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寂》籽屿

4、第 4 章 周六的阳光

　　周六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茂密的香樟树叶，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秦知野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半袋刚从水果店挑的进口蓝莓——苏寂爱吃这个，甜中带点微酸，不腻人。车筐里还放着一本崭新的物理竞赛题库，是他特意托表哥从省城带回来的，想着苏寂理科偏弱，或许能派上用场。

　　自从上周深夜培优课结束后，秦知野心里的疑虑就没断过。他发现苏寂吃“彩虹糖”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前只是上课犯困、情绪低落时才吃一颗，现在几乎每节课间都会偷偷摸出口袋里的糖罐，有时甚至在走路、吃饭时，都会下意识地往嘴里塞一颗。那玻璃糖罐像是长在了他身上，片刻不离。

　　秦知野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苏寂都以“最近复习压力大，吃糖能提神”为由搪塞过去。可秦知野太了解他了，苏寂从小就对甜食不感冒，小时候过年，别家孩子抢着要糖果，他却躲在一边玩积木，连长辈塞到手里的红包糖，都会偷偷塞给秦知野。这样一个不喜欢甜食的人，怎么会突然对这种廉价的彩虹糖如此依赖？

　　昨天下午，苏寂母亲突然给秦知野打了个电话，语气亲昵得不像话：“知野啊，好久没到阿姨家来玩了，这周六来家里吃饭吧，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可乐鸡翅和糖醋排骨，也让小寂跟你放松放松，别总闷在房间里学习。”

　　秦知野心里一动，他正好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下苏寂的状态，顺便看看苏家的情况。他爽快地答应了，挂了电话后，特意去水果店挑了苏寂爱吃的蓝莓，又把物理题库仔细包好，才安心睡下。

　　骑着自行车拐进苏寂家所在的“翰林苑”小区，秦知野放慢了车速。这是市里的高档小区，环境清幽，绿植繁茂，一栋栋别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苏寂家住在小区最里面的一栋独栋别墅，三层小楼，带一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知野停好自行车，拎着蓝莓和题库走到门口，刚想按门铃，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苏寂母亲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知野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坏了吧？”

　　“阿姨好。”秦知野笑着问好，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呀。”苏寂母亲接过东西，语气嗔怪，眼神里却满是笑意，“快进来坐，小寂在楼上复习呢，我去叫他下来。”

　　秦知野跟着苏寂母亲走进客厅，心里暗暗感叹。苏家的客厅装修得豪华而不失格调，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真皮沙发一尘不染，茶几上摆放着新鲜的水果和精致的点心，处处都透着“家境优渥”“家庭和睦”的气息。这和苏寂偶尔流露出的落寞与压抑，显得格格不入。

　　“知野，你先坐，阿姨去给你倒杯果汁。”苏寂母亲说着，转身走进了厨房。

　　秦知野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家福，照片上，苏寂穿着西装，笑得阳光灿烂，站在父母中间，父母一左一右地搂着他，脸上满是骄傲和宠溺。照片的背景是清华大学的校门，应该是苏寂父母特意带他去拍的，寓意着“金榜题名，圆梦清华”。

　　看着照片上苏寂灿烂的笑容，秦知野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他总觉得，苏寂的笑容像是一层精心伪装的面具，面具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疲惫和孤独。

　　“知野？你来了。”楼梯上传来苏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秦知野抬头望去，苏寂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居服，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好了一些，眼神也亮了些，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寂哥。”秦知野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刚到没多久，阿姨去给我倒果汁了。”

　　苏寂走到他面前，脸上扬起熟悉的阳光笑容：“快坐，别站着。怎么还带东西来了？跟我客气什么。”

　　“就是一点你爱吃的蓝莓，还有一本物理题库，想着你理科偏弱，或许能用上。”秦知野说着，将物理题库递给他。

　　苏寂接过题库，翻了翻，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谢了，有心了。”他将题库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水果盘，挑了一颗最大的草莓递给秦知野，“吃点水果，刚洗的，挺甜的。”

　　秦知野接过草莓，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看着苏寂，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寂哥，你最近……真的没事吧？我看你总在吃糖。”

　　苏寂的动作顿了顿，笑容依旧：“能有什么事？就是复习压力大，有点焦虑，吃糖能缓解一下。你也知道，我文科虽然还行，但理科一直拖后腿，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我怕考不好，让爸妈失望。”

　　“你已经很厉害了，文科第一呢，”秦知野安慰道，“理科慢慢补，总会好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爸妈也不会怪你的。”

　　正说着，苏寂母亲端着两杯鲜榨果汁走了过来，笑着插话：“知野说得对，小寂啊，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爸妈不指望你考多好，只要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她将果汁递给两人，然后坐在苏寂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你看你，最近复习太辛苦了，都瘦了。今天阿姨给你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一定要多吃点，补补身体。”

　　苏寂配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知道了妈，你也别太累了。”

　　秦知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了。苏寂母亲看起来是真的很疼爱苏寂，言语间满是关切，苏家的家庭氛围也确实和睦温馨。或许，他真的是想多了，苏寂只是单纯地因为复习压力大，才会依赖吃糖来缓解焦虑。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寂母亲一直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时不时地过来和两人聊几句，话题大多围绕着学习和生活，言语间满是对苏寂的疼爱和期许。苏寂也一直保持着阳光开朗的笑容，和母亲、秦知野谈笑风生，看起来状态很好。

　　午饭时分，苏寂父亲也从公司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威严而儒雅。看到秦知野，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知野来啦，快坐快坐，尝尝你阿姨的手艺。”

　　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可乐鸡翅、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全是苏寂和秦知野爱吃的。苏寂母亲不停地给两人夹菜，苏寂父亲则时不时地询问两人的学习情况，语气温和，没有丝毫架子。

　　“小寂，最近复习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苏寂父亲问道，夹了一块清蒸鱼放在苏寂碗里，“多吃鱼，补脑子。”

　　“还好，就是理科有点跟不上，正在慢慢补。”苏寂一边说着，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

　　“理科确实不容易，”苏寂父亲点了点头，“要是有不懂的，就多问问老师，或者问问知野，知野理科不是挺好的吗？实在不行，爸爸给你请个家教，一对一辅导，肯定能跟上。”

　　“不用了爸，”苏寂连忙拒绝，“我自己慢慢补就行，不用请家教，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只要你能学好，花多少钱都无所谓。”苏寂母亲接口道，“你要是不好意思问老师和知野，妈就给你请家教，保证让你理科成绩提上来。”

　　苏寂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秦知野看着他，发现他虽然一直在笑，但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飘忽，似乎并没有真正听进去父母的话。

　　午饭过后，苏寂母亲收拾碗筷，苏寂父亲去书房处理工作，秦知野和苏寂则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一部喜剧片，情节搞笑，秦知野看得哈哈大笑，可苏寂却只是偶尔扯动一下嘴角，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我去趟洗手间。”苏寂突然站起身，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二楼。

　　秦知野没有多想，继续看着电视。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听到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开门。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好看到苏寂从洗手间里出来，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背对着他，似乎在做什么。

　　秦知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阳台的方向，只见苏寂慢慢走到阳台边，背对着客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玻璃糖罐。他拧开盖子，倒出一颗蓝色的“彩虹糖”，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将糖罐塞回口袋，动作迅速而隐蔽。

　　阳光洒在苏寂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可秦知野却清晰地看到，苏寂的肩膀微微垮着，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和疲惫。他微微低着头，望着楼下的花园，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秦知野的心猛地一沉，刚才消散的疑虑瞬间又回来了。原来，苏寂的阳光笑容真的是伪装的，只有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他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最真实的自己。那彩虹糖，也绝对不仅仅是用来缓解焦虑的普通糖果那么简单。

　　他正想站起身，去楼上问问苏寂到底怎么了，却听到苏寂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寂，知野，要不要吃点水果？阿姨切了西瓜。”

　　苏寂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又扬起了阳光的笑容，和刚才那个落寞的身影判若两人。他朝着楼下喊道：“好啊妈，我马上下来。”

　　说完，他快步走下楼梯，走到秦知野身边坐下，拿起一块西瓜，笑着递给秦知野：“吃西瓜，很甜的。”

　　秦知野接过西瓜，看着苏寂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看着苏寂那双刻意隐藏着情绪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苏寂不想说，就算他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他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在他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与此同时，小区门口。

　　谢清川陪着母亲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母亲今天去拜访一位老朋友，正好就在翰林苑小区，结束后，便让谢清川过来接她。

　　谢清川推着自行车，母亲走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大多是关于学习和生活的叮嘱。谢清川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地应一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小区里的别墅。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小区最里面一栋别墅的阳台吸引住了。阳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白色的家居服，背对着小区门口，微微低着头，肩膀垮着，看起来格外落寞。

　　那是苏寂。

　　谢清川的脚步顿住了。他记得苏寂家就住在这个小区，上次培优课结束后，他送母亲回家，路过小区门口时，正好看到苏寂和他母亲在一起。

　　此刻的苏寂，和白天在培优课上那个偶尔会偷偷吃糖、偶尔会走神的少年，以及他母亲口中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完全不一样。他的身上没有了阳光开朗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落寞和疲惫，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谢清川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起了深夜培优课上，苏寂手抖得厉害、狼吞虎咽地吃糖的样子；想起了他递草稿纸时，苏寂脸上那种无地自容的窘迫；想起了他偶尔瞥见苏寂笔记边缘的细微咬痕。

　　这个文科第一，似乎真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的家庭，也不像他父母展现的那样和睦温馨。刚才那个落寞的身影，才是苏寂最真实的样子吧？

　　“清川，怎么了？”母亲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问道。

　　“没什么，”谢清川回过神，摇了摇头，目光从苏寂的阳台上移开，“就是看到一只猫，挺可爱的。”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看到什么猫，只看到一栋别墅的阳台，便笑着说道：“可能跑了吧，我们快回家吧，晚上还要复习呢。”

　　“嗯。”谢清川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苏寂落寞的背影，空洞的眼神，以及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压抑，都在谢清川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第一次对这个只说过一句话的文科第一，产生了强烈的疑惑。苏寂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的家庭，又到底是怎样的？

　　谢清川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出小区门口。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他对苏寂的关注，也从这一刻起，变得不再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