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禧茉苏

5、硬撑

　　早晨的风透过百叶窗缝隙钻进来，算不上凛冽，却吹得楚叙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被胃炎折腾了一整晚，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压根没合过眼。

　　此刻坐在工位上，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脸色是掩不住的蜡黄憔悴，连下颌线都透着股强撑的脆弱。

　　面前的咖啡杯空了又满，滚烫的黑咖啡灌了一杯又一杯，妄图用灼意压住胃里翻涌的疼。

　　可指尖敲键盘的力道，早已不自觉发颤。

　　桌角的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赫然跳动着“胡志明”三个字。

　　楚叙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疼，缓缓接起。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胡志明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恨铁不成钢的焦灼隔着听筒都溢了出来。

　　“楚叙你不要命了啊？”
　　胡志明的声音震得听筒发颤。

　　“你去的哪家医院你不清楚？那是我家的医院！竟敢说跑就跑！要不是今天我去查房，跟王主任聊起急诊情况，我压根不知道你昨晚胃疼得进了医院！”
　　“王主任没跟你说吗？都慢性糜烂性胃炎了，再硬扛下去马上要穿孔，你这是真不想活了？”

　　胡志明是楚叙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铁哥们儿般的存在。

　　他看着大大咧咧，却心细到极致，最会心疼人。

　　楚叙但凡有难处，他永远是第一个冲上来的。

　　唯独记东西总爱犯点马虎，尤其是琐事上，时常顾此失彼。

　　楚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早上猛灌的两杯黑咖啡让胃痛骤然加重。

　　连说话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却还是嘴硬撑着：“我手上这方案急着定稿，那点小毛病没啥大碍，耽搁了进度你赔我？”

　　“小毛病？”
　　胡志明气得声音拔高，焦灼里裹着实打实的心疼。

　　“都要穿孔了还叫小毛病？我听你声音就知道，早上又喝咖啡了是不是？”
　　“你这病本就是熬夜熬的、三餐不定磨的，医生千叮万嘱让你清淡养胃、按时吃饭，你半句不听！”
　　“早饭肯定没吃吧？等着，中午我亲自给你送饭，全是养胃的，不准拒绝！”

　　楚叙从小被父亲严苛压迫，早已习惯凡事自己扛，下意识就推辞别人的帮助。

　　语气带着几分疏离：“送什么饭，多麻烦，我自己随便对付两口就行。”

　　“对付？”
　　胡志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了然的调侃。

　　“我要是不给你送，你今天一天怕是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指不定又靠咖啡顶一天！别废话，等着我！”

　　没等楚叙再开口，胡志明直接挂了电话。

　　楚叙无奈摇头，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

　　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疼。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到了嘴边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低头继续对着电脑核对方案细节。

　　一整个上午，楚叙没敢歇片刻。

　　手上的合作方案繁琐至极，他熬了几个通宵才磨出初稿，好不容易改到满意，按流程交给组里对接的同事复核修改。

　　可整个项目组，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拼命。

　　其他同事整日摸鱼闲聊、吃喝玩乐，对工作不闻不问，只等着坐享其成拿现成功劳。

　　楚叙不是没旁敲侧击提过，可他性子软，不擅摆架子施压。

　　那些员工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拿扣工资威胁，众人也只当玩笑，依旧我行我素。

　　果然不出所料，那群人拿到楚叙改好的方案，连看都没看一眼，更别提核对修改，直接原封不动交给了楚父楚钟严。

　　还在楚父面前有意无意邀功，话里话外都透着方案是众人合力完成。

　　楚叙反倒成了搭便车偷懒耍滑的那个。

　　楚钟严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家儿子的踏实肯干他再清楚不过，员工们的小把戏一眼便能看穿。

　　只是碍于老员工情面和职场人情世故，不好当众戳破伤了和气，只能暂且压下没多说什么。

　　只淡淡叮嘱了句“再盯紧点，别出岔子”。

　　楚叙看在眼里，心里憋着一股委屈，却也只能默默认下。

　　转头又投入到后续的收尾工作里，生怕出半点纰漏。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去吃饭，办公区渐渐空了下来。

　　楚叙揉着发疼的胃慢慢起身，收拾好桌面的文件。

　　本想下楼便利店买个无糖面包随便垫两口，再回来趴桌补会儿觉，缓解彻夜未眠的疲惫。

　　刚走到电梯口，就见胡志明拎着一个保温桶，气喘吁吁地从电梯里跑出来。

　　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的保温桶还冒着温热的水汽，一看就是赶了好远的路。

　　“楚叙，这儿呢！”
　　胡志明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一脸得意又带着急切，快步走到他面前。

　　伸手就把保温桶往他怀里塞：“快吃饭！我一大早听说你住院，急着赶去医院没顾上，刚才特意回了趟家，让阿姨按养胃的方子做的，全是软和清淡的，趁热吃，对胃好。”

　　楚叙拗不过他，只好接过保温桶，跟着他走到楼道间的休息区坐下。

　　胡志明手脚麻利地打开保温桶，一层一层摆开，瞬间冒出淡淡的香气。

　　西兰花炒虾仁、香葱煎蛋、清炒白菜、冬瓜葱花汤，还有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

　　楚叙看着眼前的菜，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说来也怪，他的饮食习惯挑剔得离谱，不吃葱蒜，海鲜过敏沾不得半点腥，鸡蛋也从小就不爱吃，咽下去就犯恶心。

　　最抵触的就是熬得稀烂的小米粥，觉得寡淡得难以下咽。

　　偏偏这些全是他的饮食雷点。

　　胡志明本是心细，可方才一听楚叙胃炎穿孔风险，急得脑子发懵。

　　只想着按医生说的养胃标准，让阿姨做些清淡软烂、营养均衡的菜，满脑子都是“养胃”“好消化”。

　　反倒把楚叙这些常年的饮食禁忌给记混了，一时顾此失彼。

　　等菜做好送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不知道。

　　楚叙盯着饭菜沉默片刻，拿起筷子，只反复夹着那盘没放任何调料的清炒白菜，慢慢嚼着。

　　其余几样菜碰都没碰，那碗小米粥更是连动都没动一下。

　　连带着飘着葱花的冬瓜汤，也只是端起来抿了一口清水，就放下了。

　　没一会儿，胡志明就察觉到不对劲，看着楚叙只吃白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语气里带着火气，却又藏着几分心虚：“楚叙你是不是要成仙？神仙还得喝露水呢！”
　　“我特意让阿姨按养胃的方子做的，虾仁补蛋白，鸡蛋补营养，小米粥养胃，你一口不吃，挑三拣四的干什么？”

　　楚叙放下筷子，语气里满是无奈，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没戳破他记混禁忌的事，只轻声道：“我知道你好心，可这些我实在咽不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吃不惯的东西，勉强吃了反倒难受。”

　　“我这不是急着给你养胃吗！”
　　胡志明被戳中心虚，又气又懊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故意阴阳怪气地怼他。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挑剔，毛病多！别人求着吃这些还吃不上呢，给你做了你还不领情。”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暗自懊恼，刚才急昏了头，怎么就把楚叙的忌口给忘了。

　　白忙活一场不说，还惹得楚叙不高兴，越想越觉得自己粗心。

　　楚叙没再争辩，他了解胡志明的性子，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好，只是急糊涂了。

　　他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语气沉闷道：“行了，别气了，心意我领了。赶紧收拾吧，我要回家了，不想在公司待着。”

　　“行吧行吧，跟霸总文的娇妻似的，真是拿你没办法。”
　　胡志明叹着气，一边麻利地收拾保温桶，一边忍不住念叨，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啊，药得按时吃，别再喝咖啡了，三餐也得按时吃点软和的，再这么折腾，真穿孔了有你受的。”
　　“要是没人做，跟我说，我下次一定记着你的忌口，给你做能吃的。”

　　“知道了，啰嗦。”
　　楚叙低声应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却没了刚才的疏离。

　　两人一同走出关宸大厦，各自取了车，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楚叙的车汇入车流，胃里的疼还在隐隐作祟。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时不时得放慢车速，靠在椅背上缓一缓。

　　一路强撑着才开回自己的住处。

　　刚打开家门，连日的疲惫和彻夜未眠的困意瞬间汹涌而至，压得他连换鞋的力气都没有。

　　他没开灯，凭着记忆摸向卧室。

　　刚挨到床边，便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瞬间陷入沉睡。

　　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

　　睡梦中都在无意识地蜷缩身体，显然还在忍受着胃痛的折磨。

　　另一边，办公室里，沈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审阅文件。

　　他和楚叙同楼办公，楚叙在23楼的项目组，他在顶层专属办公区。

　　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工作对接，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撞见楚叙的憔悴模样。

　　两人之间仅存工作层面的联系，楚叙负责项目方案撰写，他负责最终审核敲定，各司其职。

　　从未有过正面冲突，更别提所谓的颜面扫地。

　　沈瑜向来只看工作结果，不掺杂半分私人情绪。

　　沈瑜等这份合作方案已经三天，方才楚钟严将最终版方案发了过来。

　　他向来是高效率的人，凡事追求百分百完美，容不得半点差错。

　　指尖逐字逐句划过屏幕上的内容，小到一个数据标点，大到合作条款的逻辑闭环，都细细核对。

　　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生怕出现半点疏漏，给后续合作埋下隐患。

　　直到确认方案毫无纰漏，符合所有合作要求，沈瑜才微微颔首。

　　拿起手机给楚钟严回了条微信，言简意赅：“方案无误，明日上午九点，正式签约。”

　　没人知道，沈瑜这般严苛到极致的性子，并非与生俱来。

　　五年前，沈家突遭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一夜之间宣告破产，半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

　　父亲终究没能承受住这残酷的现实，从公司三十楼的天台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天，青涩的沈瑜就站在楼下，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抬走。

　　周遭的闪光灯和路人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那一刻，他从云端跌入深渊，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稚气，被迫长大。

　　之后的日子里，他收起所有的脆弱和天真，没日没夜地苦学金融知识，四处奔波求人。

　　凭着过人的学习能力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点点打拼，硬生生将濒临覆灭的家族产业从深渊里拉了起来，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和成就。

　　父亲去世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精神状态日渐萎靡，最终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这些年一直在疗养院接受专业治疗，平日里连正常的交流都极为困难。

　　沈瑜肩上扛着整个公司，还要时时牵挂着母亲，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

　　他从不是刻意刁难谁，只是那段刻骨铭心的创伤，让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深知商场如战场，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唯有事事追求极致完美，让合同和方案没有任何漏洞，才能避免被乙方钻空子。

　　才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不让当年的悲剧再次上演。

　　审阅完方案，沈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林立的高楼，神色冷峻，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想起楚钟严发来的方案，心里暗自思忖，楚氏这次负责对接的团队效率还算可观。

　　方案虽几经修改，最终呈现的效果却还算合格，倒是没浪费他这几天的等待。

　　至于具体是谁主导撰写，他并未过多关注。

　　在他看来，只要结果达标，过程无需深究。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沈瑜拿起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语气依旧冰冷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通知下去，明日上午九点，一号会议室举行与楚氏的签约仪式，所有对接人员准时到场，备好签约所需的全部合同副本和相关材料，仔细核对，不得有误。”

　　“好的沈总。”
　　助理恭敬地应下。

　　挂了电话，办公室再次恢复了寂静。

　　沈瑜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调出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

　　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精准而利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

　　一如他对待所有工作的态度，容不得半点敷衍和差错。

　　此时的楚叙，在住处沉睡了近三个小时，才被胃部隐隐的绞痛唤醒。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映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

　　他慢慢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浑身酸软无力。

　　胃里的痛感虽有所缓解，却依旧隐隐作痛。

　　他撑着墙壁，慢慢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

　　从抽屉里摸出医院开的胃药，就着温水吞了两粒，才靠着沙发缓缓坐下，稍稍缓过劲来。

　　就在这时，手机在茶几上亮起，是楚父楚钟严发来的消息。

　　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上午九点，与沈瑜公司签约，你准时到场，全程跟进对接，仔细核对每一项条款，不得出任何差错，丢了楚家的脸。”

　　楚叙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眉头瞬间紧锁，心里没由来地多了几分紧绷。

　　他本想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养养精神和身体，可父亲的命令，他向来不敢违抗，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一想到要和沈瑜对接签约事宜，他心里更是不敢有半点松懈。

　　沈瑜的严苛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凡事追求极致完美，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他必须确保所有环节万无一失，不能有半点疏漏，更不能给沈瑜挑出毛病。

　　楚叙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工作的重压、身体的病痛、父亲的严苛、同事的推诿，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多想能好好歇一歇，不用再硬撑，不用再独自扛着所有的压力。

　　可现实却容不得他半分松懈，他只能逼着自己一次次站起来，咬牙坚持。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调出明天要签约的合同副本和方案细则，强忍着身体的疲惫和胃部的不适，逐字逐句地再次核对起来。

　　灯光下，少年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清晰可见，却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

　　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认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漏洞。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温水渐渐凉了，楚叙才将合同和方案核对完毕，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胃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绞痛，他抬手按住胃部，脸上露出几分难忍的神色。

　　却还是撑着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不加任何调料的白粥。

　　慢慢喝了几口，才稍稍觉得舒服了些。

　　收拾好厨房，楚叙回到卧室，躺下后却没了睡意。

　　脑海里反复闪过明天签约的流程，还有那些繁琐的条款。

　　直到后半夜，才在疲惫中渐渐睡去。

　　只是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仿佛连睡梦中，都在为工作和生活奔波。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楚叙便醒了过来。

　　胃部的痛感减轻了些，却依旧浑身乏力。

　　他简单洗漱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西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看着镜中依旧带着憔悴却眼神坚定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拿起公文包，驱车朝着关宸大厦驶去。

　　准备迎接这场至关重要的签约仪式，也准备好和沈瑜，进行这场纯粹的工作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