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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母亲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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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沈瑜处理完工作。
窗外天黑了。
他关电脑,拿外套,离开公司。
地下车库冷清,车开上路,车流稀疏。他本要回家,行至半路,想起许久没见母亲。
方向一转,往疗养院去。
他开得快,很快到了疗养院。车库依旧冷清。这里的老人,大多被儿女送来,交了钱便算尽了义务。有的人,甚至连钱都舍不得,只想着从父母身上捞点好处。
人性向来如此,贪婪又自私。
沈瑜轻车熟路到母亲病房。
母亲刘小芳坐在躺椅上,望着月光。屋里没开灯,月色落在她脸上,憔悴得很。去也匆匆,来也匆匆。
母亲察觉到有人,以为是护工。转头看见是儿子,立刻露出温柔笑意。
“宝宝,你怎么来了?都这么晚了。”
沈瑜打开灯。
母亲身形消瘦,看得清晰。他走上前,蹲在她面前。
“来看看你。最近瘦了,没好好吃饭?”
“胃总疼,疼得说不出话,就不想吃。”母亲摸了摸沈瑜的头,声音有些哑。
“让医生查了吗?怎么样?”沈瑜眉头微紧。
“查了,医生没细说,只说不严重。你别担心我,倒是你,总把自己逼那么紧,也不心疼自己。”母亲语气惆怅。
“妈,我去问医生,你先休息。”
沈瑜起身,扶母亲躺下。关灯后,轻轻离开。
他走到医生办公室,敲了门。得到允许,推门进去。
“谢医生,我想了解我母亲的情况。她最近胃疼得厉害,严重吗?”
谢医生看着他,眉头皱得很紧。
“你母亲抑郁恢复得不错,愿意说话了。只是……身体不太乐观。”
“具体是什么?”沈瑜脸色沉下来。
“我们以为是胃炎,检查结果出来,是胃腺癌,已经晚期。治疗意义不大,你多陪陪她吧。”
胃癌。
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落着。
心脏停了一拍,再跳时,又沉又重。
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瑜抿着唇,很久才开口。
“化疗呢?”
“可以做,但太磨人。最多撑半年,化疗也只是多拖几个月,用处有限。”
“手术呢?”
“意义不大,切了还会再长。少受点罪,或许更安稳。”医生语气为难。
“开药就行。手术化疗不做了,让她慢慢静养。”沈瑜说。
“好。你多陪陪她,情况恶化快的话,连半年都未必有。”
沈瑜没再说话,转身回病房。
母亲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眼里含着湿意,脸上挂着笑。
月色将她笼罩。
沈瑜看着她。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
幼时护着他,疼着他。后来家里出事,精神垮了,抑郁缠身,折磨了许多年。他拼命赚钱,送她来最好的疗养院,找最好的医生,好不容易好一点。
生活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撑了这么多年,好像在这一刻,撑不下去了。
可他不能垮。
母亲就只剩他了。
他不能倒。
夜很黑。
没有星,没有月。
风掠过地面,带起一点凉。
四下安静,只剩沉暗。
沈瑜回到家,已是凌晨十二点。
处理完剩下的公务,躺下时已经两点。
时间走得太快,人等不起。
第二天一早,沈瑜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叙说过,他有个医生朋友,临床经验丰富。
他顾不上麻烦,只有一个念头。
万一有希望呢。
夜越黑,星光才越亮。
他给楚叙发消息。
[你之前说的医生朋友,联系方式发我一下,我有点事咨询。]
楚叙回得很快。
[可以。是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普通小问题,咨询一下。]
[好,我跟他说一声。]
楚叙给胡志明打了电话。
“忙吗?”
“不忙,怎么了?”
“沈总想咨询你点事,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
“行,你给吧。”
楚叙挂了电话,把微信和电话发给沈瑜。
沈瑜道了谢,添加好友。
胡志明很快通过。
[你好,首嘉医院胡医生。]
[你好。]
[听说你有症状要咨询?]
[是我母亲。]
[她确诊胃癌晚期。医生说化疗手术都太磨人,最多延长几个月。想问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胡志明回复得认真。
[可以做靶向治疗,先查Claudin 18.2,阳性就能用对应靶向药。]
[作用是什么?]
[缩肿瘤,慢转移,延长生存期,比化疗温和。方便的话,我下午去看看阿姨,再定具体方案。]
沈瑜指尖顿了顿。
一丝微茫的念头窜上来。
[下午两点,我在疗养院等你。]
[好,准时到。]
对话结束。
沈瑜放下手机。
屋里依旧安静,窗外是阴沉的白日,没有光,也没有暖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不敢抱太大希望,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万一真的有用呢。
万一母亲能少受点罪,能多陪他一段日子呢。
他坐了很久,起身简单收拾了些东西,往疗养院去。
母亲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慢慢喝水。
看见他进来,依旧是温柔的笑。
“怎么又来了,不用忙工作吗?”
“下午有空,陪你坐坐。”沈瑜走到她身边,“等会儿有个医生朋友过来,帮你再看看身体。”
母亲点点头,没有多问。
“都听你的。只要你不忙,我就安心。”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沈瑜的衣领。
“别总皱着眉,我没事的。”
沈瑜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不敢说真实病情,不敢说医生口中的时日无多,不敢打碎她仅存的安稳。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下午两点,胡志明准时到了病房。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没穿白大褂,语气平和。
“阿姨您好,我是胡志明,过来帮您看看情况。”
母亲客气地笑了笑。
“麻烦你了,还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胡志明走到床边,简单问了几句日常感受,又看了疗养院带来的检查报告和片子。
沈瑜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心跳莫名加快,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胡志明翻完所有资料,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放下片子,看向沈瑜,示意他出去说话。
两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
廊灯依旧是浅黄,光线冷清。
“情况怎么样?”沈瑜先开口,声音很稳。
胡志明沉默了片刻,语气沉重。
“比我想象的更糟。”
沈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Claudin 18.2靶向治疗,确实是目前相对温和的方案。但你母亲的情况,已经全身多发转移,脏器受累很严重。”
“别说靶向,就算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也只是勉强拖时间。”
“而且拖的这段日子,全是遭罪。”
沈瑜站在原地。
指尖微微发凉。
“没有一点希望?”他问。
“客观说,没有。”胡志明语气很直接,“肿瘤扩散范围太大,身体底子又差,任何治疗都扛不住。”
“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保守调养,止痛,让她舒服一点。”
“强行治疗,只会让她走得更痛苦。”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沈瑜心上。
他原本攥着的那一点微茫希望,瞬间碎得彻底。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万一。
没有奇迹,没有转机,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母亲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我知道了。”沈瑜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辛苦你跑这一趟。”
“这是我该做的。”胡志明看着他,“有需要随时找我,止痛、调养的方案,我可以帮你一起定。”
“不用了。”沈瑜拒绝得很淡,“我和这里的医生商量就好。”
胡志明没再多说。
“那我先走了,你多陪陪阿姨。”
沈瑜点头,没再说话。
胡志明转身离开。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吹在皮肤上,没什么知觉。
沈瑜在原地站了很久。
心里一片空茫,没有波澜,也没有痛觉。
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副空壳。
他调整了神色,慢慢推开门,回到病房。
母亲抬头看他。
“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很麻烦?”
“没有。”沈瑜走到她身边,语气平稳,“就是普通的体虚,好好养着就行。”
母亲笑了笑,没有怀疑。
“我就说没什么大事,你总爱小题大做。”
她拉过沈瑜的手,掌心依旧温热。
“你啊,别总为我操心。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沈瑜看着她温和的眉眼,看着她强撑着的笑意。
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母亲剩下的时间,已经用天数可以计算。
知道所有治疗都没有意义,知道她迟早会离开。
知道自己最终,还是留不住唯一的亲人。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陪着她演戏,装作一切都好,装作未来还长。
房间里很静。
窗外的天依旧阴沉,看不到一点光亮。
风轻轻晃着树枝,声响微弱,像是无声的叹息。
沈瑜坐在母亲身边。
安安静静,陪着她。
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偷来的。都是他和母亲,最后的时光。
没有希望,没有退路。
只有眼前这点短暂的安稳,和迟早要到来的离别。
他不敢想以后。
不敢想母亲离开的那一天,不敢想自己要怎么面对空荡荡的世界。
不敢想,往后漫长岁月,再也没有人喊他宝宝,再也没有人温柔摸着他的头。
他只能抓住当下。
抓住这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安宁,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安稳。
时间缓缓流淌。
病房里始终安静。
母亲靠在椅上,慢慢闭了眼,神色平和。
沈瑜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夜渐渐又要来临。
黑暗一点点漫上来,裹住整个房间,裹住他无处安放的心脏。
前路没有光,没有希望与尽头。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陪着母亲,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安安静静,不声不响,把所有痛,都咽进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