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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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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辞带着张捕头及一众衙役,搀扶着几乎瘫软的刘老栓,疾步赶往陋巷深处的刘家。
巷口已聚集了不少被惊动的邻里,却无人敢近前,只远远伸颈张望,脸上交织着恐惧与疑虑,低声议论不休。
众人所指之处,正是刘家那扇朽旧木门前——
刘莹莹歪倒在石阶旁,姿态僵硬诡异。
她上身微倚冷墙,仿佛疲极小憩,头颅却无力垂向一侧,露出苍白的颈子。
显是刘老栓归家时推搡过,才令她沿墙滑落在地。
她面容异样平静,甚至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安详,与周遭污浊格格不入。墨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作简髻,不见半缕散丝。粗布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补丁都缝得平整非常。
最令人悚然的,是她那双交叠置于身前的双手——十指指尖处,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而凝固发黑的针孔,宛如遭恶毒蜂群啃噬,触目惊心。
“封锁现场!闲人退后!”温砚辞压下心头寒意,厉声喝道。
目光如刃,迅速扫过石阶、地面与周遭每一寸可能遗痕之地。
“将死者小心移送验尸房!动作务必轻缓,不得损毁任何痕迹!”
验尸房内灯火通明。温砚辞利落系好云袖递上的素布罩衣,戴妥手套,执起验尸刀具。老仵作从旁协助,面色凝重。
刃尖精准落下。不过片刻,她便于刘莹莹颈后发现一处严重的皮下出血与骨骼碎裂痕迹。
“亡故已有一日。致命伤在此处,”她沉声道,“凶手持重物猛击后颈,一击毙命。周身别无伤痕,亦无受辱迹象。”
然则令人悚然的是:如此重创,周遭皮发竟不见半点血污溅洒之迹,连伤口都被仔细清理过,发丝亦重新梳整妥帖,完美掩去了这致命创伤。
温砚辞细查衣物,指尖捻过布料,竟嗅到一丝淡淡皂角清香,混着日光晒后的洁净气味。
“凶手清洗了她的身子与衣裳。”
此语一出,满室皆寒。
那十指上密集的针孔更教人胆战。这绝非寻常逼供虐杀,倒似一种…充满诡谲仪式的行径。
“如此情形,”温砚辞声线低沉,似问人亦似自问,“非是凶徒对死者怀有极深扭曲之情,死后仍为之整饰仪容,极尽‘怜惜’;便是凶徒癖好特定仪式,行此诡异之举。”
她略顿,眸光扫过众人,“前者,可予排除。”
那么,唯余后者,更教人不安。
这嗜好仪式的凶徒,究竟在模仿何等诡秘?
以针密刺指尖这般奇法,当真存于某类不为人知的邪祟仪式之中?
温砚辞强令自己凝定心神。眼下最大破局处,便是凶手竟将刘莹尸身送回。
运送尸首绝非易事,凶徒必曾经过刘家左近,只需详询四周邻里,极有望觅得线索。
她当即起身欲寻长安县令,请调更多人手持行大范围查访。
然衙役却报:县令大人骤感不适,已告假回府休养,并留言此案一切事宜,皆由郡主全权决断,县衙上下尽听调遣。
云袖在旁低啐:“这滑头县令,溜得倒快!分明是见案子棘手又出了人命,怕担干系,躲清静去了!”
温砚辞却无心理会此节,查案为重。她即刻令人取来长安城详图,又调出刘莹并李清婉的户籍文书。
她命张捕头率人重点排查昨日午后、尸身被发现前半个时辰内,所有曾于刘家附近出没、载运过大宗货物的车驾人员,务必细细盘问。
分派既毕,她便独坐案前,执起两份文书,细察这两名失踪女子。
李清婉,官家小姐,年十七,家境优渥,亲族清白,未见与谁结下深仇。
刘莹,贫寒孤女,母早丧,父酗酒暴戾,平日于城中做些短工,辛苦所得多半换了酒水安抚其父,免于毒打,生计艰难,如履薄冰。
二人身世背景、生活轨迹堪称云泥之别。
相较而言,刘父人憎鬼厌,刘莹更似遭仇家所害。
温砚辞目光流转于刘莹户籍文书之上,忽地,指尖猛地顿在其生辰记录之处——丁未年腊月廿二!
心口骤然剧跳,她立刻抓起旁侧李清婉的文书——癸卯年冬月廿三子时!
皆为阴年阴月阴日所生,纯阴之命!
凶徒目标并非随机,乃有意寻索特定八字之女子!
那诡谲针孔、精心清洗装扮、仪式般的送尸归家……
这一切癫狂举止背后,究竟藏着何等骇人目的?
温砚辞豁然明朗,猛地起身。
她必须即刻亲往刘家附近勘察,凶徒既择此地送还尸身,此地或尚存未被察觉的线索!
温砚辞赶至刘老栓家所在的陋巷时,张捕头正领几名衙役挨户叩门查问。
见郡主亲临,他忙迎上前,面透无奈: “郡主,已问过一圈。此地偏僻,又逢午时用饭歇晌,各家皆闭门不出,无人留意门外动静。皆言未见拉运大宗货物之人。”
温砚辞环视四周,巷窄而深,刘家缩于最里,邻舍亦多门户紧闭。
“再细询一番,或有人闻得异响。”她吩咐罢,便带云袖绕屋细查。
屋前巷陌人迹罕至,屋北紧贴邻舍后墙,几无通路。然拨开屋角蔓生杂草,绕至南面,景象豁然开朗——
屋后竟无人居,唯见一片小小桃林。时值初夏,枝叶繁茂,绿意侵人。
一条堪行车马的土路横于林外,路对面则是一座白墙灰瓦的二进院落,门庭颇具气象。然朱门紧锁,铜环结网,檐存旧巢,俨然久废之宅。
这片桃林,似是那大户所植之景。
温砚辞心念微动,率先步入林中。地面松软,落英杂枯枝,光影斑驳洒落。
她细察泥土,惜落花纷乱,未见清晰车辙足迹。
二人穿林而过,踏上土路,直抵那大户门前。凑近方见铜锁蒙尘,阶缝野蔓丛生,确似久无人迹。
“小姐,且看此处。”云袖忽指门墙角下一处微痕。
似有重物暂驻之迹,然印痕极浅,覆叶大半,难断是否与尸身相关。
温砚辞默然片刻,返身再穿桃林,立于刘家屋后林缘,眸光锐利扫视这半掩于林荫之路。
“云袖,”她声轻而沉,“凶徒绝非自前巷而来。此路此林,方为其运棺之径。林影蔽障,纵白昼行事,亦难为巷中人察。”
她立召张捕头,指那大路道:“加派人手,着重查问此路昨日至今,所有载运箱笼、棺椁之车马行人。时辰范围…”
她略顿,忆及验状,“不限于今午,扩至昨日全天,乃至前夜!亡者气绝已逾一日,凶徒有暇藏尸,或暂匿于桃林深处,伺机方移置刘家门首。”
张捕头面色一凛,躬身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安排既毕,日已西斜。温砚辞遂携云袖归府。
晚膳时,知意公主见女儿眉宇凝思,知其为案劳神,默然布菜,未再多言。
膳毕,温砚辞接过清茶,似不经意道:“母亲,窈窈近日翻检旧卷,对民间八字命理之说颇生兴味。忆父亲生前藏书广博,不知可有此类典籍?女儿欲往父亲书房一观。”
知意公主眸中掠过一丝追忆与黯然,轻叹:“汝父确搜罗甚杂。钥匙在此,让云袖陪你去罢。只多年未曾打理,积尘许厚。”
“无妨,谢母亲。”
父之书房居于府东偏院,竹影婆娑,晚风过处,飒然清响。
温砚辞推开通往小院之门,行至书房窗下。月华如水,漫漶窗棂。她忽忆起什么,蹲身以指轻抚窗下粉壁——
此处依稀残存几道浅刻,乃幼时父亲为她量高所留。
冰凉触感勾起朦胧温忆:彼时她方三岁,父声常带笑意,怀抱暖融,时而以颌轻蹭她脸,胡茬扎得她又痒又笑……
正沉浸间,忽见书房窗纸上——朦胧映出一点昏黄光晕,那光摇曳不定,分明是烛火,且正在屋内移动!
温砚辞周身骤僵。
父亲书房长年锁闭,母亲方才予她的钥匙,此刻正攥在自己手中!
那里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