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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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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最后一丝暑气,钻进市一中高三教学楼的窗缝,吹动了讲台上摊开的培优讲义。苏寂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玻璃糖罐,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焦躁。
尖子生培优课是学校为冲击清北量身打造的“精英班”,每周一、三、五的晚自习后加课两小时,汇集了文理分科后排名年级前二十的学生。苏寂作为文科第一,自然在列,而谢清川——那个在开学表彰大会上与他擦肩而过的理科第一,就坐在教室斜前方的位置,隔着三排桌椅,一个遥遥相望的距离。
苏寂偷偷抬眼,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谢清川的背上。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正低头快速演算着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隔着喧闹的课间隐约传来。他坐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一股严谨克制的意味,和表彰大会上那个面无表情、领奖后转身就走的身影完美重合。
苏寂收回目光,指尖在口袋里轻轻转动着糖罐,玻璃与玻璃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被周围同学讨论题目的声音掩盖。他趁着课间十分钟的混乱,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糖罐,拧开盖子,倒出一颗裹着青苹果味糖衣的“彩虹糖”,迅速塞进嘴里,又将糖罐塞回口袋,动作一气呵成,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苦的药味,顺着喉咙滑下。苏寂悄悄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昨晚又是一夜无眠,母亲在客厅里和父亲争吵到凌晨,无非是抱怨他文科成绩虽好,理科拖后腿,离“完美”还差得远,最后落脚点永远是“必须考上清华,不然这些年的投入都白费了”。他躲在房间里,攥着糖罐直到天快亮,才靠着两颗“彩虹糖”勉强眯了半小时。
“寂哥,发什么呆呢?”秦知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他端着两杯冰镇可乐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苏寂桌前,“刚去小卖部抢的,最后两瓶了,快喝口凉快凉快。”
苏寂抬起头,脸上瞬间扬起熟悉的阳光笑容,仿佛刚才的疲惫从未存在过:“谢了知野,还是你靠谱。”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暂时压过了口腔里残留的药味。
秦知野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寂的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玻璃糖罐的轮廓。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语气带着随意的关切:“你最近怎么总吃那个彩虹糖?甜得发腻,我上次尝了一颗,齁得慌。”
苏寂握着可乐瓶的手指紧了紧,笑容不变:“就喜欢这个味儿,提神。你也知道,培优课太费脑子了,不吃点甜的撑不下去。”他说得轻描淡写,避开了秦知野探究的目光,转头看向黑板,“快上课了,回你座位吧,等会儿老陈要查人了。”
秦知野看着他刻意转移话题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他认识苏寂十几年,从穿开裆裤一起在巷子里疯跑,到如今并肩走进高三,他比谁都清楚苏寂不是喜欢吃甜食的人。小时候苏寂连生日蛋糕上的奶油都要刮掉,怎么会突然对这种廉价的彩虹糖情有独钟?而且他发现,苏寂吃糖的频率越来越高,课堂上、课间、甚至走路的时候,都会偷偷摸出口袋里的糖罐。
他想问,却又不敢。苏寂看似开朗,心里却藏着太多事,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从不轻易让人窥探。秦知野只能将疑问压在心底,换了个话题:“晚上加课到十点,我妈让我给你带了夜宵,还是你爱吃的虾仁馄饨,等下放学给你。”
“好啊,”苏寂笑着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又麻烦阿姨了。”
秦知野刚想说“跟我客气什么”,上课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他只好拍了拍苏寂的肩膀,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在苏寂斜后方,一个既能看到他,又不会让他觉得被打扰的位置。
培优课的老师是高三年级组的教研组长老陈,教数学,以严厉著称。他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谢清川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上次模拟考,谢清川数学满分,大家多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苏寂也跟着抬了抬头。谢清川只是微微颔首,没有丝毫得意,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仿佛老师表扬的不是他。苏寂心里有些佩服,又有些莫名的疏离感,这样的人,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永远冷静自持,不像他,被情绪和家庭裹挟着,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老陈开始讲解试卷,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步骤让苏寂有些头晕。他昨晚没睡好,此刻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来。指尖又开始发麻,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糖罐,刚想拧开盖子,就听到老陈提高了音量:“苏寂,这道题的解题思路说一下。”
苏寂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他低头看向试卷,那道解析几何题的题干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刚才老陈讲的步骤一个字都没记住。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指尖的麻木感愈发强烈,连带着小腿都开始微微发抖。
“我……”苏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急得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草稿纸从斜前方递了过来,刚好落在他的试卷旁。字迹工整利落,步骤清晰明了,正是他此刻急需的答案。苏寂愣了一下,顺着草稿纸递来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谢清川转过来的侧脸。
少年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在苏寂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转了回去,继续听老陈讲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寂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飞快地低下头,借着草稿纸的提示,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解题思路。老陈皱了皱眉,没再多说,让他坐下了。
坐下后,苏寂紧紧攥着那张草稿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质感和上面残留的温热。他偷偷抬眼,再次看向谢清川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冷漠疏离,却会在他窘迫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出援手。
他将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语文课本的夹层里,像是珍藏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再次摸出口袋里的糖罐,倒出一颗橙色的“彩虹糖”塞进嘴里。这次的甜味似乎更浓郁一些,压过了药味,也压下了刚才的窘迫和慌乱。
接下来的课程,苏寂强撑着精神听课,却总是忍不住走神。他会时不时地看向谢清川,看他认真听讲的样子,看他低头演算的样子,看他偶尔抬手推眼镜的小动作。这个理科第一,好像和他想象中不一样,冷漠的外壳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放学铃声响起时,苏寂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他精神紧绷的教室。秦知野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过来,递给苏寂:“馄饨还是热的,快拿着,回家路上吃。”
“谢了,”苏寂接过保温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暖暖的,“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他和秦知野道别后,快步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不远处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格外显眼——是他的母亲。
苏寂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将保温桶塞进另一只手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罐,才缓缓走了过去。
“小寂,妈妈给你送爱心餐来了。”母亲看到他,立刻换上温柔慈爱的笑容,伸手接过他肩上的书包,语气亲昵得让周围的同学都投来羡慕的目光,“知道你培优课辛苦,特意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和虾仁炒饭,快趁热吃点。”
苏寂配合地笑了笑,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饭盒:“谢谢妈,你这么晚了还跑一趟。”
“为了你,再辛苦也值得。”母亲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今天培优课怎么样?有没有听不懂的?和谢清川那个同学多交流交流,他理科好,你多向他学学。”
“知道了,”苏寂低头扒拉着饭盒里的饭,味同嚼蜡,“我都听懂了,和他也没什么好交流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母亲的语气沉了沉,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到,“都是尖子生,多走动走动对你有好处。记住,一定要考上清华,别让妈妈失望。”
苏寂的动作一顿,筷子停在半空中。他能感受到母亲话语里的压力,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阿姨好。”
苏寂和母亲同时抬头,看到谢清川站在不远处,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似乎是刚从教室出来。他的目光在苏寂和他母亲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离开。
“哎,是谢同学啊!”母亲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拉着苏寂往前迈了一步,“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学习又好,我们家小寂以后要多向你请教。”
谢清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苏寂脸上。苏寂正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和刚才在教室里那个偶尔会走神、会窘迫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的目光又扫过苏寂手里的饭盒,以及他口袋里微微露出的玻璃糖罐边缘,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没有丝毫留恋。
母亲看着谢清川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不错,家世也好,你多跟他接触接触。”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直到苏寂吃完饭盒里的饭,才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复习”“别熬夜”之类的话,才转身离开。
母亲走后,苏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空饭盒扔进垃圾桶,拎着秦知野给的保温桶,慢慢走向校门口。晚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压抑。他再次摸出口袋里的糖罐,倒出一颗紫色的“彩虹糖”塞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后,不远处的树荫下,谢清川站在那里,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眉头微蹙。他刚才清楚地看到,苏寂在他母亲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里的疲惫和疏离,与白天在教室里那个偶尔会偷偷吃糖的少年,以及他母亲口中“乖巧懂事”的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口袋里的彩虹糖罐,那个僵硬的笑容,那个低头扒饭时的沉默,都让谢清川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疑惑。这个文科第一,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阳光开朗,也不像他母亲展现的那样,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和睦家庭”里。
谢清川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校门口的自行车棚。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今晚培优课结束了,现在回家。”然后推着自行车,慢慢汇入夜色中。
而苏寂,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打开秦知野给的保温桶,里面的虾仁馄饨还冒着热气,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小口吃着,心里暖暖的,这是他今晚唯一感受到的真实暖意。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对着楼道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确保脸上挂着母亲喜欢的“阳光笑容”,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门内,等待他的,是父亲严厉的目光和母亲没完没了的追问。他将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鞋,走进客厅,像往常一样,开始扮演那个“完美儿子”的角色。
口袋里的玻璃糖罐,再次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成了他唯一的慰藉。而此刻,他并不知道,那个在培优课上与他遥遥相望的少年,已经开始注意到他隐藏在阳光笑容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