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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魔染鲛绡 明江榭内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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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陆放、金老爷子祖孙都离去后,明江榭内只剩下司长安、严氏兄弟,以及四位东海执事。
司长安并未立刻按照与陆放议定的计划,以寒泉品阶不足为由要求东海召集探子寻剑。
他端坐玉案之后,轻轻拂过寒泉剑身,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严静涛与严长澈身上。
当日在八珍阁,他未及细想。
可在这明江榭中,亲眼见过楚越的锋锐、封明远的圆融、严知方的精明、姜鱼的沉稳后,司长安足以确认东海四姓绝不是那等颓靡世家。
一个疑问便越来越清晰地浮上心头——严静涛与严长澈,为何要穿着澜鲸绸那般惹眼的衣料招摇过市?
二人能在八珍阁一眼认出柳寒江出身白帝城,证明他们不是不谙世事、不通俗物的世家纨绔。
相反,他们对中州风物可以算得上了如指掌且观察入微。
这样的两个人会不知道穿着此等东海特产招摇过市,必然会引起风闻司的注意?
除非,他们是故意的。
可目的何在?
司长安缓缓开口:“二位严兄,楚某有一事不解,想请教。”
严静涛拱手:“楚兄尽可直言。”
“昨日在八珍阁,二位一眼看出柳寒江出身白帝城,证明二位并非不通俗物、会忽略自身穿着的世家子弟。”
“那么,二位初至临渊城,为何连这身极易引人注目的澜鲸绸都不曾换下?如此行事,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闻司的眼皮底下。”
“楚某实在好奇,严家此番遣二位前来临渊,究竟意欲何为?所图之事,当真值得如此冒险?”
此言一出,严静涛与严长澈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自家执事严知方。
严知方脸上暗藏的难色再遮不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对着严静涛微微点了点头。
严长澈见兄长和族叔神色,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席间众人拱了拱手:“事关重大,请容长澈稍作布置,以防隔墙有耳。”
言罢,他解下腰间一只看似普通的兽囊,数十只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流光溢彩的灵蝶自囊中翩然而出。
灵蝶翅翼轻薄几近透明,飞舞间洒落晶莹鳞粉。这些鳞粉在空中缓缓弥漫开来,形成一层极微弱又不断变幻色彩的氤氲光晕,将明江榭中央的众人笼罩其中。
严长澈布完灵蝶粉,解释道:“此乃族中长辈所赐的二境灵蝶,虽是灵虫,远不如真正的二境修士神识精微广博,但其鳞粉有混淆灵炁、隔绝窥探之效。即便二境修士,也极难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窥听内里动静。”
姜鱼闻言,目光微抬,瞥了眼悬于檐角的蜃楼贝,意有所指地问道:“连此间主人……亦不可察么?”
严知方此刻已收敛了惯常的笑意,面色沉凝地点头:“灵蝶隐踪,算是我严家秘传之法,虽无威能,却波动极小,即使是在三境大修眼皮子底下,若未心生防备,也不会发觉。”
“蜃楼贝虽妙,青芜姑娘虽强,但只要她不是以神识强行突破这蝶粉屏障,便无从知晓内里谈话。此间谈话,不必顾忌那位。”
见严家行事如此谨慎周密,楚越、封明远、姜鱼三人心中皆是一凛。
如此阵仗,他们将要说出的事,恐怕远比众人想象的还要严重。
封明远试图缓和一下过于凝滞的气氛,勉强扯了扯嘴角,打趣道:“知方兄,静涛贤侄,你们这般如临大敌,严丝合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要去和三境大修交手呢。”
却见严知方闭了闭眼,脸上灰败之色更深,声音干涩:“我倒宁愿……是我独自一人招惹了三境大修。”
此言一出,席间最后一丝轻松气息也荡然无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严氏兄弟身上。
严静涛和严长澈对视一眼,兄弟二人对着在场诸人,深深一揖到底。
严静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沉甸甸的份量:“诸位前辈,楚兄,我兄弟二人此番来临渊城,在执律堂外殿时未曾着急,亦未过分遮掩身份,皆因……我严家,乃至东海四姓,恐已卷入一场滔天大祸!”
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忧虑:“半年前,我严家一位夫人,怀有身孕,却频发不适,府中请过丹师却未曾调理好,数月前终是小产了。他们夫妇因丧子之痛,请了族中秘法豢养的嗅灵鼠遍搜全府,才查出我严家日常所用的鲛绡竟被蕴含极其隐蔽的魔气。”
“发现魔气后,严家不敢声张,立刻暗中排查。可这一查才发现,库中所存鲛绡,有三成沾染魔气……”
“我等尝试与严家交好的鲛人部落,雪澜部沟通,这才发现雪澜部竟举族迁入了一处天地造化生成的水行大阵之中,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听完严静涛讲述的楚越,再压不住心中火气,猛地一拍玉案,霍然起身!
“严静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魔修行事,动辄血祭生灵!若因你严家的一句不敢声张而酿成大祸,你严家上下,够不够玄门三戒诛一遍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便是素来长袖善舞的封明远,此刻也勃然色变,他看向老友严知方,痛心疾首:“知方兄!你……你糊涂啊!魔修之事,关乎九州安危,玄门铁律!此等泼天大祸,也是能瞒的?!”
严知方面如死灰,被楚越的怒意和封明远的指责压得几乎抬不起头,只能连连拱手,声音带着颤抖:“是严家之过!是严家之过!老夫……老夫……”
“此事与知方族叔无关!”严静涛挺直脊背,声音提高,将责任揽下,“东海鲛绡有四成由严家销至中州,严家受损最大,故此,虽知事态严重,严家……还是先自行暗中查探了三月!”
“三月?!” 姜鱼脸色大变,这位越家掌令温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之色。
“严静涛!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三月间,若魔修趁机作乱,血祭成功,你严家万死难辞其咎!若是被认定为是魔修同党,你们是想步那些被玄门三戒诛灭全族的世家后尘吗?!”
严知方被这连番质问逼得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严静涛承受着众人愤怒的目光,继续道:“严家在自行查探无果后,已已于半月前将此事通传东海各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而各家接到通报后,也立刻暗中排查自家库存的鲛绡——结果,楚家查出半成,越家查出一成,封家……查出一成五。”
水榭中死一般的寂静。
封明远脸上血色褪尽。
楚越周身剑意渐渐收敛,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更盛。
姜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肃杀。
“继续说。”姜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严长澈迎上众人目光:“四家紧急商议后,决定还是先由我严家派人,以追查灵兽走失为名,进入魔染鲛绡流转最多,魔气勾连最盛的临渊城查探,希望能找到线索,稍作弥补,再向玄天宗禀明。”
“我与兄长临行前,族中长辈已再三叮嘱,若事不可为,或遇生死危机,可立即向玄天宗镇守此地的风闻司求助。正因心存此念,我二人才未过分遮掩行藏。”
楚越缓缓坐回玉案后,但周身寒意未散。他沉声道:“九州承平已久,魔修踪迹罕见。此次竟能无声无息渗透东海鲛人部族,更将魔气染入鲛绡这等灵物……”
“此事本就蹊跷万分!严家还敢耽误三月宝贵时间,是觉得玄天宗天律殿往日对勾结魔修之辈的手段还不够酷烈?!还是觉得东海远离中土,玄天宗的剑就斩不到你们头上?!”
姜鱼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玉案上轻叩:“最令人费解之处,在于魔修在东海作乱后,为何不逃往人妖两族势力交错的东海深处岛屿,反而要冒险潜入这几乎可称之为九州第一圣地玄天宗所镇守的临渊城?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冒险来此,所图必定极大,怕不是真要于临渊城惹出一场泼天大祸……”
封明远看着老友严知方那惨淡灰败的脸色,终究不忍,叹了口气,开口缓和气氛:“楚兄,姜掌令,二位也不必过于忧心。以玄天宗的手段,魔修想在临渊城翻天,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是,”封明远看向严静涛兄弟,语气凝重,“……静涛、长澈,你二人身份恐怕已暴露在风闻司眼中,这鲛绡染魔之事,也瞒不了多久了。天律殿那帮煞星,一旦闻风而动,必会将临渊城翻个底朝天。届时,莫说追查魔修,便是四家在临渊城的诸多产业、买卖,也必然受到极大冲击,损失难以估量。”
封明远这最后一句,道出了在场所有执事心中最现实的忧虑。
就在东海四姓执事因这突如其来的魔修大案而心绪翻腾之际,明江榭入口处,那氤氲的云气结界,被灵炁轻轻叩动。
一道轻柔女声伴随着灵炁传音,透过蜃楼贝的结界传入明江榭内:“妾身奉陆放公子之请,前来奏乐。”
姜鱼抬眼看去,只见一道怀抱琵琶的窈窕身影隐现于云雾缭绕间。
她收回目光,对司长安道:“楚公子,既然是陆放请来的人,不如让她进来?若是让陆放察觉席间气氛有异,以他那油滑性子,临渊城恐怕很快就要传遍消息,对各家买卖都不好。”
司长安也以为是陆放安排的乐师,便点了点头。
姜鱼又看了严长澈一眼,他当即会意解释:“灵蝶隐踪受不得强烈的灵炁激荡,但常人进来却是无妨的。”
姜鱼闻言后抬手一挥,明江榭结界开启一道缝隙。
云气分开,一道倩影踏入明江榭。
月光透过琉璃穹顶,如水银般倾泻在她身上,衣袂飘举,恍若乘云。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她只以一根白玉长簪松松绾发,面上未施脂粉,肤色却莹白胜雪,偏偏眼尾天然微挑,淡极而生艳。怀中抱着一柄紫檀木琵琶,木色沉郁,更衬得那十指纤纤。
乐师走至榭中央的水流旁,足尖轻点水面,一朵青莲自水中绽开。她踏莲而行,走到水流中心处,莲瓣层层舒展,托着她缓缓坐下。
“铮——”
清越弦音如珠落玉盘,又如清泉击石,吟唱随之响起:
“沧海月明珠有泪……”
“鲛人泣,绡成绮,千年织就鲛宫锦……”
“泪凝珠,光潋滟,珠光却染…恨难平……”
曲音确有宁神静心之效,乐声入耳,众人方才因魔修之事而紧绷的心神,竟不知不觉舒缓了几分。
“恨难平…魔影憧憧…暗潮生……”
但听着听着,渐觉不对。那唱词中,“魔影憧憧”一句,分明暗合方才所谈的鲛绡魔气之事!
封明远眉头微皱。严知方面色凝重。楚越手掌搭上剑柄。姜鱼目光落在乐师脸上,若有所思。
司长安心中警铃大作。
这乐师来得蹊跷,唱词更蹊跷。陆放绝不会安排这等直指鲛绡案的曲子!
紧接着,司长安便感觉到,心口处那暖热的沉坠,骤然一轻!
光影摇曳间,一个身形略显虚幻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浮现,飘然落向司长安怀中!
正是林小满!
他双眼半阖,精致的眉眼舒展,左耳那枚金丝缠绕的晶石耳坠微微晃动,内里一点金芒似乎也随着乐音明灭。
他并未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被那乐音吸引,那曲子的尾音安魂抚灵,如同最温柔的抚慰,将他从深沉的疲惫与戒备中暂时拖出,显化出了灵体之形。
林小满来历成谜,而灵体本就脆弱,绝不能被人看穿底细!
司长安心念如电,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
寒泉剑铿然出鞘,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强行催动尚未驯服的剑骨,体内那丝苏醒的锋芒与寒泉剑意轰然共鸣。
明江榭内霎时水汽弥漫,白茫茫的雾气自寒泉剑身奔涌而出,瞬间充斥整个空间,不仅遮挡了所有人视线,更将那层由灵蝶粉构成的、隔绝内外的氤氲光晕也一并冲散搅乱!
与此同时,剑意凛冽如冰河倒卷,直指水中乐师!
剑气所过之处,玉台崩裂,碎屑与玉粉混在水雾与消散的蝶粉光点中纷纷扬扬,一片狼藉混乱。
司长安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与鲛绡魔气有何关系?为何以乐音扰我等心神!”
话音未落,他左手虚虚一揽,玄青袍袖如云舒展,将那抹即将彻底显形的红色拢入怀中遮蔽,灵炁如洪流般汹涌灌入小鼎。
林小满在剑鸣声中即刻惊醒。
无需多言,他立刻明白司长安用意——仅在瞬息间,林小满便配合着运转灵炁,由虚化实,凝成血肉之躯。
当司长安的袖袍因他揽抱的动作而自然垂落时,明江榭内众人已经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被司长安紧紧护在怀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灵体现形到实体凝成,不过呼吸之隙,又因司长安那一剑更添混乱。
方才那似真似幻的灵体光影,仿佛只是雾气与混乱中一刹那的错觉。
危机似乎暂时渡过。
然而,当司长安与怀中已然凝实的林小满目光交汇时,两人眼中同时映出了深沉的凝重与一丝后知后觉的凛然。
一切发生得太快,司长安只为掩盖林小满灵体现形,情急之下全力出剑,水雾弥漫,却也将那层用来防备窥探的灵蝶粉屏障一同冲散了!
这意味着,从林小满灵体波动显现,到他强行凝实,这期间所有的异常灵炁与虚实转换都已失去了那层隔绝保护。
而青芜能在司长安接赵承一剑时,被陆放拉来控制局面,至少是与赵承同境界的二境修士,更是这蜃楼贝的主人。在此宝之内,她的感知恐怕远比寻常二境修士更为敏锐入微。
二境灵台,已有神识化生。
方才的变故,真的能瞒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