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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应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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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关宸大厦一号会议室的落地窗,落得满桌清辉。楚叙提前二十分钟到场,指尖反复摩挲着合同副本边角,胃里的隐痛从未间断,清晨空腹吞下的两粒胃药,只勉强压下表层的痛感,稍一紧张,尖锐的疼意便顺着胃壁隐隐作祟。他特意换了身挺括的深色西装,遮住连日熬夜与病痛带来的单薄身形,眼底的红血丝巧妙藏在镜片后,竭力让自己看上去精神饱满,不落下半分差错。楚父楚钟严随后抵达,神色威严,只丢下一句“签约流程盯紧,别出差错”,便转身去和沈瑜的助理对接后续细节,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叮嘱。
不多时,沈瑜推门而入。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萦绕着上位者独有的冷冽气场,与楚父握手寒暄时语气简洁凝练,全程公事公办,无半分多余客套。目光扫过楚叙时,他只淡淡颔首示意,没有半分额外情绪,两人之间,仅存工作对接的疏离距离感,客气又生分。
签约仪式顺利得毫无波折,没有拖沓的流程,更无多余的争执。楚父与沈瑜分别在合同上郑重落笔,一人字迹遒劲有力,一人沉稳利落,尽显商界大佬的气场。楚叙立在一旁,有条不紊地递上补充协议与印泥,全程动作干脆利落,即便胃里的疼意阵阵翻涌,也强忍着未曾显露半分,稳稳当当完成了所有对接工作,没出半点纰漏。仪式收尾,楚父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对着沈瑜提议:“沈总,今晚我做东,找家馆子叙一叙,也算敲定合作的庆功宴,就去上海宴·外滩店,无需预约,咱们直接过去就好。”
楚叙闻言,心头不由得一沉。他本想着签完约便立刻回家休息,好好缓解胃部不适,可父命难违,根本拗不过楚父的安排,只能压下心底的抗拒,低声应声:“好。”一旁的沈瑜余光瞥见他指尖微微蜷缩,脸色比签约时更显苍白,唇色也透着几分不正常的浅淡,却没多问半句,只转头对身旁的助理吩咐道:“备车。”语气依旧冷沉,听不出丝毫波澜。
傍晚的上海宴灯火雅致,暖黄的灯光衬得整个餐厅格调十足,包厢宽敞私密,陈设精致,菜品更是色香味俱全,确实是无需预约却档次极高的高端菜馆,完全契合两人的身份与这场庆功宴的规格。席间,楚父频频向沈瑜敬酒,话题始终围绕着合作事宜展开,言语间满是商业场上的周到与客套。楚叙坐在一旁,被楚父按着不得不陪酒,他本就患有慢性糜烂性胃炎,空腹喝酒本就是大忌,可在这样的场合下,根本没有推脱的余地。
几杯白酒下肚,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蔓延至胃部,原本隐隐作痛的胃里,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般,疼得他后背阵阵冒冷汗。可他只能强撑着,挺直脊背,一杯接一杯地喝,指尖攥着酒杯,指节都泛出了青白,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瑜坐在对面,目光偶尔落在楚叙身上,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强咽白酒,指尖捏着酒杯的力道不自觉收紧,杯壁被捏得微微泛白。席间,楚叙起身向沈瑜敬酒时,脚下一个踉跄,手不小心撞到桌角,酒杯险些脱手摔落。沈瑜反应极快,伸手快了一步,指尖轻轻扶了下他的胳膊肘,只一瞬便迅速收回,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只简单道了句:“小心。”
那触感很轻,不过短短一秒,却让楚叙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划过一般。他抬头看向沈瑜,对方却早已收回目光,重新与楚父攀谈起来,仿佛方才的搀扶不过是顺手为之,没有半分特殊含义。楚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胃里的绞痛愈发剧烈,一阵比一阵难忍,心底没有半分被关心的甜意,反倒只剩心口的发紧——这转瞬即逝的关心,像一把裹着糖的刀,甜得虚假,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他莫名不安。
他强撑着坐回座位,楚父又递来一杯酒,他推辞不得,只能仰头咽下。两杯酒下肚,胃部的痛感彻底爆发,翻江倒海的疼意席卷全身,他再也忍不住,借着去洗手间的借口,捂着胃,快步走出包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楚叙弯腰靠着冰冷的墙壁,胃里的疼意几乎让他窒息,冷汗浸湿了衬衫后背,黏在身上,格外难受。他双手死死捂着腹部,身体蜷缩成一团,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紧紧攥着衣角,将到了嘴边的干呕硬生生咽下去,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平日里的倔强与隐忍,在这一刻被病痛彻底击溃。
他在隔间里缓了许久,痛感稍稍减轻,却依旧浑身无力。不知过了多久,包厢里的饭局终于结束,楚父与沈瑜寒暄几句后,便率先起身离开,他明知楚叙身体不适,却因还有其他应酬要处理,也料定楚叙不会独自贸然离开,便没多过问,直接让司机开车离去,丝毫没有顾及楚叙的状况。
楚叙从洗手间出来时,餐厅里的客人已经所剩无几,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出包厢,每走一步,胃部的剧痛便加剧一分,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强忍着剧痛,慢慢挪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虚脱地坐在驾驶座上,车门大开着,任由晚风灌入,稍稍缓解着心口的憋闷。
他清楚自己喝了酒,即便能强忍着疼痛,也绝不能开车,可此刻胃部剧痛难忍,根本无法支撑他打车,更不能轻易打救护车,只能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胡志明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便传来胡志明嘹亮又带着几分随意的声音:“干啥呢楚少爷?这时候找我,又有什么事?”
“我……我在上海宴·外滩店应酬,喝多了开不了车,位置发给你,你来接我,顺便……顺便带点止痛药。”楚叙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费力,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电话那头的胡志明一听,语气瞬间变得焦急又带着几分怒气:“楚叙你是不是真疯了?你自己有胃炎,疼起来要命,你不知道啊?还敢喝酒!你是不是不想要自己的胃了?”
“行了……别啰嗦了,快来吧,我疼得受不了了。”楚叙声音虚弱至极,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将位置发送给胡志明,随后便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忍受着胃部的剧痛,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沈瑜刚从饭店出来,助理跟在身旁,正汇报着后续的工作安排。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楚叙的车,见车门大开着,楚叙虚弱地靠在驾驶座上,脸色惨白,状态明显不对,心头不由得一紧,觉得事情定然不对劲。他对着助理吩咐了一句“你先去车上等我”,便立马迈步走上前。
走到车旁,沈瑜俯身看向车内,看着楚叙痛苦不堪的模样,眉头微蹙,开口问道:“楚少,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需要帮忙吗?”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楚叙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见是沈瑜,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却牵扯到胃部,疼得他身子一踉跄,只能勉强撑着座椅,低声道:“不用,谢谢沈总好意,我朋友……我朋友一会儿就来接我了。”他的声音微弱,带着明显的颤抖,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沈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没有过多表露。他伸手想探一探楚叙的额头,看看是否发烧,可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来,维持着应有的分寸,没有越界。“你胃部不舒服?”沈瑜看着他死死捂着腹部的动作,精准地猜出了缘由,毕竟席间他喝了不少酒,方才脸色便格外难看。
楚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不想在沈瑜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他与沈瑜不过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是旁人眼中的死对头,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沈瑜沉默片刻,看着他痛苦难耐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有转身离开。他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自然,却没有过分靠近楚叙,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你朋友还没到,先别动,靠在椅背上缓一缓,别硬撑。”他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楚叙没想到沈瑜会留下,心头不由得一惊,刚想开口拒绝,却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任由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忍受着剧痛。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楚叙微弱的喘息声和压抑的痛哼声,晚风从敞开的车门灌入,带着夜晚的凉意,却丝毫缓解不了他胃部的灼热剧痛。
沈瑜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楚叙惨白的脸上,看着他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他想起自己五年前那段艰难的岁月,也是这般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压力,无人问津,只能硬撑着扛下一切。那一瞬间的共情,让他原本冷硬的心,稍稍软了几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温水,这是助理准备的,一直放在他手里。他拧开瓶盖,递到楚叙面前,语气平淡道:“喝点温水,能稍微缓解些。”
楚叙睁开眼,看着递到面前的温水,愣了一瞬,随即虚弱地抬手接过,手指颤抖着,连握住水瓶都有些费力。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流进胃部,稍稍缓解了些许灼烧般的痛感,却依旧难以根治那翻江倒海的疼。他对着沈瑜低声道了句:“谢谢沈总。”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几分真诚。
沈瑜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也没有离开。他知道,此刻的楚叙最需要的是安静,过多的关心反而会显得刻意,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过多的交集。可他却下意识地留下,或许是出于对合作方的基本关照,或许是那一瞬间的共情,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楚叙来说都格外漫长,胃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哼声,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汽车疾驰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跑了过来,正是胡志明。他手里拿着止痛药,脸上满是焦急,看到楚叙虚弱地靠在驾驶座上,脸色惨白,立马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地问道:“楚叙,你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楚叙听到胡志明的声音,像是看到了救星,虚弱地睁开眼,低声道:“来了……吃止疼药更伤胃给你拿了胃药”
胡志明连忙拿出胃病药药,又从车里拿出一瓶温水,扶着楚叙的后背,小心翼翼地让他坐起身,将药片递到他嘴边,轻声道:“慢点吃,先喝点水顺一顺。”
楚叙借着胡志明的搀扶,慢慢坐直身体,吞下药,又喝了几口温水,稍稍缓过劲来。他看向一旁的沈瑜,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虚弱:“沈总,麻烦你了,我朋友来了,你先回去吧。”
沈瑜看着胡志明细心照料楚叙,确认楚叙有人照顾,便不再多留。他站起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沉:“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了,后续合作事宜,让助理与你对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背影挺拔,很快便坐上自己的车,驱车离去。
直到沈瑜的车消失在视线里,胡志明才皱着眉,一边扶着楚叙下车,一边忍不住念叨:“你说你,真是不让人省心,明知自己胃不好,还喝这么多酒,要是我来晚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楚叙靠在胡志明身上,浑身无力,任由他搀扶着,低声道:“没事,这不……你来了吗。”
“没事?你都疼成这样了还没事?”胡志明又气又心疼,扶着楚叙慢慢走到自己的车旁,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我告诉你,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嘴上说着狠话,动作却格外轻柔,生怕牵动楚叙的胃部,加重他的痛感。
胡志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上海宴。车厢里,楚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胃部的痛感在止痛药的作用下,稍稍减轻了些,可脑海里却莫名闪过沈瑜方才递水时的模样,还有那句“喝点温水,能稍微缓解些”,以及两次短暂的触碰,心头泛起复杂的情绪。
那点转瞬即逝的关心,甜得短暂,却又带着几分疏离与冰冷,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看似无害,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安。他与沈瑜,本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是两条平行线,这场意外的关心,让两条平行线有了短暂的交集,却也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楚叙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不再去想。他不知道,这场签约夜宴上的偶遇与关心,不过是两人命运交织的开始,往后的日子里,沈瑜的关心会越来越多,那份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深情,会渐渐显露,而他,也会在这份若即若离的关心里,渐渐沉沦,最终走向那早已注定的悲剧结局。
车子缓缓行驶在夜色中,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楚叙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模糊,在疼痛与疲惫中,缓缓睡了过去,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忍受着无尽的痛苦与煎熬。胡志明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脚下轻轻踩着油门,尽量让车子行驶得平稳些,只想尽快带他回家,让他好好休息。
胃病怎么可能不痛呢?不过是饮痛硬扛,药石暂缓皮肉痛,难平脏腑间的翻涌苦楚,这份孤苦,唯有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