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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归旧暖 ...

  •   玄关的灯昏黄微弱,映着他满身的疲惫和西装上未掸去的尘埃。

      皮鞋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虚浮的力道。
      换鞋时脚下一踉跄,他伸手扶住玄关柜才稳住身形。
      指腹无意间擦过柜面上摆着的相框——那是母亲年轻时抱着他的旧照,边角早已泛黄,母亲的笑容却依旧温柔。

      胃部的绞痛还在隐隐作祟,牵扯着五脏六腑。
      他没心思细看照片,松开手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皮质。
      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按着发疼的胃,指节泛出青白。

      他喘着气,想倒杯温水暖暖胃。
      可抬手时才发现连起身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缓缓闭上眼。
      意识刚一放松,便被汹涌的思念裹挟,坠入了久远的梦境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春天,春风和煦,草木抽芽。
      院墙外的迎春花缀满枝头,嫩黄一片,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了院门口薄薄一层。
      院子里的海棠也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轻晃,空气里满是清甜的花香。

      小小的楚叙扎着羊角辫似的小揪揪,在院子里追着粉蝶跑。
      时而蹲下身去扒草丛里的小虫子,时而爬上矮墙去够枝头的海棠花。
      疯玩了一下午,浑身沾满泥土草屑,连头发丝里都藏着细碎的草叶。
      裤脚还沾着几块湿泥,像只刚从田埂里滚过的小泥猴。

      他攥着手里捏皱的小野花,花瓣都蔫了大半,却宝贝似的揣在手心。
      蹦蹦跳跳推开老宅的木门,扬着脏兮兮的小脸,声音清脆得像枝头的鸟鸣。
      “姆妈,我回来啦!”

      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择菜,竹篮里装着刚从菜园摘的青菜,带着新鲜的露水。
      听见声音抬头,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没有半分责备。
      只柔声用上海话叮嘱:“慢点跑呀,覅摔交呀!石板路滑得唻,仔细磕破膝盖呀!”

      她起身找来温水和干净毛巾,又拿了个小凳子放在石桌旁。
      拉着楚叙坐下,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泥污,指尖轻柔得像拂过易碎的珍宝。
      连他鼻尖上沾着的一点泥点都细细擦干净。

      擦干净小脸,又细细擦拭他沾着泥土的小手和胳膊。
      连指缝里的泥垢都耐心抠掉,最后又擦了擦他蹭脏的脖颈和耳后。
      动作温柔又细致,擦完后还不忘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
      笑着用上海话嗔怪:“侬真是个小调皮呀,玩得一身泥糊嗒嗒,回头要汰好几件衣裳咯!”

      “玩得介疯,渴伐啦?”
      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软糯的上海腔调,像春日里的暖阳,抚平了楚叙一身的躁意。
      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不等他应声,母亲已转身走进厨房,脚步轻快。
      楚叙舍不得离母亲太远,也颠颠地跟了过去。
      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
      小声用上海话问:“姆妈,侬做啥好吃的呀?”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母亲回头笑看他一眼,用上海话答:“给侬炖苹果水呀,侬最欢喜吃的呀!”
      说着便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红彤彤的苹果,仔细洗干净,切成小块放进小砂锅里。
      加了少许冰糖,又倒了温水,小火慢慢炖着。

      不多时,锅里便传来清甜的果香,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满是烟火气的温柔。
      楚叙趴在灶台边,鼻尖凑得很近,闻着越来越浓的苹果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又急又乖地用上海话问:“姆妈,苹果水啥辰光好呀?我馋煞了呀!”

      母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用上海话柔声说:“快哉快哉,炖得软糯糯的才好吃,暖胃的呀,覅急呀!”

      苹果水炖好后,母亲倒在白瓷碗里,晾到温热才递给楚叙。
      用上海话细细叮嘱:“慢点吃,覅烫着呀,吹一吹再吃!”

      清甜的果香漫入口中,暖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又舒服。
      连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楚叙捧着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眉眼都弯了起来。
      含糊着用上海话喊:“姆妈,好吃!甜咪咪的!”

      母亲就坐在一旁看着他,手里还在择着剩下的青菜。
      眼神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时不时抬手帮他擦去嘴角沾着的汁水。
      用上海话温柔道:“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喝,没人跟侬抢呀!”

      夜幕降临,夕阳褪去最后一抹余晖。
      春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海棠花的甜意,轻轻吹进院子里。
      夜空澄澈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格外好看。

      母亲搬来两张竹椅,和楚叙并肩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又拿了件薄外套披在楚叙身上,用上海话轻声说:“春夜凉丝丝的,覅冻着了呀,披上衣裳!”

      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用软糯的上海话给楚叙讲故事。
      讲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相望的传说,讲北斗七星能指引方向的模样。
      声音轻轻柔柔,伴着春夜的虫鸣和偶尔掠过的晚风,格外安心。

      楚叙靠在母亲的肩头,小小的脑袋蹭了蹭母亲温暖的脖颈。
      听着温柔的话语,看着漫天星光,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连风都带着甜意。
      小声用上海话问:“姆妈,天上的星星为啥会亮呀?”
      母亲笑着轻声答:“那是守护我们的人呀。”

      后来困意渐浓,楚叙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母亲便将他抱进怀里,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
      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着软糯的上海童谣,调子温柔又舒缓。
      “月亮光光,照地堂,囝囝困觉,姆妈在旁……”

      温热的怀抱柔软又安稳,带着母亲独有的气息,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港湾。
      楚叙蜷缩在母亲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后背轻轻的拍打。
      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带着满心的甜,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梦里都是苹果水的清甜和星光的璀璨,还有姆妈温柔的上海话。

      梦里的温暖太过真切。
      楚叙甚至能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度,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角香和苹果甜。
      连母亲哼着的童谣都清晰可闻,那软糯的上海腔调,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可下一秒,画面突然模糊起来。
      母亲的身影渐渐变淡,温柔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像被风渐渐吹散。
      楚叙急着伸手去抓,嘴里大声喊着:“姆妈!姆妈!别走开!”
      却什么都抓不住,指尖只穿过一片虚无,最后只余下一片空茫。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和惊慌,嘴里还下意识呢喃着:“姆妈……”

      昏黄的玄关灯依旧亮着,沙发还是冰凉的触感。
      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尖锐的疼意直钻心底,一阵紧过一阵。
      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瞬间将他拉回冰冷的现实。

      房间里空荡荡的。
      没有春风,没有花香,没有海棠花飘落。
      没有母亲温柔的笑意,更没有那碗温热的苹果水。
      再也听不到那句软糯的叮嘱,再也没有那个讲上海话的姆妈。

      方才梦里的温暖,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楚叙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着微凉的湿意。
      不知是梦里的泪痕,还是醒来后的湿泪。

      他望着漆黑的窗外,夜空里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有沉沉的夜色。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酸涩感瞬间涌满鼻腔。
      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意险些夺眶而出。
      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将眼泪逼回去,可连呼吸都变得发紧。
      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闷得发疼。

      思念像潮水般涌来,裹着刺骨的凉意,将他紧紧淹没。
      那些年少时的温暖,那些被母亲捧在手心的日子,早已随着时光远去,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在这冰冷的世界里,独自硬撑着所有的疲惫和伤痛。

      他抬手按住发疼的胃,也按住心口那难以言说的酸涩。
      指腹用力到泛白,就那样靠着冰凉的沙发。
      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黑暗和思念将自己包裹,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渐渐泛起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胃部的绞痛却愈发难忍,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连牙齿都在打颤,再也撑不住半分。

      楚叙咬着牙,用尽全力撑起身子。
      脚步踉跄着,跌跌撞撞冲进卧室,扶着床头柜才稳住身形。

      他颤抖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常用的胃药和止疼药。
      他急切地翻找着,指尖抖得厉害,连药盒都拿不稳,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药盒,颤抖着拧开瓶盖。
      倒出好几粒止疼药片,没来得及去倒水。
      就着干涩的喉咙硬生生咽了下去,动作急切又狼狈。

      药片划过喉咙时带着尖锐的干涩感,呛得他剧烈咳嗽了几声。
      咳得胃疼更甚,却只能捂着嘴强忍。

      药片下肚,过了片刻,尖锐的疼意才稍稍缓解。
      浑身的力气也被抽干,连站着都觉得费力。

      楚叙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依旧泛红,脸色是掩不住的蜡黄憔悴。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极致的脆弱和倔强。

      他对着镜子缓了许久,才勉强扶着墙壁走出卫生间。
      没力气换睡衣,只脱了沾着尘埃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床尾。

      掀开被子,蜷缩着躺进冰凉的被窝里。
      身体依旧乏累,心口的酸涩和胃部的隐痛还在。

      他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多希望能再做一个那样温暖的梦,再听听姆妈温柔的上海话,哪怕只有片刻,哪怕醒来依旧是冰冷的现实,也好。

      意识渐渐沉下去,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静,连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梦归旧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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