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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血色倒计时 ...


  •   两周后。

      沈枫厌站在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里,指尖拂过微缩胶片阅读器的冰冷金属外壳。薄荷雪松的信息素被他收敛到极致,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窗外下着细密的秋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节奏。阅览室里只有他和江黎两人,以及一个在角落打盹的管理员。

      “找到了。”

      江黎的声音从另一台阅读器后传来,依旧平静冰冷,但沈枫厌能通过信息素链接感知到那平静下的专注。远山白梅的气息在旧纸张的霉味中显得格外清晰——经过两周的恢复,江黎的状态基本稳定,只是领口下的蓝色痕迹并未完全消退,像某种永久的烙印。

      沈枫厌走过去,看向江黎面前的屏幕。那是三十年前的《滨城日报》电子版,日期是1994年10月31日。

      头版头条的标题让他的呼吸微微一顿:

      “滨城大学物理实验室爆炸,三名研究员失踪”

      报道配图是一片废墟的黑白照片,隐约能看见扭曲的钢筋和焦黑的砖石。正文简短而模糊,只提到事故发生在深夜,原因不明,三名研究员——两名博士和一名助理——下落不明,现场没有发现遗体。

      “这是时之眼的第一次活动。”江黎调出另一篇报道,日期是三个月后,“你看后续。”

      1995年1月15日,同一份报纸的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通告:

      “滨城大学物理系宣布关闭‘时空理论’研究项目,相关档案封存”

      再往后翻,类似的“事故”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地点分散在全国各地——化工厂泄漏、矿井塌方、天文台设备故障……每次都有人员“失踪”,每次的调查都草草了事,每次的档案最终都被“封存”。

      直到十年前,模式开始改变。

      “看这里。”江黎调出一份2014年的网络新闻报道截图,来源是一个已经关闭的小型科技论坛。

      标题是:“‘时之眼’计划:官方否认的秘密研究?”

      内容很简短,只有几段话,大意是说有内部人士爆料,政府有一个秘密项目代号“时之眼”,研究“时间操控技术”,但发言人坚决否认,称其为“毫无根据的阴谋论”。

      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都是嘲讽和质疑。发帖人的ID是“时间旅人”,注册时间只比发帖时间早一天,之后再无活动。

      “这是第一次公开提到‘时之眼’这个名字。”沈枫厌说,“但很快就被淹没了。”

      “因为真相太荒谬,正常人不会相信。”江黎关掉阅读器,站起身,“但我们现在知道,这不是阴谋论。”

      他们走出阅览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雨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像遥远的背景音。

      “我从锚点碎片中读取的记忆碎片显示,时之眼最初确实是一个官方项目。”江黎压低声音,“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启动,目的是研究‘时间’的军事和战略价值。但研究很快失控——他们发现了锚点碎片,发现了时空裂缝,发现了人类根本无法掌控的力量。”

      “然后项目被取消了?”

      “表面上是的。”江黎点头,“但根据记忆碎片,项目的一部分参与者——包括最初失踪的那三名研究员——没有放弃。他们转入地下,继续研究,而且手段越来越……激进。”

      沈枫厌想起钟表厂里那个吸收时间的怀表,还有烂尾楼地下空间里那些被困的意识。

      “他们在用人做实验。”

      “不止。”江黎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在用整个城市做实验。滨城是他们的‘试验场’,锚点碎片被故意投放到不同地点,观察它们如何影响周围环境和人类。烂尾楼、钟表厂只是其中两处,根据我的感知,至少还有三到四个活跃点。”

      “在哪里?”

      江黎从战术包里取出一张滨城地图,上面已经用红笔标记了几个点。除了烂尾楼和钟表厂,还有三处:城北的老自来水厂、城南的废弃医院、以及……市中心的历史博物馆。

      “博物馆?”沈枫厌皱眉,“那里每天有上千游客,怎么可能是异常点?”

      “正因为人多,才不容易被发现。”江黎指向博物馆的位置,“时空异常会伪装成‘巧合’或‘意外’——某件展品突然移动位置,某个展厅的温度异常变化,游客声称看到了‘过去的景象’……这些都会被解释为空调故障、光线错觉,或者干脆是想象力丰富。”

      “但为什么选博物馆?”

      “因为那里有大量的‘旧物’。”江黎说,“每一件展品都承载着时间——历史的痕迹,使用者的记忆,制作过程的时光。锚点碎片喜欢这样的环境,容易‘寄生’,容易‘生长’。”

      沈枫厌感到后背发凉。一个神秘组织,把整个城市当做实验室,而普通市民对此一无所知,生活在虚假的平静中。

      “我们得阻止他们。”

      “当然。”江黎收起地图,“但首先,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收集时间流、制造时空异常、进行人体实验……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图书馆的钟声响起,下午四点整。管理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闭馆。

      两人起身离开。在走廊里,沈枫厌突然停下脚步。

      “你读取的记忆碎片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叫‘时间归零’的词?”

      江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沈枫厌通过信息素链接清晰地感知到了——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惧。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江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沈枫厌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紧绷。

      “昨晚做梦梦到的。”沈枫厌如实说,“不太确定是不是梦,更像是……信息素链接传来的碎片。”

      江黎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走:“回去说。”

      ---

      特案组地下指挥中心,晚上七点。

      陈博士站在全息投影台前,眉头紧锁。屏幕上显示着滨城的三维地图,那几个红点像伤口一样醒目。

      “‘时间归零’。”陈博士重复这个词,语气沉重,“我确实在旧档案里见过这个词,但一直以为是某种理论模型,或者科幻设定。”

      “档案里怎么说?”沈枫厌问。

      “很少,而且语焉不详。”陈博士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权限级别高得惊人,“这是从三十年前的项目档案中恢复的碎片,大部分内容已经损毁,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时间归零’、‘锚点网络’、‘时间重启’。”

      他放大其中一段还能辨认的文字:

      “……当锚点网络覆盖率达到临界值时,时间流将进入自反馈循环,最终导向‘归零’状态。在此状态下,局部时间场将完全重置,所有事件、记忆、存在都将被抹除,如同从未发生……”

      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他们想重置时间?”

      “不是重置,是抹除。”江黎纠正,“根据我从锚点碎片中读取的信息,时之眼认为时间是一种‘污染’,是宇宙的‘错误’。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创造一个‘纯净’的时间场——没有历史,没有记忆,没有因果,只有永恒的‘当下’。”

      “但这怎么可能?”沈枫厌难以置信,“时间怎么可能被抹除?”

      “理论上可能。”陈博士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根据现代物理学的一些边缘理论,时间并非连续的流动,而是由无数离散的‘瞬间’组成。如果能够操控这些瞬间的‘连接方式’,确实可能创造出局部的时间异常,甚至让时间‘停止’或‘倒流’。”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但更大的问题是伦理和现实后果。时间抹除意味着什么?一个人被从时间中抹除,那么他做过的事呢?他对世界的影响呢?与他相关的人的记忆呢?这会造成无法预测的因果连锁反应。”

      “时之眼不在乎。”江黎的声音很冷,“他们在乎的只有‘纯净’和‘控制’。他们认为人类的历史充满了错误和痛苦,唯一的救赎是抹去一切,重新开始。”

      “疯子。”沈枫厌低声道。

      “聪明的疯子。”陈博士叹气,“他们掌握了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技术,而且已经在滨城布下了锚点网络。根据江黎的感知和我们的监测数据,这个网络的覆盖率已经达到了……73%。”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73%。这意味着滨城四分之三的区域已经处于时空异常的影响之下,只是大多数人尚未察觉。

      “临界值是多少?”沈枫厌问。

      “根据旧档案,80%。”陈博士说,“达到80%时,锚点网络将形成闭环,时间流将开始自反馈循环。达到100%时……‘时间归零’就会启动。”

      “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陈博士摇头,“但根据网络扩张的速度,最快可能一个月,最慢三个月。”

      一个月。一座城市,三百万人口,可能在三十天内被从时间中抹除,像从未存在过。

      沈枫厌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不是普通的案件,这是文明的存亡。

      “我们该怎么办?”

      “找到网络的核心。”江黎说,“锚点网络一定有一个控制中心,一个主锚点。只要破坏它,整个网络就会崩溃。”

      “核心在哪里?”

      江黎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不是之前标记的任何一处,而是城市的正中心,市政府大楼的位置。

      “那里?”沈枫厌惊讶,“政府大楼?”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江黎说,“而且市政府大楼本身就是历史建筑,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经历过战争、重建、多次翻修。那里承载着滨城近百年的历史记忆,是时间痕迹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陈博士调出市政府大楼的结构图:“大楼地下有三层,包括档案库、设备层和……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特别保管区’。建设记录显示,那个区域是三十年前——正好是时之眼项目启动的时间——秘密扩建的。”

      “入口在哪?”

      “名义上是中央空调系统的维修通道,但实际有独立的安保系统和权限验证。”陈博士放大结构图,“而且根据热成像扫描,那个区域有持续的能量波动,和锚点碎片的特征频率一致。”

      “我们需要进去。”沈枫厌说。

      “没那么容易。”陈博士摇头,“那个区域的安保等级是全市最高的,甚至高于银行金库和军事设施。未经授权进入几乎不可能,而且一旦触发警报,整个大楼都会被封锁。”

      江黎沉默地看着结构图,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微微波动,像在计算着什么。沈枫厌能感知到他的思考状态——专注、冷静,但深处有一丝不确定。

      “我们不需要进去。”江黎突然说。

      “什么?”

      “我们让他们出来。”江黎指向大楼周围的街道,“如果核心在地下,那么它一定需要某种‘接口’与地面连接,用于数据传输或能量交换。找到那个接口,逆向追踪,就有可能从外部干扰甚至破坏核心。”

      “但接口在哪里?”

      江黎调出滨城的地下管网图,与市政府大楼的结构图叠加。复杂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人体的血管系统。

      “看这里。”他指向一个交汇点,“市政府大楼的正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地下铁路隧道,建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战后封闭。但如果时之眼真的在那里建立了控制中心,他们很可能会利用这条隧道作为秘密通道或能源管线。”

      沈枫厌仔细看那个交汇点。隧道入口位于两个街区外的一个老公园里,早已被混凝土封死,上面建了儿童游乐场。

      “我们需要进入隧道。”

      “对。”江黎点头,“今晚就行动。时之眼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调查他们,拖延越久,他们越可能转移或加强防御。”

      陈博士想反对,但看到江黎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会为你们提供技术支持。”他最终说,“但必须小心。如果时之眼真的在那里,他们不会轻易让核心被破坏。”

      “我们会的。”江黎站起身,“沈枫厌,准备装备。两小时后出发。”

      ---

      晚上十一点,秋雨渐停。

      老公园的儿童游乐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滑梯和秋千像沉默的怪物轮廓。沈枫厌和江黎穿着全黑战术服,避开监控摄像头,潜入公园深处。

      隧道的封口隐藏在一片灌木丛后,混凝土表面爬满了藤蔓,看起来确实废弃已久。但江黎用检测仪扫描时,屏幕显示混凝土内部有金属结构,还有微弱的能量读数。

      “伪装。”江黎判断,“表面是混凝土,里面是加固的合金门。有电子锁。”

      沈枫厌从背包里取出特制的切割工具——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切割机,而是一个发出蓝色光刃的装置,专门用于切割金属和混凝土。

      “动静会很大。”他提醒。

      “我有准备。”江黎从腰包里取出几个金属圆片,贴在封口周围,“声波抑制器,能吸收90%的噪音。”

      沈枫厌启动切割工具,蓝色光刃无声地切入混凝土。确实如江黎所说,噪音被抑制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只有轻微的高频嗡鸣。

      十五分钟后,他们切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不是黑暗,而是昏暗的红色应急灯光,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空气中有种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淡淡的臭氧气息——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产生的味道。

      “有人在使用这里。”沈枫厌低声说。

      江黎点头,率先走下阶梯。沈枫厌紧随其后,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微微扩散,警惕着周围。

      阶梯很陡,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才到达底部。面前是一条宽阔的隧道,确实能看出旧铁路的痕迹,铁轨已经拆除,地面铺上了平整的复合材料。墙壁上每隔十米就有一盏红灯,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

      隧道向两个方向延伸,一端通向黑暗深处,另一端隐约能看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那边。”江黎指向金属门的方向。

      他们沿着隧道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沈枫厌注意到墙壁上有新的电线和管道,显然近期有人维护过这里。

      接近金属门时,江黎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沈枫厌也感觉到了——门后有声音,不是机器声,而是人声,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多个人的交谈。

      还有信息素。

      多种Alpha信息素混合在一起,等级都不低,其中有一种特别强大、特别……熟悉。

      沈枫厌看向江黎,发现对方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是失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你认识他们?”沈枫厌通过信息素链接传递询问。

      江黎没有回答,而是做了一个手势:准备战斗。

      金属门没有锁,或者说,锁已经坏了。江黎轻轻推开一条缝,向里看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烂尾楼那个更大,更先进。中央是一个直径至少十米的圆柱形结构,表面覆盖着显示屏,不断滚动着数据流和波形图。圆柱周围环绕着十几台终端设备,有七八个人在忙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圆柱顶部的那个东西——一块巨大的蓝色晶体,足有轿车大小,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晶体内部有光流涌动,和之前见过的锚点碎片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大了上百倍。

      主锚点。

      “就是它。”江黎低声说,“网络的核心。”

      但沈枫厌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圆柱前的主控台边,背对着他们。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背影看,像某个大学教授或企业高管。

      但当那人转过身,沈枫厌看到了他的脸。

      以及江黎瞬间僵硬的身体。

      那人的脸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征,属于那种见过就会忘记的类型。但沈枫厌注意到,那人的眼睛——深褐色,眼神冷静锐利,几乎和江黎一模一样。

      而且,那人身上的信息素……

      远山白梅。

      不是完全一样,有细微的差别——更冷,更硬,像雪峰上的冰,而不是雪中的梅。但核心的气息,那种冷冽孤高的特质,如出一辙。

      “他是……”沈枫厌看向江黎。

      江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剧烈波动,几乎要失控。沈枫厌能通过链接感知到那种冲击——震惊、愤怒、痛苦,还有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望。

      “我父亲。”江黎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江远山。时之眼的创始人之一。”

      沈枫厌的心脏沉了下去。他知道江黎的过去是个谜——档案里父母一栏只有“已故”,没有任何详细信息。原来,“已故”不是死亡,而是……

      背叛。

      地下空间里,江远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金属门的方向。他的眼神穿过昏暗的光线,准确地落在江黎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该有的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微笑,像科学家看到了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

      “江黎。”江远山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空间,平静而清晰,“我知道你会来。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三天,但还算准时。”

      江黎推开金属门,走了进去。沈枫厌紧随其后,手按在枪套上。

      空间里的其他人停下了工作,但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警惕,只是默默退到一边,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父亲。”江黎的声音毫无温度,“或者说,我该叫你‘时之眼的领袖’?”

      “随你喜欢。”江远山走下主控台,走向他们,“名字只是个标签,重要的是我们追求的目标。而你,江黎,你是这个目标的关键。”

      “我不是你的实验品。”

      “不,你是我的杰作。”江远山在距离他们五米处停下,眼神在江黎身上打量,“五年前,我故意让你接触到锚点碎片,观察你的反应。你的信息素变异,进化到E级,感知时空异常的能力……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江黎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发白。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那种愤怒,像火山在冰层下涌动。

      “烂尾楼、钟表厂……都是你安排的?”

      “测试。”江远山点头,“测试你的能力,测试你的极限,测试你和这位……”他的目光转向沈枫厌,“……沈枫厌警官的契合度。结果很理想,甚至超出了预期。97.4%的契合度,深度共鸣三次……你们已经形成了稳定的信息素链接,这非常重要。”

      “为什么?”沈枫厌问,“这对你的‘时间归零’计划有什么意义?”

      江远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好问题。简单说,E级信息素者是唯一能够‘引导’时间流的存在。而高契合度的搭档,能够形成足够强大的信息素场,稳定这种引导过程。”

      他走向主锚点,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蓝色晶体。

      “‘时间归零’不是抹除,是重构。我们需要引导滨城的时间流进入一个特定的‘回路’,然后在这个回路中植入新的‘起点’。当回路闭合时,整个城市的时间将被重置到我们选择的那个起点——一个纯净的、没有错误、没有痛苦的起点。”

      “谁会决定什么是‘错误’和‘痛苦’?”江黎冷冷地问。

      “我们。”江远山转身,眼神狂热,“时之眼。我们研究时间三十年,我们了解时间的本质。我们知道如何创造更好的现实。滨城只是开始,当这个模型成功后,我们会将它扩展到全国,甚至全世界。一个全新的、完美的文明,从时间的废墟中重生。”

      沈枫厌感到一阵恶心。这是极端的傲慢,以神自居,决定数百万人的命运。

      “那些被你当做实验品的人呢?”他问,“烂尾楼的失踪者,钟表厂的工人,还有其他所有被锚点影响的人?”

      “必要的牺牲。”江远山轻描淡写,“为了更大的善。而且,他们的意识没有消失,只是被整合进了锚点网络,成为了时间流的一部分。在‘归零’之后,他们会获得新生,在纯净的时间里开始新的生活。”

      “谎言。”江黎说,“钟表厂的工人们求我结束他们的痛苦。他们在时间里被困了三年,意识几乎崩溃。那不是‘整合’,是囚禁。”

      江远山的笑容淡了一些:“感情用事。江黎,我教过你,要理性思考。个体的痛苦在集体的福祉面前,是可以忽略的。”

      “你没有教过我任何东西。”江黎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枫厌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风暴,“你只是观察我,测试我,像对待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母亲知道你的计划吗?她是不是也是‘必要的牺牲’?”

      提到母亲,江远山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愧疚,而是不耐烦。

      “你母亲不理解我们的愿景。她试图阻止我,所以我不得不让她……安静一段时间。”

      “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江远山纠正,“我让她进入了时间静滞状态。她的身体还活着,只是意识被暂停了。等‘归零’完成,我会唤醒她,让她看到我们创造的新世界。”

      江黎的信息素突然爆发。

      不是失控,而是全然的、纯粹的愤怒。远山白梅的气息变得锐利如刀,冷冽如冰风暴,在整个空间里肆虐。主锚点的蓝色晶体开始波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时之眼的成员们紧张起来,有人想上前,但被江远山抬手制止。

      “很好。”江远山反而笑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反应。极致的情绪,极致的共鸣。江黎,你现在能感觉到时间流吗?不是模糊的感知,是清晰的、具体的流动?”

      江黎闭上眼睛。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他确实在感知着什么——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感知。时间的流动,像河流,像脉搏,像呼吸。

      而他,江黎,站在河流中央,能感觉到它的方向、速度、甚至……能轻微地影响它。

      “E级信息素的真正能力。”江远山的声音里带着狂热,“不是感知,是引导。江黎,你可以成为时间的主宰。加入我们,和我一起完成‘归零’。你会看到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完美的世界。”

      江黎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红色灯光下像燃烧的琥珀。

      “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说,“一个被你毁掉的世界。烂尾楼里的失踪者,钟表厂的工人,还有母亲……他们都在你的‘完美世界’里痛苦。”

      他拔出枪,枪口对准江远山。

      “我拒绝。”

      江远山叹了口气,像是失望,又像是预料之中。

      “那就没办法了。”

      他抬手,按下一个按钮。

      主锚点的蓝色晶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圆柱形结构表面的屏幕全部黑屏,然后重新亮起,显示出一串倒计时:

      00:10:00

      “十分钟。”江远山说,“主锚点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十分钟后,它将释放储存的所有时间流,造成局部的时间海啸。滨城的时间场会彻底崩溃,然后……‘归零’会提前启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方式。”

      江黎的脸色变了:“你疯了!那会杀死所有人!”

      “不会死,只是被重置。”江远山后退,走向一个隐蔽的出口,“不受控制的‘归零’可能不完美,可能会留下一些……瑕疵。但总比完全失败好。江黎,你还有十分钟决定——是阻止我,还是阻止灾难?”

      他消失在出口后,金属门自动关闭、锁死。

      倒计时:00:09:47。

      空间里剩下的时之眼成员开始慌乱,有人想追江远山,但门已经锁死;有人冲向终端,试图停止自毁程序,但系统已经被锁定。

      “该死!”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砸键盘,“权限被锁定了,只有江博士能停止!”

      江黎冲向主控台,手放在控制面板上。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全力释放,试图与主锚点建立连接。

      沈枫厌能感觉到那种尝试——像在黑暗中摸索,寻找电灯的开关。江黎的意识在时间流中穿行,寻找自毁程序的接口。

      但太难了。主锚点的结构太复杂,时间流太混乱,而且自毁程序在加速一切。

      倒计时:00:07:12。

      “需要帮忙吗?”沈枫厌问。

      江黎点头,没有睁开眼睛:“共鸣。用信息素共鸣增强我的感知。”

      沈枫厌走到他身边,薄荷雪松的信息素释放出来。这一次不是碰撞,不是试探,而是直接的、全然的融合。

      他们的信息素已经链接,已经共鸣过三次,此刻的融合几乎不需要努力。两种冷冽的气息完美交融,形成一个强大的信息素场,包裹住主锚点。

      江黎的感知瞬间清晰了十倍。

      他“看到”了主锚点的内部结构——不是物理结构,而是时间结构。无数的“时间线”像神经网络般交织,自毁程序像病毒在其中蔓延,切断连接,引发混乱。

      他“看到”了自毁程序的核心,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

      他试图接触它,但被一层屏障挡住了——江远山留下的信息素锁。同样是远山白梅,但更冷,更硬,像一道冰墙。

      倒计时:00:04:33。

      “我打不开。”江黎的声音紧绷,“他的信息素等级比我高,屏障太强。”

      沈枫厌看向倒计时,又看向周围慌乱的人群。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如果打不开,就绕过它。”他说,“不自毁主锚点,而是……转移它。”

      “转移?”

      “把主锚点的时间流转移到别的地方,分散释放,避免集中爆发造成时间海啸。”

      江黎迅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理论上可能,但操作极其危险——需要精确引导时间流,稍有不慎,他们自己就会被卷入。

      但别无选择。

      倒计时:00:03:01。

      “做。”江黎说,“帮我稳定信息素场,我需要全神贯注引导。”

      沈枫厌点头,将信息素共鸣提升到极致。这一次,他不仅是辅助,更是锚点——用自己稳定的信息素场,为江黎提供支点。

      江黎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投入时间流中。

      他找到了时间流的“出口”,不是主锚点的物理接口,而是时间层面的裂缝。他引导着混乱的时间流,像引导洪水,将它们分散导入不同的裂缝。

      一条裂缝通向过去,时间流涌入历史,造成微小的扰动,但被时间本身的修复机制吸收。

      一条裂缝通向未来,时间流稀释在尚未发生的时间中,像雨水落入大海。

      一条裂缝通向……

      江黎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条特殊的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打开的——通向一个“时间静滞”的空间。那里有很多意识,像冬眠的种子,等待着唤醒。

      其中有一个意识,他很熟悉。

      温柔、温暖,像记忆中母亲的手,轻抚他的额头。

      “母亲……”江黎的意识颤抖了一下。

      倒计时:00:01:15。

      “江黎,专注!”沈枫厌的声音通过链接传来,像锚点把他拉回现实。

      江黎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继续引导时间流。但那个裂缝的存在让他分心,让他……犹豫。

      如果时间流涌入那个空间,会不会唤醒那些意识?包括母亲?

      但如果不引导,时间海啸会毁灭滨城。

      倒计时:00:00:47。

      江黎做出选择。

      他将大部分时间流导向其他裂缝,只将一小部分——非常小的一部分,几乎微不足道——导向那个特殊裂缝。足够造成轻微的扰动,但不足以引发大规模唤醒。

      倒计时:00:00:12。

      引导完成。

      倒计时:00:00:05。

      主锚点的蓝色晶体开始黯淡,光芒内敛。

      倒计时:00:00:01。

      晶体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暗色的石头,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倒计时:00:00:00。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海啸,没有“归零”。

      只有寂静,和劫后余生的喘息。

      时之眼的成员们瘫倒在地,有人哭泣,有人大笑,有人只是茫然地看着主锚点的残骸。

      江黎睁开眼睛,身体晃了一下,被沈枫厌扶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远山白梅的信息素虚弱不堪,但还维持着基本稳定。

      “成功了?”沈枫厌问。

      “暂时。”江黎看着地上的晶体碎片,“主锚点被破坏了,网络应该会崩溃。但江远山逃了,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那个特殊的裂缝,那个关于母亲的秘密,像一个未爆的炸弹,埋在江黎心中。

      警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特案组的支援到了。

      “我们该走了。”江黎说,“在陈博士的人到达之前,我们得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我需要先想清楚。”江黎看向那个江远山消失的出口,“关于我父亲,关于时之眼,关于……我母亲。”

      沈枫厌点头,没有多问。他们快速离开地下空间,回到隧道,从原路返回。

      当他们爬出隧道,回到公园的夜色中时,远处已经能看到警车的灯光。

      两人躲在灌木丛后,等待车队驶过。

      秋雨又开始了,细密的雨滴落在脸上,冰凉。

      “接下来怎么办?”沈枫厌问。

      江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枫厌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要找到江远山。”他最终说,“但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答案。他到底想做什么,母亲在哪里,还有……我到底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沈枫厌,雨水中,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

      “你可以选择退出。时之眼的目标是我,你是被我卷进来的。现在主锚点被破坏,网络崩溃,滨城暂时安全了。你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做一名普通警察。”

      沈枫厌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夜中朦胧如星海。

      三百万人,生活在虚假的平静中,不知道刚刚躲过一场时间的灾难。

      而他,知道了真相,就不可能假装无知。

      “你说过,我们的信息素已经链接了。”他转头看向江黎,“无论我退不退出,这个链接都在。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你救过我。在烂尾楼,在钟表厂,你都有机会自己逃走,但你留下了。所以现在,我也会留下。”

      江黎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冷硬的脸颊线条。有那么一瞬间,沈枫厌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吧。”江黎说,转身走向夜色深处,“时之眼不会善罢甘休,江远山更不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沈枫厌跟上他的步伐,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在雨夜中缓缓扩散,与远山白梅的气息交织,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雨越下越大,洗刷着城市的街道,也洗刷着刚刚过去的灾难痕迹。

      但有些痕迹,是雨水洗不掉的。

      比如信息素的链接,比如时间的创伤,比如刚刚开始的,关于存在与时间的战争。

      而他们,站在战争的最前线,身后是整座城市,面前是不可知的未来。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的谜要解开。

      还有很多的战斗,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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