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寂》籽屿

1、第 1 章

　　十月的风未携来半分清凉，依旧是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蝉鸣却悄然淡去，世界反倒多了几分安静。高楼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目光望向对面的埃菲尔铁塔，温热的风拂动鬓边碎发，也扬起洗得泛黄的白T，刺眼的阳光晃得人双眼发酸，恍惚间，似是望见了那年的光景。

　　彼时，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走在林荫道上，那时的苏寂，还不认识他。

　　记忆里的午后，苏寂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拉力拽住书包，让他一个踉跄。他眉头微扬，回头朝那人挥了挥拳头：“秦知野，你胆肥了不少啊，我要是摔了，拉你给我陪葬！”

　　秦知野笑着喘着粗气追上：“得了吧你，你都要拉我陪葬八百回了，什么时候给个准信啊，皇上。”

　　苏寂瞪他一眼，不再作声，秦知野便揽过他的肩，并肩往校门口走。耐不住一路沉默，他轻轻碰了碰他，语气渐敛笑意：“咋啦？没睡醒？还是……”见他这般，苏寂才笑着开口：“没这事，你还不清楚我？还不是想到上周的物理小测。你上次考得不错吧，有年级前10了？”

　　秦知野挠挠头，咧嘴笑得得意：“嘿嘿，那我就不谦虚了，第7，年级第7，你就说牛不牛逼吧。”说着还挑眉示意，苏寂半点不惊讶，物理本就是他的强项，却也由衷为他开心：“不错哦，下次冲前5。说，想怎么庆祝？我今晚舍命陪君子。”说着还象征性抱了抱拳，秦知野双手环胸，坦然受之。

　　“秦知野！你又没穿校服！给我过来！”教导主任的吼声骤然炸响，苏寂下意识瞥向身侧，果然见他没穿校服。柏主任眼尖，茫茫校服海中，一眼就揪出了唯一的“例外”。

　　苏寂憋笑看向秦知野，上一秒还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满脸苦相，一边往柏主任那边走，一边小声嘟囔：“这么多学生，怎么就一眼看到我了？莫非本人魅力太大了？这也不科学……”

　　“嘀咕什么呢！走路磨磨唧唧的！没吃早饭啊！”柏主任的吼声再次传来，秦知野只得快步上前。苏寂慢悠悠跟在后面，心里暗想着，这次柏主任又要开启多长的长篇大论。

　　柏主任不过四五十岁，个子不高，顶着点地中海，终日架着副眼镜，板着张脸，活脱脱一位资深老教授。体型微胖，加上名字谐音，学生们都在背后偷偷叫他“百吨王”。

　　“秦知野，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哪有半点学生样？除了成绩好点，你还有什么？要规矩没规矩！你看人家苏……苏”柏主任顿了顿，苏寂飞快接话：“苏寂。”他站在一旁，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对，苏寂！你自己看，人家多守规矩，你天天和人家走在一起，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柏主任推了推镜框，“自己说这是第几次了？算了，今天我还有事，你该庆幸，不然非叫你家长来学校不可！还不快回班，升旗都过半了！”说完，便径直转身走回教学楼。

　　见柏主任走远，苏寂看着被训得蔫蔫的秦知野，终于忍不住笑到肚子疼。秦知野还没回过神，他便飞快朝操场奔去，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喊声：“有什么好笑的！苏寂，你给我站住！”

　　苏寂头也不回，冲身后挥了挥手：“想得挺美，Bye。”自然不会乖乖等他。

　　秦知野很快追了上来，两人跑到操场，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秦知野微喘着说：“啧，这么多班，可不太好找。”苏寂也没辙，只得道：“要不我们先混入人群再说？”转头看向秦知野，他思索片刻，点头应道：“go，我觉得这计划可行。”两人趁着一位老师转身的间隙，迅速钻进了人群。

　　在人群中四处眺望，苏寂终于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兴奋地招手大喊：“顾寒，顾寒！快帮我看看我们班在哪！”顾寒回头，他忙比了个求救的手势，顾寒眨了眨眼，比了个OK示意明白。

　　苏寂拉过身旁的秦知野，让他看向顾寒的方向。秦知野看到顾寒，眼睛也一亮，张嘴就要喊，被苏寂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只管看着。

　　片刻后，顾寒再度转向他们，缓缓指向自己的左边，又比了个数字7。“左边第七个班。”苏寂和秦知野同时小声说道，随即弯下腰，俯身朝那个方向快步走去。路过顾寒时，两人快速说了声“谢谢”，顾寒也随口回了句“小意思”。循着他的指引，两人很快看到了高三（4）班的队伍，连忙跑到队末站定。

　　刚松了一口气，身后就传来班主任黄老师的声音：“说说吧，你俩干什么去了？”黄老师双手抱胸，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等着他们的解释。苏寂硬着头皮转过身，刚想开口，就听见秦知野嬉皮笑脸的声音：“黄老师，您别总板着张脸，会长皱纹的，放松下，再听我解释解释。”

　　黄老师本就严肃的脸，被他说得嘴角微抽：“少在这贫嘴，说，干什么去了？”

　　秦知野挠了挠头，一本正经道：“老师，你相信我们，这次真没迟到，是柏主任叫我们过去说了点事，这不就耽搁了嘛。”

　　苏寂在心里暗忖，这小子的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黄老师轻笑一声，挑眉道：“扯，你接着扯，我听你继续编。”

　　秦知野无辜地眨了眨眼：“老师，真没编啊，真是被柏主任留了。”

　　黄老师打量了他半晌，终究没再深究，不咸不淡地数落了几句便作罢。从高一到高三，黄老师带了他们两年多，对两人的性子摸得八九不离十，自然能看出秦知野这话并非撒谎。

　　见老师离去，两人才敢转过身，目光望向主席台。台上站着一位少年，距离太远，看不清容貌，只觉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高不可攀。升旗仪式眼看就要结束，两人其实半点也没听进去。

　　跟着队伍回到班里，苏寂一进门就脱下外套，直接趴到了桌上，眼皮沉沉的。昨夜辗转反侧，想了太多事，先前不过是强撑着精神，此刻终是撑不住了。

　　可刚闭上眼睛，桌子就被人轻轻叩响。苏寂抬头，撞进秦知野堆满笑容的脸：“寂啊，听到消息没？说是这周三期中考，嗯？苏寂？苏寂！”

　　“啊？”苏寂被他喊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这周三？那我得好好规划一下复习。”他含糊着说了句，又补了句，“你加油。”

　　秦知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上课铃恰好打响，他也只好作罢，悻悻坐回自己的位置。

　　第一节是黄老师的语文课，她捧着一摞试卷走上讲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你们上周的试卷我改出来了，自己做成什么样，心里都有数。嗯——还有，我们苏寂同学的语文考了年级第一，继续保持，不过理科也得抓紧，和秦知野互补一下，总成绩说不定就能进年级前10了，好好规划规划。”

　　她顿了顿，又看向秦知野：“还有秦知野，你上次物理考了年级第7吧？为什么语文就不能上点心？哎～好好努力。”拿起一张试卷，她又道，“对了，后天期中，你们好好准备，要是班里能有40个考进年级前一百，老师请你们去露营。”

　　“哇！”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很快，整个班级都雀跃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了，停，都给我好好复习，开始讲试卷。”黄老师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教室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苏寂手撑着头，目光有些迷茫，睡意依旧在脑海里翻涌。他揉了揉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彩虹糖，随意扒拉了一颗塞进嘴里，是青苹果味的，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事实证明，吃糖确实有效，睡意淡了不少，只是老师讲的内容，他依旧听得云里雾里，约莫是讲到作文了，只觉枯燥无比。

　　“哎，苏寂，快看窗外！”秦知野凑过来，冲他挤眉弄眼。苏寂转头望向窗外，眼底的迷茫瞬间散去，倒也不觉得无聊了。

　　透过窗外层层叠叠的槐树叶，依稀能看见树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女生手里似乎攥着什么，动作局促，神色也不自然。而那个男生，苏寂见过，正是方才在主席台上发言的少年。

　　“是在表白吧，赌不赌？”秦知野满脸坏笑，苏寂觉着有趣，反问：“赌。赌什么？”

　　“赌谢清川答不答应，答应的话，你包我一星期的包干区，不答应我包你一星期的，行不？”

　　苏寂笑着点头，又问：“那女生很漂亮或很厉害吗？”他并不认识这个女生，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资本，能让这位天之骄子为她折腰。

　　“你真不知道她？”秦知野呆呆地看着他摇头，夸张地张大了嘴，“那个女生是萧兮羽，文科班前三，长得也拔尖，简单来说，就是男生们口中的国民女神，一大帮人追着她跑。那个左戚，不还每天坚持给她送花、买早餐吗？可萧兮羽哪一次给过他正眼。哎，不说了，不管她追求者再多，今儿过后，怕是就要名花有主了。反正，你包输的。”说完，还得意地转起了笔，一脸胜券在握。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寂平静开口：“嗯，你确实输了，今天就开始扫两份包干区吧，我的在操场旁。”

　　“没问题，嗯？不对，我！我扫？！”秦知野的得意还没持续两分钟，骤然睁大了眼睛，猛地扒在窗户上。恰好望见谢清川转身离去的背影，以及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萧兮羽。

　　阳光洋洋洒洒落在少年离去的背影上，明明是温热的光，却衬得那道身影，既温暖，又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