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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静滞 ...


  •   三天后,滨城西郊,废弃疗养院。

      沈枫厌靠在剥落的墙皮上,盯着手中平板屏幕上滚动的监控画面。薄荷雪松的信息素收敛到极致,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疗养院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曾是一家国营企业的职工疗养院,九十年代企业改制后荒废至今。三层的主楼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窗户大多破碎,像盲人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确定是这里?”他压低声音问道。

      江黎站在他对面,背靠着另一面墙,手指在全息投影的地图上滑动。远山白梅的信息素比平时更加内敛,但沈枫厌能通过链接感知到那种细微的波动——专注、警惕,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急切。

      “江远山最后消失的监控信号在这里中断。”江黎放大疗养院的三维模型,“而且根据市政档案,这家疗养院的地下有一个‘特殊医疗区’,建于八十年代末,名义上是用于隔离治疗传染性疾病,但建设标准和安保等级远超普通医疗设施。”

      “时之眼的另一个据点?”

      “可能性很高。”江黎关掉投影,拔出手枪检查弹药,“疗养院远离市区,人迹罕至,地下空间足够隐蔽。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江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户,看向疗养院深处,眼神复杂。

      “我母亲曾经在这里工作过。”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三十年前,她是这里的实习医生。档案记录只持续了八个月,然后就调走了。但根据我从主锚点读取的碎片记忆,她可能没有调走,而是……”

      “而是被留在了这里?”沈枫厌接话。

      江黎点头,领口下的蓝色痕迹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江远山说她进入了‘时间静滞’状态。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存放她的地方一定需要特殊的时空环境。疗养院地下那个‘特殊医疗区’,可能就是为此建造的。”

      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把妻子囚禁在时间的静止中,长达三十年,这是何等的残忍。

      “如果他真的把你母亲留在这里,那现在为什么带她走?”

      “因为主锚点被破坏,时间场可能不再稳定。”江黎判断,“静滞状态需要持续的能量供应和时空稳定环境。网络崩溃后,原来的设施可能失效,他需要转移母亲到新的地点。”

      他看了一眼手表:“陈博士的监测数据显示,这片区域在过去24小时内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但波动正在减弱,说明设备可能已经关闭或转移。我们得抓紧时间。”

      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荒废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池,池底积满枯叶和雨水。主楼的玻璃大门早已破碎,只留下空荡荡的门框。

      进入大厅,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霉菌、灰尘、还有某种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像是消毒水过期了很久。

      大厅的接待台后,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布满裂纹,映出他们破碎的倒影。沈枫厌注意到镜子上方有一个摄像头,但镜头已经被砸碎。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

      江黎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新鲜的足迹,至少有三个人,靴子印,向走廊深处延伸。

      “不超过六小时。”江黎判断,“而且走得很急,没有清理痕迹。”

      他们跟着足迹前进。走廊两侧是曾经的病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是空荡荡的房间,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砖石。一些房间的墙上还残留着八十年代的宣传画——“安全生产,健康第一”、“为四化建设贡献力量”——色彩已经褪成诡异的淡黄色。

      走到走廊尽头,足迹在一扇金属门前消失。

      门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新得多,是近年更换的合金材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一个小型的指纹识别面板。

      “电子锁,独立供电。”江黎检查了面板,“电池应该还能工作,但需要授权指纹。”

      沈枫厌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贴在识别面板上。设备屏幕闪烁,开始破解程序。

      “需要多久?”

      “五分钟,如果系统没有自毁协议的话。”

      等待的过程中,沈枫厌观察周围。这扇门的位置很隐蔽,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凹槽里,如果不是跟着足迹,很难发现。门周围的墙壁有明显的修补痕迹,新旧砖石颜色不同,说明这里曾经被改造过。

      “这里以前可能不是门。”他说。

      江黎点头,手指沿着门框边缘摸索:“砖石结构被破坏后重新浇筑,加固过。门后应该是一个新挖的空间,和原有的建筑结构独立。”

      破解设备发出轻微的“嘀”声,屏幕变绿。

      “成功了。”沈枫厌说。

      金属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是混凝土浇筑的,边缘粗糙,显然不是专业施工队的作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红灯,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化学试剂味道,混合着一种奇怪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时间停滞感。就像走进一个多年未开启的密室,空气凝滞,声音沉闷,连光线都显得粘稠。

      “小心。”江黎率先走下楼梯,“这里的时空可能还不稳定。”

      楼梯很深,至少下了五层楼的高度。越往下,温度越低,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冰晶,在红灯照射下闪烁如星尘。

      终于到达底部,面前又是一扇门,但这次是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牌子:

      “特殊观察区 - 未经授权严禁入内”

      牌子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江黎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秒。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那瞬间的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三十米。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凝胶状物质。而在凝胶中,悬浮着十几个……人体。

      沈枫厌的呼吸停滞了。

      那些人都是活着的——至少看起来是。他们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在沉睡。每个人都穿着简单的白色病号服,身上连接着细小的管线,管线中流动着蓝色的光流。

      而在圆柱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容貌清秀,长发在凝胶中缓缓飘动。她的脸上有一种温柔的、近乎圣洁的表情,像是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江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出现剧烈的波动,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情绪——震惊、痛苦、悲伤,还有一丝沈枫厌无法完全理解的……释然。

      “母亲……”江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向玻璃圆柱,手指颤抖着触摸玻璃表面。玻璃冰凉,但能感觉到内部传来的微弱振动,像是某种生命维持系统的节律。

      沈枫厌环顾四周。圆柱周围环绕着一圈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各种生理参数——心跳、血压、脑电波,全部维持在极低的水平,但确实是活着的。

      还有时间参数:“静滞时间:10,957天”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她还活着。”江黎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凝胶中的女人,“江远山没有骗我,他真的让她……”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控制台的屏幕突然全部亮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

      “我告诉过你,我没有杀她。”

      江黎猛地转身。

      江远山从空间另一侧的一个暗门走出来,还是那身白衬衫和西裤,只是头发略显凌乱,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手持特制的武器,枪口没有对准江黎,而是对准了沈枫厌。

      “放下武器,沈警官。”江远山平静地说,“否则我的手下会开枪。虽然你的信息素与江黎链接,能一定程度上共享感知和防御,但直接命中要害的话,还是会死的。”

      沈枫厌看向江黎。对方微微点头,他缓缓放下枪。

      “聪明的选择。”江远山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你知道维持这样一个静滞场需要多少能量吗?主锚点提供的能量占70%。现在锚点被破坏,备用能源只能维持72小时。72小时后,静滞场会崩溃,里面所有人都会……苏醒。”

      “苏醒不是好事吗?”江黎冷冷地问。

      “如果是正常苏醒,当然是。”江远山转身面对他,“但强制苏醒,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三十年的静滞,他们的大脑已经适应了低代谢状态。突然回到正常时间流,神经元会过载,意识可能会崩溃,甚至死亡。”

      他指向玻璃圆柱:“包括你的母亲。”

      江黎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发白:“所以你带走她,是为了救她?”

      “一部分是。”江远山承认,“另一部分是因为,她对我来说仍然很重要。三十年前,她试图阻止我的研究,所以我不得不让她安静下来。但我从未停止过爱她。”

      “爱?”江黎的声音里带着讽刺,“把她囚禁在时间里三十年,这叫爱?”

      “这是保护!”江远山的音量第一次提高,情绪出现裂痕,“你不明白,江黎。你不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时间不是温和的流动,它是狂暴的力量,是宇宙的伤口。我们在试图治愈这个伤口,而治愈过程需要……牺牲。”

      他走到玻璃圆柱前,看着里面的女人,眼神变得柔和。

      “你母亲看到了治愈后的世界。在静滞状态中,她的意识与时间流有微弱的连接,她能感知到‘归零’后的纯净。她理解了我们的愿景,甚至……接受了它。”

      “不可能。”江黎说。

      “可能。”江远山按下一个按钮,控制台上弹出一个全息投影。

      投影中是一个意识波形图,属于圆柱中央的女人。波形缓慢而规律,但在某些节点,会出现细微的波动,像是对外界刺激的反应。

      “看这里。”江远山放大一个节点,“这是五年前,你第一次接触锚点碎片时的波动。她的意识有反应,虽然微弱,但确实有。她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知道你在成长。”

      他又放大另一个节点:“这是三天前,主锚点自毁程序启动时的波动。更强烈,更清晰。她在担心,在害怕,但同时也……在期待。”

      江黎盯着那些波形,眼神复杂。沈枫厌能通过链接感受到他的挣扎——理性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但情感深处,他渴望相信母亲还关心着他,哪怕在时间的囚笼中。

      “你想怎么样?”江黎最终问。

      “很简单。”江远山说,“帮我修复主锚点。不需要完全重建,只需要恢复基本的能量供应,维持静滞场稳定。等我完成‘归零’,创造出纯净的时间场后,我会唤醒他们——包括你母亲。他们会在新世界里获得新生,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如果我不呢?”

      “那么72小时后,静滞场崩溃,你的母亲和这里其他十三个人,都会在痛苦中醒来,然后在几小时或几天内,因神经损伤而死亡。”江远山的语气很平静,但威胁之意清晰,“你忍心吗?”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帮江远山,就是助纣为虐,可能导致整个滨城的毁灭。不帮,就是眼睁睁看着母亲和其他人死去。

      沈枫厌看向江黎。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在剧烈波动,像风暴前的雪山,表面的冷静下是汹涌的情绪。他能感觉到那种撕裂感——警察的责任与儿子的情感,数百万人的安全与一个人的生命,理性的判断与感性的渴望。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控制台上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71:23:17。

      “我需要时间考虑。”江黎最终说。

      “你只有24小时。”江远山给出期限,“24小时后,如果你不同意,我会开始转移。但转移过程风险很大,我不能保证成功率。”

      他示意手下:“带他们去休息室。好好招待,但别让他们离开。”

      两个黑衣人上前,用能量手铐锁住沈枫厌和江黎的手腕。手铐发出微弱的蓝光,抑制着他们的信息素释放。

      “手铐是特制的,能干扰信息素链接。”江远山解释,“别试图挣脱,否则会触发警报。24小时后,我来听你的答案。”

      他们被带出圆形空间,沿着另一条走廊来到一个小房间。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顶灯。

      门关上,锁死。

      沈枫厌检查了手铐。确实是特制的,内部有复杂的电路,不仅锁住手腕,还持续释放一种干扰场,让他的薄荷雪松信息素难以凝聚。

      “你能感觉到链接吗?”他问江黎。

      江黎闭着眼睛,似乎在集中精神。几秒后,他摇头:“很微弱,但还在。手铐不能完全切断E级信息素的链接,只是大幅削弱。”

      “那我们有优势。”

      “不一定。”江黎坐在床上,表情疲惫,“江远山知道我是E级,他肯定考虑到了这一点。手铐只是第一层防护,房间本身可能还有别的抑制装置。”

      沈枫厌环顾房间。墙壁是普通的混凝土,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只有巴掌大,用铁丝网封着。

      “也许可以从那里……”

      “没用的。”江黎打断他,“通风系统肯定有监控和警报。而且即使我们能出去,又能去哪里?外面至少有七八个守卫,而且江远山本人就在附近。”

      沈枫厌沉默。江黎说得对,硬闯几乎不可能成功。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最终问,“真的考虑帮他修复主锚点?”

      江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记忆中的母亲,是个温柔但坚定的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是个医生,相信生命至上,相信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她经常说,医学的目标不是控制生命,而是帮助生命找到自己的道路。”

      他顿了顿。

      “所以如果她知道,她的生存要用整座城市的毁灭来交换,她不会同意。她会选择死亡,选择让其他人活下去。”

      沈枫厌能感觉到这话里的痛苦。理性的选择,不代表情感的接受。

      “但她是你的母亲。”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背叛她的信念。”江黎闭上眼睛,“她教我要做正确的事,而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今天我为了救她而牺牲滨城,那才是真正的背叛。”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沈枫厌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都是普通工人,在他十二岁那年因工厂事故去世。葬礼上,父亲的朋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爸爸是个好人,总是先为别人着想。”

      也许天下的父母都有相似之处——希望孩子成为正直的人,哪怕那意味着要做出艰难的选择。

      “那我们怎么救她?”他问,“在不帮助江远山的前提下?”

      江黎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们需要破坏这里的静滞场,但不是突然破坏,是逐步解除,给里面的人一个适应的过程。”

      “怎么做?”

      “静滞场的核心是一个小型锚点。”江黎分析,“比主锚点小得多,但原理相同。如果能干扰它的运作,让时间流缓慢恢复,而不是突然崩塌,里面的人就有机会逐渐适应,避免神经损伤。”

      “但干扰需要接近核心,而核心在玻璃圆柱内部。”

      “不一定。”江黎摇头,“任何能量系统都有输入端和输出端。静滞场的能量来自主锚点,但现在主锚点被破坏,它应该切换到了备用能源。如果我们能找到备用能源的连接点,干扰那个连接,就能控制静滞场的解除速度。”

      沈枫厌明白了:“所以我们需要探索这个设施,找到能源室。”

      “对。”江黎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但首先,我们需要离开这个房间,而且不能惊动守卫。”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能量手铐:“这个手铐的干扰场是基于信息素抑制原理。如果是普通Alpha,确实无法突破。但我是E级,你是高契合度Alpha,如果我们同时全力释放信息素,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冲垮干扰场的阈值。”

      “但那样会触发警报。”

      “不一定。”江黎说,“干扰场被冲垮的瞬间,系统可能会误判为设备故障,而不是人为破坏。我们有大约三秒的时间窗口,在手铐重启前挣脱。”

      “三秒够吗?”

      “够,如果我们同步精确的话。”江黎看向他,“信息素链接虽然被削弱,但基本连接还在。我数到三,我们一起释放,全力,不留余地。”

      沈枫厌点头,走到江黎对面。两人面对面站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一。”

      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开始凝聚,像冬日的晨雾,清冷而锐利。

      “二。”

      远山白梅的气息也开始苏醒,冷冽孤高,像雪峰上的风。

      “三!”

      两股信息素同时爆发,不是各自为政,而是精准地共鸣。虽然链接被削弱,但97.4%的契合度依然发挥作用,两种气息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短暂但强大的冲击波。

      能量手铐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蓝光疯狂闪烁,然后——

      熄灭了。

      手铐自动弹开,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询问声:“什么声音?检查一下!”

      江黎迅速捡起手铐,扔到床下。沈枫厌则靠在门边的墙上,屏住呼吸。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前,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守卫探头进来。

      江黎的拳头在守卫反应过来前击中了他的下颌,力道精准,守卫闷哼一声倒地。江黎迅速将他拖进房间,关上房门。

      “快,换衣服。”

      两人快速扒下守卫的制服穿上。制服略大,但勉强合身。江黎检查了守卫的装备——一把特制手枪,几个能量弹匣,还有一张门禁卡。

      “这张卡应该能打开大部分门。”江黎说,“但高级区域可能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

      他们把守卫绑起来,塞住嘴巴,藏在床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现在去哪里?”沈枫厌问。

      “先找能源室。”江黎将门禁卡贴在感应器上,门滑开了,“根据建筑结构,这种地下设施的能源室通常在最底层,靠近核心区域。”

      他们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前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机器运转声。墙壁上贴着简单的指示牌——“实验区”、“生活区”、“控制中心”……

      “这边。”江黎转向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比之前的更陡更窄,像是紧急通道。下到一半时,他们听到了说话声,从下方传来。

      “……备用能源只能撑三天,博士说如果少爷不同意,我们就得准备转移。”

      “转移?往哪转?静滞场设备这么庞大,怎么搬?”

      “听说郊区有个备用设施,但条件没这里好。而且转移过程中万一出问题……”

      “别说了,做好自己的事。”

      声音逐渐远去。江黎和沈枫厌等了几秒,才继续向下。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警告标志:“高压能源区 - 危险”

      江黎用门禁卡尝试,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机房,排列着十几台发电机和能量储存装置。房间中央是一个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整个设施的能量分布图。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控制台连接着一条粗大的能量管道,管道延伸向墙壁,显然通向静滞场核心。

      “就是这里。”江黎快步走向控制台,开始操作。

      沈枫厌守在门口,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还有隐约的警报声——不知道是发现了他们逃脱,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样?”他低声问。

      “比预想的复杂。”江黎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敲击,“静滞场的能量供应有三层冗余系统,如果只切断一层,其他两层会自动补上。要干扰而不破坏,需要同时削弱所有三层,而且速度要均匀。”

      “能做到吗?”

      “需要时间,而且……”江黎突然停住,眼神锐利,“有人来了。”

      沈枫厌也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多久?”

      “至少五分钟。”

      “我来争取时间。”沈枫厌拔出从守卫那里拿来的枪,“你继续。”

      江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沈枫厌走出机房,轻轻关上门,然后迅速躲到走廊拐角处的一个设备箱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三个守卫,全副武装,神色紧张。

      “能源室警报响了,可能有入侵者。”

      “检查一下,快点。”

      他们接近机房门口。沈枫厌深吸一口气,然后突然冲出,开枪。

      蓝色光束击中第一个守卫的肩膀,对方惨叫倒地。另外两人迅速反应过来,寻找掩护还击。

      枪战在狭窄的走廊里爆发。沈枫厌利用地形优势,不断变换位置,拖延时间。但他的子弹有限,而且对方很快呼叫了支援。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机房内,江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屏幕上的能量分布图不断变化,三层冗余系统的状态条开始同步下降。

      90%...85%...80%...

      他能听到门外的枪声,能通过信息素链接感受到沈枫厌的紧张和专注。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精确控制着能量削减的速度。

      太快,静滞场会突然崩溃;太慢,沈枫厌可能撑不住。

      75%...70%...65%...

      门外的枪声越来越密集,还夹杂着呼喊和脚步声。至少来了六个人,可能更多。

      沈枫厌的子弹快用完了。他躲在一个转角后,更换最后一个弹匣。手臂上有一道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不影响行动。

      “江黎,还要多久?”他通过链接传递信息。

      “两分钟。”江黎回应,声音紧绷,“坚持住。”

      60%...55%...50%...

      走廊另一端,传来江远山的声音:“停火!”

      枪声戛然而止。

      沈枫厌小心地探头,看到江远山站在走廊尽头,身边围着至少十个守卫。他手中拿着一个控制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沈警官,出来吧。”江远山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江黎在里面。如果他再继续破坏能源系统,我就按下这个按钮。这是静滞场的紧急释放开关,按下后,所有静滞状态会立刻解除,没有任何缓冲。”

      沈枫厌的心脏一沉。

      “你以为我在虚张声势?”江远山按下一个较小的按钮,墙壁上的一个屏幕亮起,显示玻璃圆柱内部的画面,“看好了。”

      画面中,凝胶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里面的人身体轻微抽搐,表情出现痛苦。

      “这只是5%的能量波动,就足以造成不适。”江远山说,“如果完全释放,他们的神经元会在几秒内过载。你希望这样吗?”

      机房内,江黎盯着屏幕。能量削减已经到了45%,再有一分钟就能达到安全解除的阈值。

      但门外的威胁是真实的。他了解江远山,那个人说到做到。

      “江黎,我知道你在听。”江远山继续说,“出来,我们谈谈。你还有机会救你母亲,救这里所有人。别让一时冲动,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江黎的手指停在控制台上。

      屏幕上,能量削减停在45%,不再下降。

      沈枫厌能感觉到他的挣扎——那么接近成功,却被逼到绝境。

      “江黎,别出来。”他通过链接说,“我拖住他们,你完成——”

      “不。”江黎打断他,声音平静,“他赢了。”

      机房的门滑开了。

      江黎走出来,双手举起,表示没有武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枫厌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风暴——愤怒、失望,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放开他。”江黎对江远山说,“我配合你。”

      江远山示意守卫上前,给江黎重新戴上能量手铐。这一次的手铐更高级,蓝光更强烈,信息素抑制效果明显增强。

      “明智的选择。”江远山走到江黎面前,“我知道你不想伤害无辜的人,尤其是你母亲。这说明你还是我的儿子,还有基本的良知。”

      “良知?”江黎冷笑,“把一个城市当做实验品,把活人囚禁在时间里,这叫良知?”

      “为了更大的善。”江远山不以为意,“你会理解的,当你看到‘归零’后的世界。”

      他看向沈枫厌:“至于沈警官……很遗憾,你知道得太多了。”

      守卫的枪口对准沈枫厌。

      “等等。”江黎说,“如果你杀了他,我绝不会帮你修复主锚点。你可以威胁我母亲,可以威胁我,但不能威胁他。”

      江远山挑眉:“他对你很重要?”

      “他是我的搭档。”江黎说,“没有他,我的信息素不稳定,无法精确操控时间流。要修复主锚点,我需要他。”

      江远山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最终,他摆了摆手。

      “好吧。带他一起去控制中心。但如果他试图反抗或逃跑,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明白吗?”

      江黎点头。

      沈枫厌也被重新戴上手铐,和江黎一起被押往设施深处。

      他们再次经过那个圆形空间。玻璃圆柱内,凝胶的波动已经平息,里面的人恢复了平静的沉睡状态。江黎的母亲依然悬浮在中央,表情安详,像是从未被打扰。

      江黎看着她的时间只有几秒,就被守卫推着继续前进。

      他们被带到控制中心——一个比静滞场更大的空间,布满了各种屏幕和控制台。而在房间中央,悬浮着主锚点的残骸——那些破碎的蓝色晶体,被固定在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中,周围连接着无数管线。

      “如你所见,主锚点损坏严重,但核心结构还在。”江远山指向残骸,“我需要你引导时间流,修复内部的时间结构。不需要完全恢复,只要能让它重新提供稳定的能量输出就行。”

      江黎看着那些碎片,眼神复杂:“即使我能修复,能量输出也不足以维持原来的规模。静滞场、整个网络,都需要大幅度缩减。”

      “我知道。”江远山点头,“静滞场只需要维持最低限度,保住核心人员的意识。网络可以收缩到关键节点。等到‘归零’完成,一切都不再需要了。”

      “你所谓的‘归零’,到底是什么?”沈枫厌突然问,“一个没有历史、没有记忆的世界,有什么意义?”

      江远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一个控制台前,调出一份文件。

      “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复杂的数学模型和时空曲线图。

      “‘时间归零’不是抹除,是重置。”江远山解释,“就像电脑重启,清除所有错误和垃圾文件,回到初始状态。滨城的时间将被重置到1980年1月1日零点——一个我们认为相对‘纯净’的起点。”

      “但1980年已经有人生活了。”沈枫厌说,“重置后,那些人会怎么样?”

      “他们会继续存在,但记忆会被‘净化’。”江远山说,“所有痛苦的记忆、错误的决定、失败的经历,都会被移除。只留下基本的生存技能和社会认知。他们会像新生儿一样纯净,但又具备成年人的能力,可以立刻开始建设新世界。”

      沈枫厌感到一阵恶寒。这不是重启,是洗脑。抹去每个人的过去,抹去他们的身份,抹去他们之所以是“他们”的一切。

      “那还是人吗?”他低声说。

      “是更完美的人。”江远山的眼神狂热,“没有仇恨,没有嫉妒,没有战争,没有痛苦。一个真正的乌托邦。”

      “乌托邦从来不存在。”江黎冷冷地说,“因为人性本身就是复杂的。你抹去痛苦,也就抹去了成长;抹去错误,也就抹去了学习。一个没有历史、没有教训的文明,注定会重复同样的错误,甚至更糟。”

      “那我们就一直重置,直到找到完美的模式。”江远山说,“时间无限,我们可以尝试无数次。”

      疯子。沈枫厌想。一个认为自己是神的疯子。

      “开始吧。”江远山对江黎说,“修复主锚点,或者看着静滞场崩溃,你选择。”

      江黎看向主锚点残骸,又看向静滞场的监控画面。他的母亲还在沉睡,面容平静。

      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他的计算——不是情感的计算,是理性的评估。他在寻找第三条路,一个既能救母亲,又能阻止江远山的方法。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沈枫厌的脑海。

      “江黎。”他通过链接传递信息,“如果主锚点修复后,我们能在江远山启动‘归零’之前,再次破坏它呢?”

      江黎的眼神微动:“风险很大。第二次破坏可能导致彻底的能量反冲,可能伤及静滞场。”

      “但如果控制得好,也许能制造一个时间‘窗口’。在锚点破坏但能量完全消散前的几秒,静滞场可能处于最脆弱但也最‘可塑’的状态。”

      江黎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那个窗口里,我们可以尝试‘唤醒’而不是‘释放’。引导时间流缓慢回流,让里面的人逐渐适应,避免神经损伤。”

      “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能,但需要精确的时机和极强的控制力。”江黎说,“而且需要你的全力配合。我们得在江远山启动‘归零’的瞬间行动,只有一次机会。”

      “我准备好了。”

      两人的交流只用了不到两秒。江远山察觉到了什么,皱眉:“你们在交流?手铐的抑制效果不够?”

      “只是在调整状态。”江黎平静地说,“修复主锚点需要全神贯注,我需要沈枫厌的信息素支持。放开他的手铐,只保留我的。”

      江远山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守卫解开了沈枫厌的手铐。

      沈枫厌活动了一下手腕,薄荷雪松的信息素缓缓释放。虽然被抑制场削弱,但足够与江黎建立稳定的链接。

      江黎走到主锚点残骸前,伸出手。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开始凝聚,与残骸中的时间流产生共鸣。

      修复过程开始了。

      沈枫厌能感觉到那种复杂的操控——不是简单的能量传输,而是时间结构的重组。江黎的意识在时间的维度中穿行,寻找断裂的连接,引导碎片重新组合。

      残骸开始发光,最初是微弱的蓝光,逐渐变强。破碎的晶体表面,裂纹开始弥合,光流重新开始循环。

      控制台上的数据开始变化。能量输出从0%缓慢上升:5%...10%...15%...

      江远山紧张地看着屏幕,眼神狂热。

      静滞场的监控画面显示,凝胶开始恢复稳定的波动,里面的人表情更加安详。

      30%...40%...50%...

      主锚点的修复已经完成一半。江黎的额头渗出汗水,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出现细微的波动。这种精密的操控对E级信息素者也是极大的负担。

      沈枫厌走到他身边,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全力释放,提供支持和稳定。两人的信息素在空中交织,共鸣强度逐渐恢复。

      60%...70%...80%...

      修复接近完成。主锚点已经基本恢复原状,只是规模小了很多,能量输出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左右。

      但对江远山来说,足够了。

      “很好!”他兴奋地说,“启动‘归零’程序!现在!”

      控制台前的工作人员开始操作。屏幕上,倒计时出现:

      00:05:00

      五分钟。五分钟后,“时间归零”将启动,滨城将被重置到1980年。

      江黎和沈枫厌交换了一个眼神。

      机会只有一次。

      倒计时:00:04:30。

      主锚点完全修复,能量输出稳定在85%。静滞场恢复全部功能。

      江远山盯着倒计时,眼神狂热,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或咒语。

      倒计时:00:03:00。

      江黎开始准备。他将一部分意识留在主锚点中,维持表面的稳定,另一部分意识开始“预加载”——准备好破坏的程序和唤醒的引导路径。

      沈枫厌能感觉到那种分裂的专注,像一个人同时下两盘棋,每一步都不能错。

      倒计时:00:02:00。

      守卫们开始紧张,握紧武器。工作人员的手指悬在最终确认键上方。

      倒计时:00:01:00。

      江远山深吸一口气:“准备——”

      倒计时:00:00:30。

      江黎看向沈枫厌,微微点头。

      倒计时:00:00:10。

      “启动!”江远山下令。

      工作人员按下确认键。

      就在同一瞬间,江黎的意识爆发。

      不是修复,是破坏。

      不是温柔的重组,是暴力的撕裂。

      主锚点的核心结构被他从内部粉碎,能量流瞬间失控,像被刺破的气球,疯狂喷涌。

      但江黎没有让能量随意扩散。他用E级信息素的全部力量,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能量流,精确地导向两个方向:

      一部分涌向“归零”程序的核心,冲垮了刚刚启动的时间重置回路。

      另一部分,温柔地、缓慢地,流入静滞场。

      不是突然释放,而是像春天的融雪,缓缓浸润冻土。

      玻璃圆柱内,凝胶开始变得透明。里面的人,眼睫毛开始颤动,手指轻微弯曲。

      最中央,江黎的母亲,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最初是茫然的,像刚从漫长的梦中醒来。然后,她看到了玻璃外的江黎。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江黎?”

      那一刻,江黎的信息素出现剧烈的波动。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沈枫厌从未感受过的情绪——解脱、释然、三十年的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出。

      但危机还没结束。

      主锚点的能量反冲正在加剧,整个设施开始震动。控制台的屏幕一个接一个黑屏,警报声响彻每个角落。

      “你做了什么?!”江远山怒吼,冲向江黎。

      但他没机会了。能量反冲引发的时空震荡已经扩散,江远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撞在墙上。

      静滞场内的唤醒在继续。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到逐渐清醒。

      江黎的母亲将手贴在玻璃上,眼神温柔而悲伤。

      她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理解儿子做出的选择。

      设施开始崩塌。天花板开裂,灰尘和碎石落下。

      “走!”江黎对沈枫厌喊道,同时冲向静滞场。

      他用最后的能量,强行打开了玻璃圆柱。凝胶涌出,里面的人缓缓落地,虚弱但清醒。

      江黎扶住母亲,她几乎站不稳,三十年的静滞让肌肉严重萎缩,但她努力抬起头,看着儿子,眼泪无声滑落。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江黎摇头,紧紧抱住她。

      沈枫厌掩护着他们,击倒了几个试图阻止的守卫。但大部分守卫已经在自顾逃命,设施崩塌的速度太快了。

      “这边!”他发现了一条紧急出口,门已经因为震动而变形,但还能推开。

      他们带着江黎的母亲和其他几个刚醒来的人,冲进紧急通道。身后,主控制室彻底崩塌,江远山的怒吼被淹没在轰鸣中。

      通道向上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他们只能拼命奔跑,身后是不断坍塌的隧道。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是一个隐蔽的出口,隐藏在郊外一片树林中。

      他们冲出来,瘫倒在地。身后,地面开始下陷,整片区域都在塌方。

      当尘土散去时,疗养院的废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沈枫厌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江黎坐在他旁边,母亲靠在他肩上,虚弱但活着。

      其他几个幸存者也都活着,虽然状态很差,但意识清醒。

      远处,警笛声传来。陈博士的支援终于到了。

      江黎低头看着母亲,远山白梅的信息素从未如此柔和,像雪后的清晨,寒冷但充满希望。

      “结束了?”沈枫厌问。

      “这部分结束了。”江黎说,“但江远山可能还活着。而且时之眼不会就此消失。”

      他看向远方城市的灯火。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对抗,希望就在。”

      母亲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像三十年前那个年轻的医生,相信生命至上,相信爱与正义。

      沈枫厌闭上眼睛,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在夜风中缓缓流动。

      一场战斗结束了,但战争还在继续。

      而他们,还会并肩战斗下去。

      为了这座城市,为了所有被时间伤害的人,为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人。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今夜,他们救回了一些人,阻止了一场灾难。

      也找回了一些,被时间偷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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