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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倒错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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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清晨六点。
沈枫厌站在射击训练馆的12号靶位,戴着隔音耳罩,眼神专注。前方十五米处,人形靶纸在机械滑轨上来回移动,速度随机变化。
他调整呼吸,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如薄雾般收敛在周身,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稳定场。
扣动扳机。
三声几乎重合的枪响,三发子弹精准地穿过靶纸头部的十环区域,在电子屏上亮起绿色的“满分”标识。
“恢复得不错。”
沈枫厌摘掉耳罩,转身。江黎靠在入口处的门框上,一身黑色训练服,头发束在脑后,露出冷硬的侧脸线条。远山白梅的信息素收敛得很好,但沈枫厌还是能捕捉到那一缕幽微的暗香。
“三天没练,手生了。”沈枫厌放下枪,开始拆卸保养。
江黎走进来,从枪架上拿起自己的配枪——和沈枫厌那把造型一致的特制手枪,只是枪身纹路略有不同。
“今天不练射击。”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带着轻微的回音,“陈博士需要我们去确认一个异常点。”
沈枫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新案子?”
“旧案翻新。”江黎装好弹匣,动作熟练流畅,“城东老钟表厂,三年前发生过一起集体失踪案,七名工人夜班时消失,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只有所有时钟都停在了凌晨三点十四分。”
沈枫厌想起这个案子。当时他还是警校学员,在刑侦案例分析课上听过这个“3·14钟表厂失踪案”。因为太过诡异且毫无线索,案件最终被列为悬案封存。
“当时没有检测时空异常?”
“检测了,但没有发现。”江黎将枪插回枪套,“当时的设备精度不够,检测阈值设得太高。陈博士重新分析了旧数据,发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波动。”
“锚点碎片?”
“可能性很大。”江黎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后出发。带上全套装备,包括时空信标。”
沈枫厌点头,快速组装好手枪。在转身离开时,他注意到江黎训练服领口下隐约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淡淡的蓝色痕迹——像血管,但又不太一样。
“你的伤……”他下意识开口。
江黎抬手拉高了领口,动作自然但迅速:“时空泡的后遗症,信息素残留。陈博士说会慢慢消退。”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枫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回避——不是谎言,而是有所保留。
“会影响行动吗?”沈枫厌问得更直接。
“不会。”江黎转身朝门口走去,“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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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老钟表厂位于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区边缘。三层的红砖建筑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破碎,像空洞的眼眶。厂区铁门锈蚀严重,挂着一把硕大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锁。
沈枫厌和江黎把车停在两百米外,徒步接近。
“根据档案,失踪的七人都是夜班组的装配工。”江黎压低声音,递过一个平板,“这是他们最后被拍到的监控画面。”
沈枫厌接过平板。画面是黑白的,分辨率很低,但还是能看清七个人影聚集在装配车间中央,围成一个圈,似乎在讨论什么。时间戳显示凌晨3:13:47。
下一秒,画面出现剧烈干扰,雪花屏持续了大约五秒。恢复清晰时,车间里已经空无一人。所有时钟的指针都停在3:14。
“干扰发生时,厂区所有电子设备都出现了短暂失灵。”江黎说,“包括备用发电机。但奇怪的是,厂区外的电网一切正常。”
“局部时空异常的特征。”沈枫厌判断,“和烂尾楼类似,但规模可能更小,更集中。”
江黎点头,从战术腰包里取出时空曲率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但波动幅度很小。
“读数正常。”江黎皱眉,“但感觉不对。”
“感觉?”
“E级信息素的感知。”江黎简略解释,“我能‘感觉’到时空的异常,就像盲人能感觉到障碍物。这里的时空……很‘粘稠’,像凝胶。”
沈枫厌尝试感知,但除了空气中浓郁的灰尘和铁锈味,以及江黎身上淡淡的远山白梅气息,他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两人翻过铁门,进入厂区。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破碎的玻璃和零件散落一地。主厂房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江黎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装配车间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流水线停摆,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钟表机芯,墙上挂着巨大的生产进度表,日期停留在2021年3月13日。
沈枫厌注意到,车间里所有的时钟确实都停在3:14。挂钟、座钟、怀表、甚至工人手腕上遗留的手表,无一例外。
“时间在这里被定格了。”他轻声说。
“不止定格。”江黎走到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怀表。表壳已经蒙尘,但透过玻璃表盖,能看到指针确实停在3:14。然而当他轻轻摇晃时,指针开始微微颤抖,像在挣扎着要移动。
“它在……抵抗?”沈枫厌凑近观察。
江黎放下怀表,走向车间深处。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什么。沈枫厌跟在他身后,手按在枪套上,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微微扩散,形成警戒场。
车间最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质检科”。门锁着,但锁已经锈坏,江黎稍一用力就推开了。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这里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烟灰缸里还有半支未燃尽的香烟,烟头处有细细的青烟升起。
最诡异的是墙上的时钟。
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挂钟,黄铜钟摆在玻璃罩后规律地摆动。而指针显示的时间是——3:13。
“时间在倒流?”沈枫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确认是上午9:47。
“或者这里的时间从未前进过。”江黎走近办公桌,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没有灰尘,“时空泡的残留效应。锚点虽然消失了,但它造成的时空扭曲还在持续影响这个区域。”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生产记录,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21年3月13日,记录到凌晨3:13为止。
“工人在这里停留了一分钟。”沈枫厌推测,“从3:13到3:14,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全部消失?”
江黎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文件柜前。柜门没有锁,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文件夹。他抽出标有“异常品记录”的那一本。
翻开,里面记录的是三年来钟表厂生产过程中出现的所有“异常”产品——走时不准的、停摆的、甚至倒着走的钟表。每一件都有详细记录,包括发现时间、处理方式和最终去向。
沈枫厌凑过来看,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异常品的出现频率,在失踪案发生前三个月明显增加。”
“从每周一两件,到每天三五件,最后到失踪前一天,出现了十二件。”江黎翻到最后一页,“而且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现象——时间错乱。”
记录上写着:
“3月12日,装配线03号工位,怀表编号HT-21031247,走时比标准时间快47分钟,校准后反复复位。”
“3月12日,质检科,座钟编号ZZ-21031189,指针倒转,无法修复。”
“3月13日,仓库,挂钟编号GZ-21031301,停在3:14,任何外力无法使其走动。”
沈枫厌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锚点碎片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影响现实了。”
“而且影响在不断增强。”江黎合上记录本,“就像烂尾楼一样,有人——或者有东西——在故意激活锚点的效应。”
办公室里的温度突然下降了几度。沈枫厌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而桌上的那杯茶,热气升腾得更快了,几乎像刚泡好。
“时空在加速。”江黎敏锐地察觉,“这个区域的时间流速在变化。”
话音未落,墙上的挂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指针从3:13跳到了3:12。
倒流了。
沈枫厌看向窗外,车间里的景象开始变化——散落的零件自动飞回工作台,破碎的玻璃重新拼合,墙上的灰尘像倒放的录像般褪去。
“我们在被拉回过去。”江黎果断做出决定,“离开这里,现在。”
两人冲向门口,但门已经关上了。不是被风吹上的,而是像有意识般缓缓合拢,最后“咔”一声锁死。
江黎拔枪射击门锁,蓝色光束击中金属,但只在表面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门纹丝不动。
“时空固化。”他判断,“这个区域的空间结构被锚定了,常规手段打不开。”
办公室里的时间倒流在加速。墙上的挂钟指针开始快速逆时针旋转,3:12、3:11、3:10……桌上的那杯茶,水面在上升,茶叶从舒展状态缩回干枯,最后整杯水倒流回热水瓶。
而热水瓶旁,一个模糊的人影开始浮现。
最初只是半透明的轮廓,像水汽凝结。但随着时间继续倒流,人影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背对他们倒着走路,动作僵硬,像倒放的电影。
“残影。”江黎压低声音,“时空异常区域会记录下过去的事件,在某些条件下会回放。”
人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倒着书写——笔尖从纸面抬起,墨水被吸回笔管,文字一个个消失。
沈枫厌注意到,那人在写的正是那本“异常品记录”的最后一页。而随着他的书写,记录本上的字迹确实在消失,从最新的记录开始,一路向上回溯。
“他在抹除记录。”沈枫厌说,“但为什么?”
“不是抹除,是回溯。”江黎纠正,“时间在倒流,所以事件也在倒流。他在做那天凌晨做过的事,只是顺序相反。”
墙上的挂钟已经倒流到了凌晨两点。办公室外的车间里传来隐约的声音——不是现在的声音,而是过去的声音,同样倒放着:机器的轰鸣从关闭到启动,人声从嘈杂到安静,所有的声音都在逆转。
而办公室内,又多出了几个人影。
总共七个人,穿着统一的工装,围在办公桌前。他们的动作都是倒放的,有人在倒退着走进办公室,有人在倒退着说话(嘴唇从闭合到张开),有人在倒退着放下手中的工具。
“失踪的那七人。”沈枫厌认出了其中几张脸,在案件档案的照片上见过。
七人围成一个圈,中间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但由于他们的身体遮挡,看不清楚。
“我们需要看到他们在看什么。”江黎说,尝试绕到另一边。
但随着时间继续倒流,七人的动作也在变化。他们开始倒退着离开办公室,倒退着走向车间,倒退着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而时间已经倒流到了凌晨一点。
办公室开始变暗,不是光线减弱,而是时间倒流到了夜晚。窗外的“白天”在快速褪去,黑夜降临。但奇怪的是,车间里的灯光没有亮起——时间倒流到了停电之前。
“停电发生在凌晨3:13。”沈枫厌回忆档案,“如果时间倒流到停电之前,那我们应该能看到——”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真正的黑暗降临,只有江黎手中的战术手电提供着唯一的光源。而在光束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些工人的残影还在继续活动,无声地、倒放地重复着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时间倒流到什么时候会停?”沈枫厌问。
“不知道。”江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可能到锚点被激活的那一刻,也可能一直倒流到时间起点——如果这个区域的时空结构完全崩溃的话。”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江黎从战术腰包里取出时空信标,启动。表盘亮起蓝光,但显示的不是倒计时,而是一串乱码,“信标受到干扰,无法定位主时间流。”
他尝试调整,但信标的读数越来越混乱。最后,屏幕干脆黑屏了。
“彻底失效。”江黎收起信标,“这个区域的时空异常强度超出预期。锚点可能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进入了休眠状态,现在又被激活了。”
“被什么激活?”
江黎没有回答,但沈枫厌能感觉到他信息素的波动——远山白梅的气息变得锐利、警惕,像雪山上的鹰发现了猎物。
办公室外,车间里突然响起钟声。
不是一种钟声,而是无数种——挂钟的报时声,座钟的整点响,怀表的滴答声,甚至电子表的蜂鸣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刺耳的、不协调的和声。
而在这些声音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滴答。
滴答。
滴答。
缓慢、规律、沉重,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钟在走动。
“核心在那边。”江黎指向声音来源,“车间最深处,原来应该是仓库的位置。”
“现在去?”
“现在。”江黎推了推办公室的门,依然锁死,“但我们需要别的出路。”
他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外面焊着防盗铁栏。江黎用手电照了照铁栏的连接处——锈蚀严重。
“可以弄开。”沈枫厌判断。
两人合力,用工具撬松了铁栏的固定螺栓。在时间倒流到午夜十一点的时候,他们终于拆下了一根铁栏,勉强能挤出去。
跳出窗外,落在车间后巷的杂草丛中。外面的时间倒流似乎比室内慢一些,但天色依然在快速变暗——从深夜倒流到傍晚,再到下午。
而车间里的钟声越来越响,那沉重的“滴答”声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他们绕到正门,发现车间的门大开着——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打开,而是时间倒流到了工人们刚下班离开的时候。门内透出温暖的灯光,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味。
“我们在进入过去的时间流。”江黎在门口停下,“一旦跨过这道门,可能会完全融入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有选择吗?”沈枫厌看了一眼身后,整片厂区都在快速“褪色”,像老照片在时光中泛黄、模糊。只有车间内部还保持着清晰的、鲜活的景象。
江黎摇头,率先踏入门内。
瞬间的眩晕感。
不是时空跳跃那种剧烈的扭曲,而是一种柔和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过渡。就像从清醒步入梦境,边界模糊,现实与记忆交织。
车间里灯火通明。
流水线在运转,传送带载着半成品的钟表机芯缓缓移动。机器发出规律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汗水的气味。工人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沈枫厌低头看自己的手——依然是实体,但有种不真实感,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他看向江黎,对方的状态类似,身影略显透明,在明亮的灯光下几乎能看到身后的机器轮廓。
“我们成了‘观察者’。”江黎轻声说,“时间残影中的幽灵,能看到、听到,但可能无法干预。”
他尝试触碰旁边工作台上的一个工具,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物理干涉无效。”沈枫厌确认,“但信息素呢?”
他尝试释放薄荷雪松的信息素。清冷的气息在温暖的车间里扩散,但周围的工人毫无反应,继续着他们的工作。
“他们感知不到我们。”江黎判断,“这是纯粹的记忆回放,不是交互式时空。”
但他们能感知到彼此。沈枫厌清楚地闻到江黎身上的远山白梅气息,而江黎也显然能捕捉到他的薄荷雪松。在这片虚幻的过去中,只有他们是真实的——或者说,相对真实。
车间的广播突然响起:“夜班组的同事请注意,十分钟后到质检科开会,重复,十分钟后到质检科开会。”
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陆续离开工位。沈枫厌数了数,正好七个人——正是失踪的那七人。
“跟上他们。”江黎说。
两人跟着工人们走向质检科办公室。工人们边走边交谈,声音清晰可闻:
“又是质检科,这个月第几次了?”
“听说最近次品率太高,上面要查。”
“我看不是次品的问题,是那些‘怪钟’……”
“嘘,别乱说。”
沈枫厌和江黎交换了一个眼神。“怪钟”这个词,在案件档案里没有出现过。
七人进入办公室,围在办公桌旁。负责质检的组长——正是之前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钟。
但不是普通的钟。
那是一个怀表大小的装置,外壳是某种暗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精细的刻纹。透过玻璃表盖,能看到内部的机芯不是传统的齿轮结构,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蓝色光点。
“这是上周在仓库角落发现的。”组长的声音很严肃,“不是我们厂生产的东西,但出现在我们的库存里。而且……”
他打开表盖,按下侧面的一个按钮。
怀表内部的光点突然加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弯曲,桌上的文件无风自动。
“它能影响时间。”一个年轻工人惊呼,“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在科幻电影里——”
“这不是电影。”组长打断他,“这三天,我已经测试过了。这东西能让周围的时间流速变慢,或者变快,甚至……停止。”
他指向墙上的挂钟。在怀表启动的状态下,挂钟的指针开始不规则地跳动,时而快进,时而倒转,最后停在了3:14。
“这就是为什么最近那么多钟表出问题。”组长关闭怀表,光点恢复缓慢旋转,“这东西在影响整个厂区的时间场。而且影响范围在扩大。”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说要‘研究研究’。”组长的表情很疲惫,“在得到指示前,我们必须保管好这东西。今晚我值班,就放我这里。明天一早,我会再联系上级。”
会议结束,工人们陆续离开。组长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盯着桌上的怀表,眉头紧锁。
沈枫厌和江黎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那就是锚点碎片。”江黎低声说,“被人为制造成了怀表的形态。不是天然产物,是加工过的。”
“谁会做这种事?”
“时之眼。”江黎的语气肯定,“他们喜欢把锚点碎片伪装成普通物品,投放到现实世界中,观察它们如何影响周围环境和人类。”
组长在办公室里待到深夜。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时,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似乎在找什么资料。
而就在他背对办公桌的那一刻,怀表突然自己打开了。
不是被触碰,而是像有意识般,表盖缓缓弹开。内部的光点爆发出强烈的蓝光,整个办公室被照亮成诡异的蓝色调。
组长猛地转身,但已经晚了。
蓝光中,七个模糊的人影从怀表中浮现——正是刚才离开的那七个工人。但他们的状态很奇怪,身影半透明,动作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组长后退一步,撞到文件柜,“你们不是走了吗?”
七个人影没有回答,而是同时伸出手,指向组长。
然后,时间停止了。
沈枫厌清楚地看到,墙上的挂钟、桌上的手表、甚至组长手腕上的表,所有指针同时停摆。而组长本人也僵在原地,保持着一个惊恐的表情,像一尊蜡像。
只有怀表还在运转。光点旋转得越来越快,蓝光越来越强,最后形成一个漩涡,将组长和七个人影一起吸入。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
蓝光熄灭,怀表合上,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3:14。
沈枫厌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周围的景象开始破碎、重组,像被打碎的镜子重新拼合,但拼出来的却是不同的画面。
时间在快进。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一种混乱的、无规律的跳跃——
办公室变得陈旧,灰尘堆积,然后又突然焕然一新;
窗外的景色在日夜之间快速切换;
工人们的身影时隐时现,像坏掉的投影仪播放的幻灯片;
而始终不变的,是桌上那个怀表。
它一直在那里,静静地躺着,像一颗心脏,为这个扭曲的时间场提供着动力。
“它在吸收时间。”江黎突然说,“不是影响时间,是吸收。把这些工人的时间、这个空间的时间、甚至可能更多的时间,吸收储存起来。”
“为了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周围的跳跃越来越快,景象几乎成了模糊的色块。沈枫厌感到恶心,像晕船一样,脚下的地面在晃动,视线在扭曲。
江黎抓住他的手臂,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全力释放,试图稳定周围的时间场。但效果有限,时空的混乱超出了E级信息素的控制范围。
“我们需要破坏那个怀表。”沈枫厌勉强开口。
“但我们现在是观察者,无法干涉——”
话音未落,周围的跳跃突然停止了。
他们站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绝对的虚无。而在虚无的中心,悬浮着那个怀表。
但它变大了,直径约一米,像一个小型的星球。表面不再是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能看见内部复杂的结构——无数细小的齿轮在转动,但转动的不是机械能,而是蓝色的光流。
而在怀表的核心,有七个光点,以某种规律环绕旋转。
七个工人的意识核心。
“它把他们都吸收了。”江黎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不只是身体,还有意识、记忆、时间。它把他们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怀表突然发出声音,不是机械的滴答,而是人声的混合:
“时间……时间不够……”
“为什么总是3:14?”
“我想回家……”
“救救我……”
七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痛苦、恐惧、绝望。
沈枫厌感到一阵窒息。这不是普通的案件,这是活生生的悲剧,七个人被困在三年前的那一刻,意识被永远囚禁在一个怀表里。
“我们能救他们吗?”他问。
江黎沉默了很久。在黑暗中,沈枫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信息素的波动——远山白梅的冷冽中,渗入了一丝罕见的犹豫。
“理论上可以。”江黎最终说,“如果破坏怀表的结构,释放储存的时间流,他们的意识可能会回到主时间线。但……”
“但什么?”
“但他们的身体在三年前就消失了。即使意识回归,也没有载体。最好的情况是,他们成为游离的时间残影,像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幻象。最坏的情况是,意识在回归过程中彻底消散。”
沈枫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救与不救,都是悲剧。
怀表又发出声音,这次更清晰:
“请……结束这一切……”
“太痛苦了……”
“让我们……安息……”
七个人的声音里,痛苦逐渐被一种疲惫的平静取代。他们被困了三年,在无限的3:14循环中,可能早就想解脱了。
江黎看向沈枫厌:“你决定。”
沈枫厌握紧拳头。作为一名警察,他的职责是拯救生命。但有时候,拯救意味着结束痛苦,而不是延续存在。
“怎么破坏它?”他问,声音很轻。
“信息素共鸣。”江黎说,“和时空泡里一样。用我们的信息素冲击它的核心结构,释放储存的时间流。但这次,我们需要更强的共鸣。”
“多强?”
“超出安全阈值。”江黎坦诚,“E级信息素全力释放,加上你的高契合度辅助,可能会对我们的生理造成不可逆的影响。陈博士警告过,深度共鸣超过三次,信息素结构可能会永久改变。”
沈枫厌想起江黎领口下的蓝色痕迹。那不是伤,是信息素残留,是改变的标志。
“你有过几次了?”
“这是第二次。”江黎说,“第一次在时空泡里,第二次现在。按照陈博士的计算,第三次是临界点。超过三次,我们的信息素可能会……融合。”
“融合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黎的声音很平静,“两种信息素不再独立存在,而是形成一种新的、复合的信息素场。我们可能会永久性地感知到彼此的情绪、状态,甚至某些浅层思维。隐私边界会模糊。”
沈枫厌沉默。这听起来很危险,不仅是对任务,对个人生活也是巨大的侵入。
但怀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求你们……”
“结束吧……”
他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个发光的怀表,看着里面七个旋转的光点。
“做吧。”他说。
江黎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两人走向怀表。随着靠近,周围开始出现景象的碎片——不是完整的时间流,而是七个工人记忆的片段:
一个年轻工人下班后去接女儿放学,小女孩笑着扑进他怀里;
一个中年女工在生日那天收到儿子寄来的贺卡,眼眶湿润;
一个老师傅在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摸着用了三十年的工具,依依不舍;
还有组长,在值班前给妻子打电话:“今晚可能要晚点,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嗯,爱你。”
平凡的、温暖的、属于普通人的生活片段,被永远定格在了2021年3月13日深夜。
江黎和沈枫厌在怀表前停下,并肩站立。
“准备好了?”江黎问。
“嗯。”
江黎闭上眼睛,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开始释放。不再是收敛的、克制的,而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爆发。冷冽孤高的气息在黑暗中弥漫,像雪山崩塌,寒梅怒放。
沈枫厌紧随其后,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全力释放。清冷锐利的气息扩散开来,与远山白梅相遇、交织。
最初是碰撞,两种冷冽的气息谁也不让谁,像两股寒流在空中交锋。
然后是试探,边缘接触,寻找彼此的频率。
最后是共鸣,完美的97.4%契合度发挥作用,两种气息开始同步振动,频率一致,相位相同,像两个完美契合的齿轮开始转动。
共鸣强度持续上升。
沈枫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江黎的存在,不仅是物理上的存在,更是信息素层面上的“存在”。远山白梅的每一个波动,他都感同身受;那种冷冽下的疲惫,孤高下的孤独,甚至更深层的、连江黎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情绪。
而江黎显然也在经历同样的体验。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共鸣达到第一个峰值。
怀表开始震动。表面的半透明材质出现裂纹,内部的光流开始紊乱。七个光点的旋转速度变慢,声音变得更清晰:
“谢谢……”
“终于……”
“可以休息了……”
共鸣继续增强。
沈枫厌感到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他的大脑。信息素共鸣不仅是气味的交融,更是神经系统层面的连接。他们的脑电波开始同步,Alpha波、Beta波、Theta波,逐渐对齐。
江黎的情况更严重。他领口下的蓝色痕迹开始发光,像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E级信息素的全力释放对身体的负担极大,他的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但表情依然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共鸣达到第二个峰值。
怀表的裂纹扩大,蓝色光流从裂缝中渗出,在黑暗中形成绚烂的光带。七个光点开始分离,从怀表核心飘出,像萤火虫般在周围飞舞。
它们发出最后的声音:
“再见……”
“告诉我的家人,我爱他们……”
“终于……自由了……”
然后,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温柔地、逐渐地暗淡下去,像燃尽的蜡烛。
共鸣达到第三个峰值——临界点。
怀表彻底碎裂,化作无数蓝色光点,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颗光点都带着一小段被储存的时间,回归到主时间流中。
车间、办公室、机器、工具,所有的景象开始崩塌、消散。黑暗褪去,现实回归。
沈枫厌睁开眼睛。
他们还在质检科办公室,但时间恢复了正常。墙上的挂钟显示上午10:2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不是打斗造成的,而是时间流释放的冲击。文件散落一地,家具移位,墙上出现细密的裂纹。
而桌上,那个怀表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小堆暗色的金属粉末。
江黎靠在墙上,呼吸粗重,远山白梅的信息素还在剧烈波动,但正在快速收敛。他领口下的蓝色痕迹变得更明显了,像纹身,但又比纹身更……鲜活。
“你怎么样?”沈枫厌问,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还活着。”江黎简略回答,站直身体,“任务完成。七个意识核心已经释放,时间场恢复正常。”
“但他们……”
“安息了。”江黎打断他,“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有时候,结束就是最好的救赎。”
沈枫厌沉默。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车间。阳光很好,废墟在光照下显得不那么阴森了。那些停在3:14的钟表,不知何时开始重新走动——虽然时间都不对,但至少,时间又开始流动了。
“时之眼为什么要把锚点碎片伪装成怀表?”他问,“只是为了观察?”
“不。”江黎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根据刚才看到的,那个怀表在吸收时间。我怀疑他们在收集时间流,为了某个更大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江黎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会是他们唯一的实验场。烂尾楼、钟表厂,只是开始。还有更多,散落在城市各处,甚至全国各地。”
沈枫厌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一个神秘组织,在进行危险的时空实验,而他们是少数知情者,也是少数有能力对抗的人。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说,“关于时之眼,关于他们的目的,关于他们接下来可能的目标。”
江黎点头,从战术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型采样瓶,小心地收集了一些怀表的金属粉末。
“陈博士可以分析这个,也许能找到线索。”他说,“但现在,我们得回去了。信息素深度共鸣的后遗症需要处理,尤其是你。”
“我?”沈枫厌皱眉,“我没事。”
“现在可能没事。”江黎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我们的信息素已经开始了融合过程。接下来的24小时,你可能会感觉到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
江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你会知道的。现在,先离开这里。”
沈枫厌跟上他。走出办公室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金属粉末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墙上,那个停了三年又突然开始走动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时间继续向前。
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程的车上,沈枫厌确实开始感觉到“异常”。
最初是气味——他能闻到江黎身上远山白梅的气息,比平时清晰十倍,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层次:雪峰的冷冽,梅花的幽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涩。
然后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像第六感,能隐约感知到江黎的状态——疲惫,但警惕;冷静,但深处有某种压抑的情绪。
最明显的是,当江黎在红灯前急刹车时,沈枫厌几乎同时感到了那种瞬间的紧张感,虽然他自己根本没看到红灯。
“这就是融合?”他问。
“初期症状。”江黎专注地看着路面,“会随时间慢慢减弱,但不会完全消失。根据陈博士的研究,深度共鸣三次后,会形成永久性的信息素链接。”
“像心灵感应?”
“没那么夸张。”江黎说,“更像……共情。能模糊感知到彼此的情绪和生理状态,在近距离时尤其明显。”
沈枫厌沉默。这听起来既像优势——在任务中能更好地配合;也像负担——失去了一部分隐私和独立性。
“你后悔吗?”他最终问。
江黎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在钟表厂,当你决定救他们的时候,你有没有后悔?”
“没有。”
“那我也没有。”江黎转回头,继续开车,“有些事必须做,无论代价是什么。”
沈枫厌点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城市看起来很平静,上班族匆匆赶路,店铺正常营业,孩子们在公园玩耍。
没有人知道,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时间可能正在被窃取、扭曲、储存,为了某个未知的目的。
也没有人知道,有两个警察,刚刚从一场时间的噩梦中归来,带着永远改变的信息素,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车驶入特案组的地下停车场。下车时,沈枫厌注意到江黎脚步踉跄了一下,虽然很快稳住,但显然状态不好。
“你需要医疗。”他说。
“我需要休息。”江黎纠正,“你也一样。24小时监控,然后向陈博士汇报。明天,我们开始调查时之眼。”
两人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枫厌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通过信息素链接传来的,江黎的感受。
痛苦、压抑、几乎无法呼吸的痛苦。
他看向江黎,对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的冷汗在灯光下反光。
“你到底——”
“后遗症。”江黎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E级信息素全力释放的代价。一会儿就好了。”
电梯门打开,陈博士已经在等他们,看到江黎的状态,脸色立刻变了。
“快,医疗室!”
沈枫厌扶着江黎走向医疗室。他能感觉到,那种痛苦正在加剧,通过信息素链接清晰地传过来,像有一只手在攥紧他的心脏。
在医疗室门口,江黎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
“记住。”江黎盯着他的眼睛,瞳孔因为痛苦而收缩,“无论发生什么,保持清醒。我们的信息素已经链接,如果我失控,你可能会被拖进去。”
“拖进哪里?”
“我的意识深处。”江黎的呼吸变得急促,“E级信息素不稳定的地方。那里……很危险。”
然后他被医护人员扶进去,门关上了。
沈枫厌站在门外,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因为紧张而波动。他能感觉到门后的痛苦在持续,通过那条刚刚建立的信息素链接,清晰地、不容忽视地传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钟表厂黑暗中的那一幕——七个光点温柔地熄灭,像燃尽的星辰。
还有江黎把他推出时空泡时,那句几乎听不见的“别死在这里”。
以及更早的,在烂尾楼的第一次相遇,远山白梅与薄荷雪松的第一次碰撞。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十天之内,却像过了十年。
而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门开了,陈博士走出来,表情严肃。
“他稳定下来了,但需要深度休息。”陈博士说,“沈警官,你也需要检查。信息素深度共鸣对Alpha的神经系统有影响。”
沈枫厌点头,跟着护士走向另一个检查室。在躺上医疗床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江黎所在的那个房间。
门缝下,远山白梅的信息素还在微弱地波动,带着痛苦,也带着一种顽强的坚韧。
像雪峰上的梅,在最严酷的环境中,依然努力绽放。
沈枫厌闭上眼睛,让薄荷雪松的气息缓缓扩散,不是对抗,而是回应。
像雪山下的松林,在寒风中静静守望。
他们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相遇,隔着墙壁,隔着距离,依然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一种无声的承诺,一个刚刚开始的链接。
还有一场,尚未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