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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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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市一中的香樟树开始落下第一片黄叶时,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模拟考试如期而至。这场被称为“小高考”的模考,不仅是对开学一个多月复习成果的检验,更是自主招生的重要参考,整个高三年级都笼罩在紧张肃穆的氛围里。苏寂坐在考场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玻璃糖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定了些。
连续两天的考试,苏寂状态并不算好。数学卷的最后两道压轴题卡了他近四十分钟,理综的物理部分更是做得磕磕绊绊,走出考场时,他心里就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可他依旧挂着阳光的笑容,和秦知野讨论着考题,只是口袋里的糖罐被他攥得更紧了。
成绩公布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厉害,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公告栏前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学生,苏寂挤在人群中,目光飞快地扫过文科排名榜。从榜首往下找,前十、前二十……直到第三十名,他才看到自己的名字——苏寂,文科第三,总分比上次少了整整二十分。
周围的喧闹瞬间远去,苏寂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排名榜变得模糊不清。他知道自己理科偏弱,却没想到会跌得这么厉害,连文科的优势科目语文,也比上次少了十分。那个曾经牢牢占据文科第一的位置,那个被父母寄予厚望、被老师当作种子选手的苏寂,第一次在模考中跌出了年级前十。
“寂哥,你别太难过,”秦知野挤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阵心疼,“这次模考题目太难了,好多人都考砸了,下次再补回来就是了。”
苏寂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有点意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看到排名的那一刻,已经濒临断裂。他能想象到父母得知消息后的反应,那种冰冷的眼神、尖锐的指责,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冷。
他转身挤出人群,没有回教室,而是躲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僻静角落。这里种满了爬山虎,藤蔓沿着墙壁攀爬,形成一片绿色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苏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糖罐,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拧开盖子。
最终,他用牙齿咬开了糖罐的盖子,倒出两颗裹着黄色糖衣的“彩虹糖”,飞快地塞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和焦虑。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可指尖的颤抖却越来越厉害,连糖罐都快要握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上课铃响了,苏寂才缓缓睁开眼睛,将糖罐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教室走去。他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班主任黄老师站在走廊里,脸色有些凝重。
“苏寂,你过来一下。”黄老师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这次模考怎么回事?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的语文和文综都有下滑,尤其是数学,拉分太严重了。”
“老师,对不起,我下次会努力的。”苏寂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老师相信你,”黄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基础很好,只是最近可能有点浮躁,调整好心态,下次一定能补回来。晚上让你家长来学校一趟,我们聊聊你的学习情况。”
苏寂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颤抖再次加剧。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让父母来学校,意味着又一场无休止的指责和施压。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都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偶尔传来几声叹息。苏寂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看着桌角那张写着“文科第三”的成绩单,只觉得刺眼无比。他拿出数学试卷,试图分析错题,可笔尖落在纸上,却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放学铃声响起时,苏寂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心里充满了抗拒。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父母的质问。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教室。
校门口,父亲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苏寂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冰冷:“考得怎么样?”
“文科第三。”苏寂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第三?”父亲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苏寂,你告诉我,你最近在干什么?我花钱让你去培优,让你上最好的学校,不是让你考第三的!你知道文科第三和第一的差距有多大吗?清华中文系会要一个第三?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想毁在这里!”
尖锐的指责像针一样扎在苏寂的心上,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糖罐,指尖泛白,手抖得厉害。他想解释,想告诉父亲这次题目很难,想告诉父亲他已经很努力了,可话到嘴边,却被父亲的眼神堵了回去。
“我告诉你,”父亲的语气更加严厉,“从今天起,每天晚上不准睡觉,给我刷题!周末的补习班也给你报好了,上午数学,下午物理,不准请假!下次模考,必须回到第一,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苏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知道,解释是没用的,在父亲眼里,只有成绩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考上清华,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下车”。苏寂推开车门,逃也似的跑进了楼道。他靠在楼道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糖罐,又倒出两颗“彩虹糖”塞进嘴里。药物的作用渐渐显现,指尖的颤抖慢慢缓解,心里的恐慌也消散了些许。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打开家门走了进去。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他回来,立刻站起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愤怒:“你还有脸回来?考了个第三,你让我们的脸往哪里放?你爸在公司都被同事笑话,说他儿子不行!”
苏寂低着头,没有说话,任由母亲指责。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习惯了父母将他们的期望和压力全部强加在他身上。他就像一个木偶,被父母操控着,按照他们设定的轨迹前行,稍有偏差,就是一顿狂风暴雨。
晚饭时,母亲没有给他盛饭,只是冷冷地说:“考成这样,还有脸吃饭?给我回房间刷题去!”
苏寂默默地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房间里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习题册和试卷,墙上贴着“清华加油”的标语,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数学试卷,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父亲的指责、母亲的失望、排名榜上刺眼的第三,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再次摸出口袋里的糖罐,倒出一颗“彩虹糖”塞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寂趴在桌子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试卷。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高考结束。
而此刻,小区门口的马路边,谢清川骑着自行车路过。他刚从物理竞赛辅导班回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小区门口,正好看到苏寂父亲的黑色轿车驶离,又看到苏寂从楼道里跑出来,钻进车里。
刚才在车里,他隐约看到了苏寂的侧脸,苍白而疲惫,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而此刻,他又看到苏寂从家里跑出来,靠在楼道的墙壁上,动作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嘴里。
谢清川的脚步顿住了。他认出了苏寂手里的玻璃糖罐,那个他在培优课上、在深夜教室里多次看到的糖罐。苏寂的动作很急切,像是在依赖什么,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和绝望。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谢清川的头发和衣服。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蜷缩在楼道里的身影,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心疼。他想起了深夜培优课上苏寂手抖的样子,想起了他递草稿纸时苏寂窘迫的表情,想起了那天在阳台看到的苏寂落寞的背影。
这个文科第一,似乎永远活在别人的期望和压力之下,他的阳光笑容,他的开朗乐观,都像是一层精心伪装的面具。面具之下,是无尽的疲惫、恐慌和孤独。
谢清川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苏寂走进楼道,才转身骑着自行车离开。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个蜷缩在楼道里、依赖着彩虹糖的身影。他隐隐觉得,苏寂的处境,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而他对苏寂的关注,也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
有些羁绊,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