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回百转》蓱麓

2、第二章：锚点

　　三天后。
　　沈枫厌站在特案组地下指挥中心的金属门前，左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指腹摩挲着那块温热的蓝色晶体碎片。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因紧张而微微波动，但很快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门滑开了。
　　环形全息投影台前站着六七个人，最显眼的是那位白发苍苍的陈博士。看到沈枫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沈警官。”陈博士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但透着疲惫，“听说你坚持要见我。”
　　“关于城西烂尾楼的案子。”沈枫厌开门见山，“江黎警官可能还被困在时空裂缝里。”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几个工作人员交换了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陈博士示意沈枫厌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沈警官，我们检查了现场。时空曲率读数已经恢复正常，所有裂缝都已闭合。如果江黎真的被困在里面……”
　　“他还活着。”沈枫厌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晶体碎片，放在桌上，“这是他留下的。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那把特制手枪，枪身上复杂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陈博士看到手枪时，脸色明显变了。他拿起碎片，放在一个扫描仪下。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最后定格为一组沈枫厌看不懂的代码。
　　“锚点碎片……编号07……”陈博士喃喃自语，抬头时眼神复杂，“江黎还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陈博士，锚点编号07，有意识残留。’”沈枫厌一字不差地重复。
　　陈博士深吸一口气，示意其他人先出去。等到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才缓缓开口：“沈警官，你知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
　　“我知道有时空裂缝，有异化体，有锚点核心。”沈枫厌的声音保持冷静，“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特案组对这种超自然现象如此……熟悉。”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陈博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事实上，这是过去五年里的第七次。每次都是类似的模式——有人无意中挖出锚点碎片，引发局部时空紊乱，然后我们派人去处理。前六次，我们损失了十一名特工。”
　　“但江黎活下来了三次。”
　　“准确说，是参与了三次类似的任务，活下来两次。”陈博士纠正道，“这次是第四次。按照记录，他的存活率已经超出平均值太多了。”
　　沈枫厌盯着他：“你们在拿他做实验？”
　　“不。”陈博士摇头，重新戴上眼镜，“是江黎主动要求的。他的信息素……很特殊。远山白梅，冷冽孤高，但在某些情况下，能够与锚点碎片产生共鸣。他是我们唯一一个能够稳定进入裂缝又保持理智的人。”
　　“共鸣？”
　　“我们也不完全理解。”陈博士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投影在空中，“这是江黎的档案，你看这一部分。”
　　沈枫厌看向投影。那是一份医学报告，日期是五年前。报告显示，江黎在一次任务中意外接触锚点碎片，之后他的信息素产生了“异常进化”——从普通的冷杉信息素，变异为现在的远山白梅。
　　“接触后，他昏迷了三天。”陈博士指着报告，“醒来后，他说自己‘看到了不同的时间线’。起初我们认为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后来发现……他能感知到时空异常的存在。就像一种生物雷达。”
　　沈枫厌想起在烂尾楼时，江黎能精准判断裂缝的位置和危险程度。
　　“所以他不是普通Alpha。”
　　“不是。”陈博士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信息素等级是……E级。”
　　沈枫厌猛地抬头：“什么？”
　　E级信息素，那是理论上存在的、几乎只存在于教科书中的等级。比顶级Alpha更高，但具体特征和影响完全是未知领域。传闻中E级信息素者能够影响周围人的生理状态，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能够短暂扭曲现实认知。
　　“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搭档。”陈博士继续说，“E级信息素者单独行动时，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扩散，对周围环境产生影响。但如果有一个契合度高的Alpha在身边，能够形成稳定的信息素场，中和这种影响。”
　　沈枫厌想起在裂缝中，江黎的远山白梅信息素与他的薄荷雪松交融的感觉——冷冽与冷冽相遇，却产生了奇异的和谐，像雪山上吹来的风裹挟着薄荷的清醒。
　　“我们的契合度很高？”
　　“97.4%。”陈博士调出另一份报告，“这是你入职前做的信息素兼容性测试结果。在所有候选人中，你和江黎的契合度最高。这也是为什么局长会派你去烂尾楼——不是巧合，是计划。”
　　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你们从一开始就在计划让我和江黎搭档？”
　　“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保护其他人。”陈博士坦然承认，“E级信息素者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一个能够稳定他的人。而你，沈枫厌，你是最好的选择。”
　　会议室陷入沉默。沈枫厌消化着这些信息——E级信息素，时空裂缝，锚点碎片，还有江黎那双永远冰冷的眼睛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过去？
　　“现在他困在里面了。”沈枫厌最终说，“我们怎么救他？”
　　陈博士犹豫了。这种犹豫在科学家身上很少见，沈枫厌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办法，但是危险。”
　　“多危险？”
　　“比烂尾楼那次危险十倍。”陈博士调出一个三维模型，“锚点编号07，根据江黎最后传回的数据，它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时空泡’——一个独立于主时间流的小型时空结构。如果江黎真的在里面，那他可能正在经历……”
　　“经历什么？”
　　“时间循环。”陈博士放大模型中心，“锚点核心会读取被困者的记忆，构建出无限重复的牢笼。每一次循环，被困者的意识都会被削弱一点，直到最后完全被锚点吸收，成为它的一部分。”
　　沈枫厌想起地下空间里那五名受害者，皮肤半透明，蓝色光流在血管中流动。
　　“要多久？”
　　“因人而异。”陈博士说，“根据前几次案例，普通人在里面最多支撑72小时。但江黎……他有E级信息素，可能会撑得更久，但也可能因为信息素与锚点共鸣，加速被吸收的过程。”
　　沈枫厌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从烂尾楼事件到现在，已经过了68小时。
　　“怎么进去？”
　　“用这个。”陈博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两块腕表式的装置，“时空信标。戴上它，我们可以在实验室里稳定打开通往那个时空泡的裂缝。但只能维持15分钟。15分钟后，无论你们是否出来，裂缝都会关闭。如果关闭时你们还在里面……”
　　“就永远出不来了。”
　　“对。”陈博士严肃地看着他，“而且这次你不能一个人去。时空泡的规则很可能已经改变，你需要搭档。但局里目前没有其他契合度足够高的Alpha——”
　　“我一个人去。”沈枫厌打断他。
　　“你可能会死。”
　　“江黎为了救我留在里面。”沈枫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得把他带回来。”
　　陈博士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江黎选搭档的眼光一向很好。准备一下，一小时后开始。”
　　---
　　一小时后。
　　沈枫厌站在实验室中央的圆形平台上。他换上了全套特制战术服，腰间挂着那把特制手枪和EMP炸弹，口袋里放着那块锚点碎片。薄荷雪松的信息素被他刻意收敛，整个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
　　陈博士和几个技术人员在控制台前忙碌。全息投影上显示着复杂的时空曲率图，中央有一个明显的波动点——那就是锚点编号07的位置。
　　“戴上信标。”陈博士指示。
　　沈枫厌将腕表扣在左手手腕上。表盘亮起蓝光，显示着倒计时：15:00。
　　“记住，你只有15分钟。”陈博士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进入后，信标会指引你找到锚点核心的位置。破坏核心，时空泡就会崩塌，你和江黎就能出来。但要注意——”
　　“时空泡有自己的规则。”沈枫厌接话，“我会找到规则，然后打破它。”
　　陈博士点头，按下启动键。
　　圆形平台下方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的能量流从边缘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图案中心，空间开始扭曲、拉伸，最后撕裂开一道发光的裂缝。
　　裂缝另一侧是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任何景象。
　　“祝你好运，沈警官。”
　　沈枫厌深吸一口气，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如薄雾般散开。他迈步踏入裂缝。
　　瞬间的失重感后，他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看起来像某个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远山白梅香。
　　很淡，几乎被其他气味掩盖，但沈枫厌捕捉到了。
　　他抬起手腕，信标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箭头，指向楼梯上方。倒计时：14:47。
　　楼道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异常清晰。沈枫厌握紧枪，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向上走。
　　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扶手锈迹斑斑。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但仔细看会发现，所有广告上的日期都是同一天：2023年11月15日。
　　刘建军失踪的那天。
　　沈枫厌走到三楼，箭头指向301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不是刘建军的病房，也不是烂尾楼的任何部分。这是一个普通的客厅，家具陈旧但整洁，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电视开着，播放着无声的新闻节目。
　　而江黎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普通的家居服，黑色的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他侧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书页上，而是空洞地看着前方。
　　最让沈枫厌震惊的是，江黎的表情。
　　那不是他熟悉的冰冷、锐利、拒人千里的表情。而是一种……茫然的、近乎脆弱的表情。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在房间里弥漫，但不像平时那样冷冽孤高，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快要消散的柔软。
　　“江黎？”沈枫厌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江黎缓缓转过头，眼睛对上沈枫厌的视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认出他的迹象，只有一片空茫。
　　“你来了。”江黎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今天是谁？”
　　沈枫厌走近几步：“我是沈枫厌。我们之前在烂尾楼办案，你记得吗？”
　　“沈枫厌……”江黎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抱歉，我不记得了。今天是我的第几天？第七天？还是第七十次？”
　　沈枫厌的心脏沉了下去。陈博士说得对，江黎被困在时间循环里，而且已经开始失去记忆。
　　“今天是2024年12月10日。”沈枫厌说，“你困在这里三天了。”
　　“三天？”江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感觉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不，三十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放下书，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不像平时那样利落。
　　“你每次来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江黎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看不到任何景物，“然后你会告诉我，你是来救我的。然后我们会一起去找锚点核心，然后你会死，或者我会死，或者我们一起死。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沈枫厌看了一眼信标：14:21。
　　“这次不一样。”他说，“我带了信标，知道怎么破坏核心。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
　　江黎转过身，仔细打量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你的信息素……薄荷雪松。我好像记得这个味道。在某个循环里，你是不是……”
　　他突然停住，按住太阳穴，表情痛苦。
　　“怎么了？”
　　“头痛。”江黎咬着牙说，“每次试图回忆，就会头痛。锚点不允许我记住太多。”
　　沈枫厌迅速分析情况。如果江黎已经开始失去记忆，那么单纯说服他跟自己走可能不够。他需要找到这个时空泡的“规则”，找到打破循环的关键。
　　“这个房间，”沈枫厌环顾四周，“是你家吗？”
　　“我不知道。”江黎摇头，“看起来像，但感觉不像。这里的一切都很……刻意。像舞台布景。”
　　沈枫厌注意到茶几上的那杯茶。热气还在上升，但茶水丝毫未减。他伸手碰了碰杯子——冰的。
　　“虚假的细节。”他判断，“锚点构建的环境，但无法完美模拟所有物理规则。”
　　他走向电视，屏幕上的新闻节目在循环播放同一段画面：一个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背景是某个建筑工地的画面。沈枫厌仔细看，发现那个工地正是城西的烂尾楼。
　　“它在提示我们。”沈枫厌说，“锚点核心的位置，很可能还在烂尾楼。”
　　“我们试过。”江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多次。每次去那里，都会遇到……不好的东西。”
　　“什么不好的东西？”
　　“异化体，时空扭曲，还有……”江黎顿了顿，“还有‘我’自己。很多个我，在不同的循环里留下的残影。有些残影已经疯了，会攻击任何进入的人。”
　　沈枫厌想起在第一次循环里看到的那个“江黎”，空洞的眼神，麻木的表情。
　　“但这次我们有准备。”他展示腰间的EMP炸弹，“这些对锚点核心有效。”
　　江黎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很像他。”
　　“像谁？”
　　“像那个每次都会来救我的‘沈枫厌’。”江黎轻声说，“但我知道，你们都不是真的。你们都是锚点制造的幻觉，为了让我保持希望，继续在这个循环里待下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枫厌头上。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无限循环的牢笼里，江黎可能已经见过无数个“沈枫厌”——有些可能是锚点制造的幻象，有些可能是其他时间线的碎片，有些甚至可能是江黎自己的想象。
　　而他，如何证明自己是“真实”的？
　　“我不是幻觉。”沈枫厌说，释放出自己的薄荷雪松信息素。清冷、锐利、带着薄荷特有的清醒感，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江黎的表情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了一瞬。远山白梅的信息素本能地回应，两种冷冽的气息在空中相遇、交织、共鸣。那种和谐感如此强烈，如此独特，不可能是幻觉能模拟的。
　　“这个感觉……”江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好像……真的记得。”
　　“因为我们契合度97.4%。”沈枫厌走近一步，直视他的眼睛，“陈博士告诉我的。他说你需要一个能稳定你信息素的搭档。他说我是最好的选择。”
　　“陈博士……”江黎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逐渐清明，“对，陈博士。他给了我信标，让我去烂尾楼处理锚点异常。然后我遇到了你，沈枫厌，警校第一，薄荷雪松信息素……”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江黎的身体晃了一下，沈枫厌扶住他。
　　“我想起来了。”江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虽然还有些虚弱，“我们在烂尾楼，遇到了时空崩塌。我们跳进裂缝，找到了刘建军，然后……然后你按下了引爆器，把我推出了门。”
　　“我推了你。”沈枫厌纠正，“但你留在了里面。”
　　江黎站直身体，远山白梅的信息素重新变得冷冽、稳定：“对。我留在了里面，因为如果我跟你一起出来，锚点核心会追踪我们的信息素，把裂缝重新打开。我必须留在里面关闭它。”
　　“但你失败了。”
　　“不。”江黎摇头，“我成功了。锚点核心确实被EMP炸弹瘫痪了。但它在最后一刻启动了自毁程序——不是爆炸，而是内缩。它把自己和周围的空间折叠成了一个封闭的时空泡，把我困在了里面。”
　　沈枫厌看向信标：13:15。
　　“我们现在在时空泡里，”江黎继续说，“锚点核心就在这个泡的中心。要出去，必须彻底摧毁它。但问题是——”
　　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沉重、拖沓、不规律的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来，正在向上靠近。
　　江黎的脸色瞬间凝重：“它们来了。”
　　“什么？”
　　“‘清理者’。”江黎拉着沈枫厌走向卧室，“锚点制造的守卫，专门清除试图破坏循环的‘异常因素’。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被标记了。”
　　卧室的窗户外面不再是灰雾，而是熟悉的烂尾楼景象——但他们所在的楼层是六楼，距离地面至少有二十米。
　　“跳吗？”沈枫厌问。
　　“上次跳了，摔断了两条腿，在痛苦中等到循环重置。”江黎冷静地说，“这次我们换种方式。”
　　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沈枫厌注意到，抽屉里还有十几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每个循环，我都会在这里找到一把钥匙。”江黎说，“但只有一把能打开正确的门。之前我试过七次，错了六次。”
　　“第七次呢？”
　　“对了，但门后是陷阱。”江黎将钥匙扔给沈枫厌，“这次你来选。”
　　沈枫厌接过钥匙。很普通的黄铜钥匙，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集中精神，薄荷雪松的信息素集中在指尖，试图感知钥匙上的“信息”。
　　没有用。钥匙就是钥匙，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三楼，正在继续向上。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某种湿黏的、拖拽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没时间了。”江黎说，“随便选一扇门。”
　　客厅里只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厨房，一扇通往卫生间。沈枫厌看向江黎：“你之前选过哪些？”
　　“厨房三次，卫生间四次。”
　　“结果？”
　　“厨房两次是死路，一次是另一个循环的起点。卫生间三次是陷阱，一次……”江黎顿了顿，“一次见到了‘你’。”
　　“我？”
　　“一个被锚点吸收的‘沈枫厌’残影。”江黎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枫厌听出了一丝颤抖，“它已经不完全是人形了，但还是保留着你的信息素。它对我说……”
　　脚步声到了四楼。爬行声更近了，还伴随着低沉的、非人的咕噜声。
　　“它说什么？”
　　江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它说‘带我出去’。”
　　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锚点能够吸收并复制进入者的信息，那么在这个时空泡里，可能真的存在着无数个“沈枫厌”的残影——有些可能是其他时间线的碎片，有些可能是江黎的记忆投影，有些可能是纯粹的幻觉。
　　但无论哪一种，都足够令人不安。
　　“这次我们选厨房。”沈枫厌做出决定，“如果厨房有两次是死路，一次是循环起点，那至少比陷阱好。”
　　“死路就是死亡，死亡就会重置循环。”
　　“但循环重置后，你会忘记这次经历。”沈枫厌说，“而我会带着记忆重新开始。我可以试错，直到找到正确的路。”
　　江黎沉默了两秒，点头：“有道理。走吧。”
　　他们冲向厨房。沈枫厌用钥匙打开门——门后不是厨房，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楼梯，和他们进入时空泡时的楼梯一模一样。
　　“镜像结构。”江黎判断，“时空泡在模仿我们进入时的路径。但这一次，楼梯可能通向任何地方。”
　　两人冲下楼梯。身后的门被重重撞开，沈枫厌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清理者”的真容——
　　那是三具人形的轮廓，但四肢扭曲，皮肤是半透明的蓝色，可以看见内部流动的光。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身上散发着混合的信息素，像是把无数人的气息强行糅合在一起。
　　“快！”江黎催促。
　　楼梯似乎永无止境。他们跑了至少五分钟，按常理应该已经下了十几层楼，但楼梯依然在延伸。墙壁逐渐从水泥变成黑色玄武岩，环境越来越像那个地下空间。
　　“我们在接近核心。”江黎边跑边说，“但小心，锚点会设下陷阱——”
　　话音未落，楼梯突然断裂。
　　不是崩塌，而是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地断开。前方再无阶梯，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而他们停不住脚步，直直冲了出去。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沈枫厌感到手腕被抓住。江黎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断裂楼梯边缘的一根钢筋，两人悬在半空中。
　　下方是纯粹的黑暗，看不到底。上方，三个清理者已经追到断口处，低头“看”着他们——虽然没有眼睛，但沈枫厌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注视。
　　“松手。”江黎突然说。
　　“什么？”
　　“我说松手。”江黎的声音异常冷静，“下面是陷阱，但可能是唯一的生路。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松手。”
　　“下面是哪里？”
　　“不知道。但总比被它们抓住好。”江黎开始数，“一、二——”
　　沈枫厌低头看向黑暗。深渊中，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像星空，又像……
　　像远山白梅信息素的光。
　　“三！”
　　两人同时松手，坠入黑暗。
　　坠落的过程很漫长，漫长到沈枫厌有时间思考很多事情。他想起警校毕业那天，校长对他说：“沈枫厌，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学生，但有时候，冷静会成为你的牢笼。”
　　他想起第一次闻到江黎的信息素，那种冷冽孤高中暗藏的幽香，像雪山之巅悄然绽放的梅。
　　他想起江黎把他推出裂缝时，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最后闪过的究竟是什么。
　　然后他落地了。
　　不是坚硬的撞击，而是柔软的、温热的触感，像落进了一团棉花里。四周是柔和的蓝光，他躺在某种发光的、凝胶状的物质上。
　　江黎在他旁边，已经站了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球形的空间，直径大约十米。墙壁是完全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外面不是黑暗，也不是任何景物，而是无数快速闪过的画面，像高速播放的电影。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那颗熟悉的蓝色晶体球。
　　比烂尾楼地下那个小得多，直径只有一米左右，但光芒更纯粹、更强烈。球体内部不再有画面闪动，而是凝固成一幅静止的图像——
　　是江黎。
　　无数个江黎，在不同的场景中，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有些在办案，有些在训练，有些只是安静地坐着。但所有影像中的江黎，表情都是同一种：冰冷的、封闭的、拒人千里的。
　　“它在读取我的记忆。”江黎轻声说，声音里有沈枫厌从未听过的疲惫，“所有循环，所有时间线，所有可能性。它把我困在这里，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研究我。”
　　沈枫厌看向信标：11:03。
　　不到十一分钟了。
　　“怎么摧毁它？”他问。
　　“我不知道。”江黎诚实地说，“前几次循环，我试过各种方法——EMP炸弹、信息素冲击、物理破坏。但每次都会触发自毁程序，然后循环重置。这个时空泡就像一个完美的监狱，找不到漏洞。”
　　沈枫厌走近晶体球。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冷静的、镇定的，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伸手触碰球体表面。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在接触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信息素共鸣——薄荷雪松和远山白梅在空气中激荡，晶体球内部的光芒随之波动。
　　“它在回应我们的信息素。”沈枫厌意识到，“这不是无意识的自然现象，它有自己的……意识。陈博士说‘有意识残留’，指的就是这个。”
　　江黎走到他身边，也伸手触碰球体。两人的信息素交融，晶体球的波动更剧烈了。透明墙壁外，那些快速闪过的画面开始慢下来，逐渐定格在一些特定的场景上——
　　江黎在训练场上，汗水浸湿了额发；
　　江黎在案发现场，戴着手套检查证据；
　　江黎在特案组办公室，对着全息投影沉思；
　　还有……江黎在烂尾楼，转身对沈枫厌说“跟着我”。
　　“它在展示你的记忆。”沈枫厌说，“但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规则。”江黎突然说，眼神锐利起来，“每个时空泡都有自己的规则。烂尾楼那个的规则是‘找到真实的时间线’。这个时空泡的规则可能是……”
　　他停住了，因为墙壁上的一幅画面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一个实验室的场景。江黎躺在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陈博士站在旁边，记录着数据。江黎的表情痛苦，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在房间里不受控制地爆发，仪器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这是五年前。”江黎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接触锚点碎片之后。我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信息素就变异了。”
　　画面变化。江黎坐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医生在问问题，但江黎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之后是长达半年的心理评估。”江黎继续说，“他们不确定我的变异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或者两者都有。”
　　更多画面闪过——江黎在接受各种测试，信息素兼容性测试，时空感知测试，抗压测试……
　　“最后他们得出结论：我是E级信息素者，能够感知时空异常，但需要高契合度的搭档来稳定信息素。”江黎看向沈枫厌，“所以他们开始筛选候选人。而你，沈枫厌，你是所有候选人中分数最高的。”
　　沈枫厌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原来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是精心设计的安排。但此刻，这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这个时空泡的规则是……”他猜测，“让你面对自己的记忆？接受自己的过去？”
　　“有可能。”江黎点头，“锚点可能认为，困住我的不是我，而是我自己的记忆和过去。如果我能……接受它们，也许时空泡就会瓦解。”
　　“怎么接受？”
　　江黎没有回答，而是走向晶体球，双手按在球体表面。他闭上眼睛，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全力释放，不再是冷冽孤高，而是带着一种沈枫厌从未感受过的……开放。
　　他在向锚点展示自己。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和孤独。五年来的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接触时空异常，每一次看着搭档牺牲或崩溃。E级信息素带来的孤立，那种无法完全控制自己能力的无力感。还有对“正常”生活的渴望，那种普通人习以为常、对他而言却遥不可及的平静。
　　晶体球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内部的影像加速流动，最后汇聚成一道强烈的光柱，直射向上方。
　　透明墙壁外，那些定格的画面开始碎裂，像镜子般一片片剥落。整个空间开始震动，但不是崩塌，而是一种……释放。
　　“成功了？”沈枫厌问。
　　“不。”江黎睁开眼睛，表情凝重，“它在吸收我的信息素。它在……进化。”
　　晶体球的表面开始变化，不再是光滑的球体，而是逐渐显露出复杂的结构——像大脑的沟回，又像某种外星生物的器官。光芒从蓝色变成淡金色，温度急剧升高。
　　沈枫厌看了一眼信标：09:47。
　　“EMP炸弹。”他说，取下腰间的炸弹。
　　“等等。”江黎阻止他，“这次不一样。它在和我建立连接，我能感觉到它的……思维。”
　　“什么思维？”
　　“痛苦。”江黎的声音有些奇怪，“它在痛苦。它不是自然形成的锚点，是被人为改造过的。改造它的人把它变成了监狱和实验场，它在反抗，但无法挣脱。”
　　沈枫厌想起陈博士的话——“锚点编号07，有意识残留”。如果锚点真的有意识，那么它可能不是敌人，而是另一个被困者。
　　“那我们怎么办？”
　　“帮它。”江黎做出决定，“帮它挣脱控制。”
　　“怎么帮？”
　　“信息素共鸣。”江黎看向沈枫厌，“我们的信息素契合度极高，如果能将共鸣强度提升到极致，也许能覆盖掉它身上的人为控制印记。”
　　沈枫厌明白了。他走到江黎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晶体球前。江黎重新将手放在球体上，沈枫厌也伸出手。
　　薄荷雪松和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同时释放到极致。
　　这一次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真正的交融。两种冷冽的气息在空中交织、缠绕、共鸣，产生出一种全新的、难以形容的气息——像雪山清晨的松林，冷冽中透着生机；像寒梅映雪，孤高中暗藏坚韧。
　　晶体球的震动更剧烈了。金色光芒中开始出现黑色的裂纹，像某种束缚正在被打破。球体内部，那些江黎的影像开始变化——冰冷的表情逐渐柔和，封闭的眼神逐渐开放，孤独的身影旁，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沈枫厌。
　　无数个沈枫厌，在不同的时间线里，站在江黎身边。有的在办案，有的在训练，有的只是并肩走着。
　　晶体球表面的黑色裂纹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球体像蛋壳一样裂开。
　　但里面不是空心的，而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蓝色光团。光团缓缓展开，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很小，只有手掌大小，散发着纯净的、柔和的蓝光。
　　“锚点的……核心意识。”江黎轻声说，声音里有种沈枫厌从未听过的温柔。
　　小人形轮廓抬起头，虽然没有五官，但沈枫厌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然后，它伸出手——或者说，伸出一道光的触须——轻轻碰了碰江黎的手指。
　　在接触的瞬间，江黎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睁大，瞳孔收缩，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剧烈波动。
　　“它把记忆传给了我。”江黎的声音有些颤抖，“关于它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被谁改造的，被用来做什么……”
　　“是谁？”
　　江黎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枫厌，眼神复杂：“出去后，我会告诉你一切。但现在，我们得走了。”
　　小人形轮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流，涌入江黎手中的锚点碎片里——沈枫厌带来的那块碎片。碎片吸收了光流后，颜色从蓝色变成淡金色，温度也变得温暖舒适。
　　与此同时，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温柔的消散。透明墙壁外的画面全部消失，球形空间像泡沫般破裂。他们脚下的凝胶物质也开始液化、蒸发。
　　“裂缝！”江黎指向头顶。
　　上方，一道发光的裂缝正在打开，外面是实验室的景象。
　　但裂缝很不稳定，边缘在不停闪烁、抖动。而且它正在缩小。
　　“信标时间快到了！”沈枫厌看了一眼手腕：03:15。
　　两人冲向裂缝。江黎先跳，沈枫厌紧随其后。在跃入裂缝的最后一秒，沈枫厌回头看了一眼——
　　崩塌的空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清理者，不是异化体，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黑暗的存在。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一团深不见底的阴影，但沈枫厌能感觉到它的“注视”。
　　然后裂缝关闭了。
　　他们摔在实验室的圆形平台上，周围是焦急等待的陈博士和技术人员。
　　“成功了！”陈博士冲过来，但看到两人的状态后，脸色又沉了下去，“你们……”
　　沈枫厌坐起身，发现自己和江黎都浑身是汗，脸色苍白，信息素紊乱。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而且出来了。
　　江黎撑着站起来，第一时间看向手中的锚点碎片——现在已经变成了淡金色，像一块温暖的琥珀。
　　“编号07的意识核心。”他对陈博士说，“我把它带出来了。”
　　陈博士震惊地接过碎片，扫描仪上的数据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可能。锚点的意识核心应该和锚点本身绑定，不可能分离……”
　　“但它做到了。”江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但沈枫厌能听出一丝疲惫，“因为它想获得自由。就像我们一样。”
　　陈博士盯着碎片看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一个特制的容器里。
　　“你们需要休息。”他说，“尤其是你，江黎。E级信息素者在时空泡里待了三天，影响可能很严重。”
　　“我知道。”江黎看向沈枫厌，“但他得跟我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信息素已经深度共鸣。”江黎简略解释，“现在强行分开，可能会导致信息素反噬。我们需要时间让共鸣平复。”
　　沈枫厌这才意识到，他和江黎的信息素确实还纠缠在一起，像两股交织的冷流，难以分离。薄荷雪松和远山白梅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任何一方突然撤出，都会破坏这种平衡。
　　陈博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点点头：“好吧。给你们安排相邻的休息室，但必须定时监测信息素水平。”
　　一小时后，沈枫厌躺在休息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门开了，江黎走进来，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散在肩上。他看起来比在时空泡里好多了，但眼神深处的疲惫依然明显。
　　“陈博士让我来检查你的状态。”江黎说，语气还是那么公事公办。
　　“我没事。”沈枫厌坐起来，“你呢？”
　　江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几秒。
　　“在时空泡里，你问我锚点把什么记忆传给了我。”他终于开口，“是关于制造它的人。”
　　沈枫厌等待着。
　　“是一个组织，叫‘时之眼’。”江黎的声音很低，“他们专门研究和利用时空异常。五年前我第一次接触的锚点碎片，就是他们的实验品之一。我当时不知道，以为只是普通的异常现象。”
　　“他们想做什么？”
　　“不知道全部。”江黎摇头，“锚点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但有一点很清楚：他们在寻找E级信息素者。不是偶然发现，是主动寻找。因为只有E级信息素者，能够与锚点产生深度共鸣，发挥出它的全部潜力。”
　　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你是他们的目标？”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江黎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烂尾楼的事件不是偶然。刘建军挖出锚点碎片，可能也是被设计的。而我和你被派去处理，可能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为什么？”
　　“为了测试。”江黎看向沈枫厌，眼神锐利，“测试我们的契合度，测试我们在极端情况下的反应，测试我们能不能‘唤醒’锚点的意识。而根据刚才的结果……”
　　他顿了顿。
　　“我们通过了测试。”
　　房间陷入沉默。沈枫厌消化着这些信息——一个神秘组织，时空实验，E级信息素者，还有他们两人，不知是棋子还是实验品。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继续。”江黎站起身，走向门口，“时之眼不会就此罢休。他们还会行动，还会制造更多的时空异常。而我们是唯一知道他们存在的人，也是唯一可能阻止他们的人。”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枫厌一眼。
　　“谢谢你回来救我。”江黎说，声音很轻，“在时空泡里，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又是幻觉。但你的信息素……那种感觉，不可能是假的。”
　　沈枫厌点头：“你也救过我。”
　　江黎的唇角似乎向上扬了零点一毫米，几乎看不见。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会很忙。”
　　门关上了。
　　沈枫厌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时空泡崩塌前，他看到的那团阴影。
　　那不是锚点，也不是清理者。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更古老，更黑暗，在时空的深处注视着一切。
　　而他有一种预感：这只是一个开始。
　　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在房间里缓缓流动，与门外尚未散去的远山白梅气息遥遥呼应，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无论前面有什么，这一次，他们不会分开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