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长安》山风枕月

34、魔修大药 一个对魔修

　　姜鱼之言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确是实情。

　　一直盘膝调息的严长澈睁开眼与兄长严静涛对视一眼，严静涛转向众人，话语更添决然：“姜掌令所言，静涛自然知晓。但严家仍想弥补一二。若无需玄天宗插手，便由严家人为主寻到魔修解决此案，那严家或许便能平安无损地度过此劫，至多伤些元气，不至伤筋动骨。”

　　“我兄弟二人奉家族之命来临渊，本就是为此事而来。我们可以承诺，若探查之中力有未逮，或超过五日仍未寻到魔修踪迹，即刻便会通报风闻司与临渊道院，绝不敢以万千生灵为赌注。”

　　“只是眼下，还请诸位，再让我等试一试。”

　　严长澈支撑着站起身，与兄长并肩：“来临渊前，家中长老曾以传承万年的灵龟甲占卜那鲛绡上沾染的魔气。”

　　这话让众人神色一凝。严家以御兽之道立足东海，占卜之术虽不如专精此道的天一阁，但有万年龟甲这等灵物加持，其卜算之能也绝不容小觑。

　　严长澈继续说：“鲛绡上的魔气来源，是寿数濒临大限的魔修。”

　　水榭内连水声都似乎静了一分。

　　寿数将尽的魔修意味着什么，在场众人都清楚。

　　魔道修行，本就常有损人利己、夺寿续命之法。魔修为了活下去，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且那魔头至少是二境修为，凡境内寻常延寿灵物对其已然无用。他潜入临渊，必然是为了以生灵为祭，夺寿续命。”

　　此话一出，封明远眼中闪过恍然之色，楚越眸光更锐，姜鱼则轻轻放下了手中茶杯。

　　二境灵台魔修，虽初生神识，但仍在凡境之内，临渊城中有道院和风闻司两位三境大修坐镇，应是出不了大乱子，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严长澈接着解释：“我和兄长，都是以灵璇龟为本命灵兽。”

　　“我严家秘法，在东海并非绝密。家族子弟择灵兽伴生后，可得灵兽部分本源。”

　　他平静的话语里带上了苦涩：“于我二人，是多了百岁之寿。”

　　水榭内一片寂静。

　　对于魔修而言，这是何等诱人的“大药”。更何况……

　　“我和兄长又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得一而取二。我们二人若被同一人夺寿，足以让那人度过二境的三百之限，至少也可延岁十载。”

　　他抬眼看向众人：“在凡境内，这是极少能打破寿限的法子。”

　　话说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明朗。

　　严静涛与严长澈兄弟，选择灵璇龟为本命灵兽，但灵璇龟虽以寿元绵长，寻灵见长，但攻伐之力薄弱，这意味着兄弟二人日后修行之路无疑会更多险阻。

　　他们来临渊城，是把自己当成了诱饵。

　　一个对魔修而言，无法抗拒的诱饵。

　　严长澈继续说，那一点滞涩恍若无痕，“无论那魔修有何打算，他既然为寿命所扰，便不会错过我和兄长这等大药。”

　　严静涛接口：“而我兄弟皆被赐下防身之物。原本是打算以自身为饵，待魔修出现后拖延时间，待城外家族三境族老入城擒魔。”

　　计划很清晰，也很冒险。

　　以身为饵，引魔修现身，再以族老收网。若能成功，严家便可凭此功劳，弥补隐瞒魔气之过的罪责。

　　严静涛说到这里，看向司长安。

　　“楚兄的出现，于我等是莫大之喜。”

　　“原本我等还在担心，行事太过张扬，暴露寿限之事容易引起魔修怀疑。但如今，既有一位剑心通明的剑修可分辨魔气——”

　　“还请珩兄助我等一臂之力。在楚世叔、封世叔和姜掌令寻到异常之处后，由珩兄分辨异常之人和异常之物，是否与魔气相关。”

　　司长安听懂了严家兄弟的言外之意。

　　只要司长安愿意相助，只要他能帮严家找到魔修，那严家便承认此刻临渊城中“楚珩”的身份。

　　司长安沉默着。

　　魔修之事，非同小可。他在青田镇长到十六岁，那里是玄天宗庇护下的中州腹地，魔修的踪迹早已绝迹多年。可书册中从未少过对魔修的描述——血祭生灵，夺人寿数，炼魂炼魄，手段残忍，行事必带恶戾之气。

　　司长安虽对自己那“剑心通明”不算了解，但入临渊城这三日来，他对各种杀伐之气、剑意剑气的明辨，却越来越清晰。

　　赵承的惊蛰剑意，生机勃发前的滞涩;陆放竹林出手时的试探之意，并无杀心;方才乐师弦动消弭剑气时，那柔和却坚韧的灵炁波动……

　　他皆能一一分辨。

　　那么魔气的恶戾，他应当也能分辨。

　　他身为九州修士，既然知晓有魔修潜伏图谋不轨，便绝无袖手旁观之理。这与他是司长安还是楚珩无关。

　　而他此刻又能做些什么？

　　心中念头转定，司长安抬眸，看向严静涛，开口道：“魔修之事，不容轻忽。我既在此处，自当尽力。”

　　他应下了严氏兄弟的请求，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虽有几分感知之能，却未真正接触过魔气。还请严兄先调一批染上魔气的鲛绡给我。我需要亲自感知其气息流转。”

　　严静涛立刻点头：“稍后离了八珍阁，我便亲自取鲛绡送至珩兄住处。”

　　司长安继续道：“这两日先请各家排查城内可疑之处，若有线索，皆可传信于我。楚珩会以剑心通明之能，逐一看过，确认是否有魔气残留或关联。”

　　然而，司长安顿了顿，又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既然需要探查魔修，自然要确认负责探查、传递情报之人，本身未被魔气侵染。”

　　“两日后，各家负责处理临渊城情报事宜的弟子，都需到严兄昨日去过的小院，由我亲自看过。”

　　司长安并未忘记与陆放的约定——探查东海四姓在临渊城的探子。

　　眼下正是机会。

　　虽想来风闻司不会在魔徒窥伺时挑起与东海四姓的争端，但司长安既然应下了陆放，便要践行。

　　更何况，他对东海四姓仍有疑虑。

　　严家拖延三月才通报魔气之事，这本就蹊跷。虽此刻言之凿凿与魔头不两立，但司长安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更相信镇守临渊城万年的玄天宗，更相信陆放背后的风闻司。

　　司长安话一落地便让封明远眉头微皱。

　　“这……”他沉吟着开口，“是否有些不妥？”

　　让各家负责情报的人齐聚一堂，由一位来历不明的剑心通明者一一审视——这无异于将各家在临渊城的耳目暴露在人前。

　　即便这人是“楚珩”，即便他此刻站在东海四姓这边，可这要求也太过逾矩。

　　严知方却未做迟疑。

　　“可以。”他直接应下。

　　封明远看向老友，眼中带着不解。

　　严知方对他微微摇头，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楚珩所言，不无道理。

　　封明远转念便明白了老友的意思。

　　他想起封家库房里那一成五的鲛绡魔气——那是除了严家之外，三家之最。若魔修之事闹大，玄天宗追究下来，封家也要伤筋动骨。

　　封明远叹了口气：“也罢。封家弟子这两日便请珩公子费心了。”

　　楚越并未多言，既已做出认下这位楚珩公子的决定便无需畏首畏尾。

　　他没有直接回应司长安的要求，而是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只通体墨色的玉盒，只在一角以金粉描了极小的篆字——“楚”。

　　楚越将玉盒打开。

　　盒内是一张符箓。那符箓约三寸长，一寸宽，符纸呈淡金色，绘着繁复的符文。符文线条流畅而凌厉，隐隐有剑气透出。玉盒启封后，那股锋锐无匹的意蕴让人脊背生寒。

　　楚越看着司长安：“珩公子此来既然是瞒着族老，那想来是未曾准备防身之物。”

　　他抬手，玉盒飘至司长安面前。

　　“这是族中一张三境符箓，封印了一道剑气。公子聊作防身之用。”

　　“在城中的诸位主管，这两日就请公子多加注意。”

　　司长安抬手接住飘至面前的玉盒。

　　玉盒入手温凉，盒中符箓透出的剑气凛然，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他看着这张符箓，虽面上不表，心中却惊异不定。

　　楚家……竟如此果决。

　　在尚未完全确认他身份的情况下，便赠予三境剑符——若他司长安心怀歹意，利用这剑符在临渊城生事，楚家之后要承担的代价，未必比严家要少。

　　为了魔气鲛绡之事，这就是东海大族的决断吗？

　　司长安压下心中波澜，将玉盒收起：“多谢十七叔。”

　　姜鱼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三家决断后开口：“越家特殊，在临渊人手本就少，会接触情报的，无非是我身边两个小丫头。”

　　“明日让珩公子见过就是，不必大张旗鼓了。”

　　司长安看着这位越家掌令，对方神色坦然，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司长安心中却隐隐觉得，姜鱼似乎看透了他提出这个要求的部分意图。

　　不过眼下，无论姜鱼是何种心思，她已表现的足够配合了。

　　司长安：“有劳姜掌令。”

　　事情至此，算是议定。

　　楚越不愿多做停留：“既如此，我先行一步，诸位务必谨慎，绝不可再出错漏。”

　　姜鱼目送楚越离去，目光转回，落在司长安身上。

　　“方才那位林小友，已在八珍阁三楼等候许久。珩公子既已应下诸事，还需与他……好好解释一番才是。”

　　“少年人心性，有时需得多些耐心，谨慎。”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叮嘱，提醒司长安去安抚因“多看乐师几眼”而“生气”离去的林小满。但司长安听在耳中，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姜鱼是在提醒他，今日明江榭内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东海四姓关于魔气鲛绡的商议，林小满虽是“楚珩道侣”，也需谨言慎行，切莫泄漏出去。

　　司长安心下明了，对着姜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姜掌令提醒的是。”

　　姜鱼不再多言，身影也徐徐消失在明江榭的云雾之中。

　　严知方看了一眼仍在调息的严长澈，对严静涛道：“静涛，你先陪长澈在此调息恢复。我即刻回去准备鲛绡样本，并安排两日后之事。”

　　封明远起身：“封某也需回去布置。两日后再会。”

　　转眼间，明江榭内便只剩下司长安，严长澈和守在一旁的严静涛。

　　严静涛对司长安低声道：“楚兄，长澈还需片刻方能行动。你若有事，可先行一步。”

　　司长安看了一眼严长澈好转不少的脸色，点了点头：“也好，浮白居小院再会。”

　　司长安走上通往八珍阁的云阶。

　　云雾散去，司长安已重新伫立在八珍阁门口。

　　明江榭内暗藏机锋的试探，掀起司长安心中万千思绪。

　　魔气鲛绡，寿元将尽的魔修，严家兄弟以身为饵，四姓联手探查，楚家赠符认可，姜鱼含蓄提点……

　　以及，林小满。

　　红衣少年的身影在思绪中浮现，心头便生出一丝微妙的感应，司长安顺着那莫名感应看向八珍阁三楼。

　　临街的雕花木窗被推开半扇。少年倚在三楼窗边。

　　即使是在人影憧憧之中，那个人，依旧耀眼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正是林小满。

　　林小满单手支颐，望着楼下长街万家灯火，符灯如星，人流如织。更远处，隐约可见东海方向水天一色的苍茫。

　　不知多少年岁了，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站在熙攘的人群中，看着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感觉……似乎还不坏。

　　当司长安的身影出现在八珍阁楼下，林小满若有所觉，目光从街景移开，看向街边静立的人。

　　四目相对。

　　林小满眸中天光街景交织，也映着司长安的身影。

　　少年面上的浅淡笑意尚未褪去，在看见司长安的刹那，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楼下的那个人，身上麻烦多得很，魔修、东海世家、玄天宗风闻司……一桩接着一桩。

　　但不知为何，看着他安然站在那里，林小满心中却觉得，有这样一个麻烦缠身的同伴，感觉……

　　似乎也不坏。

　　林小满看了司长安足有两息，然后对他眨了眨眼。

　　你还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