒自查三月,确是犯了大错。但只要严家在魔徒完成血祭、酿成大祸之前将他们揪出来,阻止其阴谋,严家还有就回转的余地,不至于牵连过甚,动摇根基。”
“还请诸位看在严某的薄面上,加以援手。”
楚越最先开口:“此事本就非你严家一家可解。我会通传楚家在临渊城的人手,仔细排查所有与水域、货栈、仓库相关之地,以及近期所有异常的人事变动。
封明远叹了口气。
他看向严知方,这位老友此刻虽然强撑镇定,但暗藏的焦虑与疲惫却瞒不过他。
“行了,老严,既然四家都查出来,便不是你一家之事。我会让人加紧检查城内各处阵法节点有无异常侵蚀,同时留意近期有无来路不明或气息古怪的法器、材料流通。”
姜鱼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此事,但这位越家掌令的话语中却不见和缓:“姜鱼有一言,还请诸位斟酌。”
“若事有不谐,魔修踪迹难寻,必须当机立断,尽快与玄天宗沟通。魔修之事,关乎生灵涂炭,容不得半点侥幸与延误。届时,即便严家要承担延误通报之责,也远比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要好。”
严长澈:哥,这咋亲上了,这不让看吧

严静涛:这鱼好看,你也看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