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寂》籽屿

3、第 3 章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砚，将市一中的教学楼染得深沉。晚上十点半，培优课的铃声早已落下，大多数学生都已踏着夜色归家，唯有三楼的尖子生教室还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透过窗户，在空旷的操场上投下一方规整的光晕。

　　苏寂趴在桌子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墨痕，像一条挣扎的小蛇。他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压制住身体里翻涌的焦躁，可越是用力，手抖得越厉害，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培优课加课到深夜是常有的事，今晚老陈临时加了一套数学压轴题卷，要求当场完成。试卷难度极大，光是第一道选择题就卡了他十几分钟，而周围偶尔传来的翻页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根根细针，不断刺着他紧绷的神经。

　　更让他崩溃的是，刚才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冰冷的质问：“听说你这次培优小测数学只考了八十多分？苏寂，我告诉你，别以为文科第一就稳了，清华中文系每年招多少人？你这点分数，连门槛都够不着！”

　　父亲的声音像淬了冰，顺着听筒钻进耳朵，冻得他浑身发麻。他想解释那只是随堂小测，题目难度远超高考水平，可话到嘴边，却被父亲一句“找借口”堵了回去。挂掉电话后，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慌乱地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掏出那个玻璃糖罐。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拧盖子时，糖罐好几次从指间滑落，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咬紧牙关，费了好大的劲才拧开盖子，倒出两颗裹着粉色糖衣的“彩虹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带着浓郁的草莓味，稍稍掩盖了药芯的苦涩。苏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药物顺着喉咙滑下，一点点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他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试卷，过了好一会儿，手抖的症状才渐渐缓解，胸口的窒息感也消散了些许。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才发现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秦知野已经先走了，临走前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母亲在家等他，让他结束后早点回去，注意安全。苏寂没回，此刻他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指，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攻克那道卡了很久的数学题。可刚写了两个步骤，就看到试卷上那片被他刚才手抖划出的凌乱墨痕，像一块丑陋的污渍，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烦躁地将试卷往旁边一推，想换一张草稿纸，却发现草稿本已经用完了，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废纸。

　　就在他焦灼地翻找书包，想看看有没有备用的草稿纸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你的纸皱了。”

　　苏寂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谢清川就站在他的桌旁，手里拿着一张干净的草稿纸，指尖捏着纸的边缘，微微递向他。少年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只是袖口已经放了下来，领口也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专注，正落在他推到一边的试卷上。

　　苏寂愣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没想到谢清川还没走，更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距离开学表彰大会上的擦肩而过，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产生交集，竟然是在这样一个狼狈的深夜。

　　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刚才的窘迫和脆弱仿佛被人一览无余，让他有些无地自容。他下意识地想把那张画满凌乱墨痕的试卷收起来，手忙脚乱间，却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笔。

　　“咚”的一声，笔落在地上，滚到了谢清川的脚边。

　　苏寂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连忙弯腰去捡，却没想到谢清川也同时弯了腰。两人的手指在触碰笔尖的瞬间同时顿住，苏寂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像初秋的露水，带着一丝清爽的触感。

　　他像触电般缩回手，飞快地直起身，不敢再看谢清川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

　　谢清川也直起了身，将捡起的笔放在他的桌角，然后把那张干净的草稿纸轻轻放在他面前，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先用这个吧。”

　　“谢谢，真的谢谢你。”苏寂再次道谢，双手接过草稿纸，指尖微微有些发烫。他能感觉到谢清川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让他有些心慌，生怕对方看出什么。

　　谢清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拿起自己的水杯接水。水流哗哗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苏寂偷偷抬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刚才明明可以不管自己的，毕竟他们只是点头之交，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可他却主动递来了草稿纸，还帮自己捡起了笔。这个理科第一，似乎比他想象中更要温柔一些。

　　苏寂定了定神，拿着那张干净的草稿纸，重新开始演算。有了干净的纸张，加上药物的作用，他的情绪稳定了不少，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刚才卡了很久的数学题，竟然慢慢有了头绪。

　　谢清川接完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低头看着什么。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苏寂一边做题，一边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向谢清川。少年坐在斜前方的位置，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神情认真而肃穆。

　　苏寂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连忙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的试卷，可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谢清川递草稿纸的样子，以及两人指尖相触时的那一丝微凉。

　　不知过了多久，苏寂终于攻克了那道压轴题。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更浓了，月亮挂在天空中，洒下清冷的光辉。

　　他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起身时，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谢清川的方向。少年还在低头看着书，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苏寂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轻轻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教室。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教室的灯光依旧亮着，谢清川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带着一种自成一派的沉静。苏寂的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转身下楼，走进夜色中。口袋里的玻璃糖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个深夜里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谢清川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看着那张被他推到一边、画满凌乱墨痕的试卷，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谢清川刚才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苏寂的异常。从他接到电话后脸色变得苍白，到他慌乱地掏糖罐、手抖得厉害，再到他狼吞虎咽地吃糖，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那个被苏寂宝贝得不行的彩虹糖罐，以及他吃糖时那种近乎依赖的姿态，都让谢清川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他起身走到苏寂的课桌旁，拿起那张被丢弃的试卷，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凌乱的墨痕。墨痕深浅不一，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当时情绪极为不稳定。他又看向桌角，那里还残留着几颗掉落的糖屑，是粉色的，和苏寂刚才吃的“彩虹糖”颜色一致。

　　谢清川拿起一颗糖屑，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除了浓郁的草莓味，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文科第一，表面上阳光开朗，成绩优异，仿佛拥有一切，可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和狼狈，却真实得让人心惊。他口袋里的彩虹糖，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会表现得如此依赖？

　　谢清川将糖屑轻轻放下，转身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出了教室。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孤单，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苏寂的样子。那个在表彰大会上笑容灿烂、与他擦肩而过的少年，那个在培优课上偶尔会偷偷吃糖的少年，那个在深夜里脆弱无助、手抖得厉害的少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苏寂？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他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月亮，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口袋里装着彩虹糖罐、偶尔会失控的文科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