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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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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幼时不喜茶中涩味,奈何长辈恐其损齿,从不许她加糖。
知晓她这习惯的,唯有自幼相伴的兰晞师姐。
然而师姐回籍丁忧已三年有余,她所寄书信皆如石沉大海。她甚至不敢细想,师姐是否已遭不测。
这位返京不久的大师兄,莫非暗中查过她们?师姐的失踪,可会与他有关?
她接过茶盏,满心猜疑,入口之茶品不出半分滋味。
“走吧。”傅知白起身,墨色官袍在烛下泛出冷光,语气淡漠,“去正厅。长安县令该到了。”
大理寺正厅内,长安县令果然已候在一旁。一身酒气熏天,官袍皱皱巴巴,见二人到来连忙躬身:“下官参见傅大人,郡主。”
傅知白冷冽目光扫过:“张大人官威不小,证物遗失半日方来呈报。莫非觉得大理寺管不得你长安县的案子?”
声虽不高,却自带威压,吓得本就惶恐的县令冷汗涔涔。
县令扑通跪地,声音发颤:“下官不敢!下官已加派人手搜寻,只、只是……不只玉佩不见,先前拓印的十张纹样图,也一并丢失了!”
温砚辞忽然开口:“那枚玉佩的纹路,我记得。”
她命人取来纸笔,于众目睽睽下闭目凝神。
厅内鸦雀无声,唯闻烛火轻响。
忽而她睁眼,纤指执笔,于宣纸上挥毫而就。
笔尖游走,一枚玉佩渐现纸上。正面云纹奇诡,背面漩涡独特,连最微小的刻痕皆栩栩如生。
“正是此物。”她掷笔,将画纸推至众人面前。
满室寂然,皆为其过目不忘之能所折服。
长安县令拭了拭额汗,忙躬身道:“郡主果真过目成诵!下官这便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此玉佩来历!两日内必给郡主一个交代!”
傅知白眸光微动,深深望她一眼:“有劳县令。”
两日后,长安县令兴冲冲来报:“已查实!此玉佩乃已故刘总管旧物,现正为其侄刘公公所持!”
差役迅疾围住刘宦官私宅。破门而入时,老宦官正对佛龛诵经,见来人竟露解脱之笑:“老奴……等候多时了。”
审讯室内,烛火摇曳,映着刘宦官惨白的脸。
傅知白端坐主位,声冷肃然:“刘德海,周明、王五、陈清源三人,可是你所害?”
刘宦官垂首:“是……是老奴所为。”
砚辞立即追问:“那制造‘小勾红痕’的夹子,从何而来?”
“是……老奴找人打的。”刘宦官眼神闪烁,“依、依着一张图纸所造……”
“图纸何在?”傅知白厉声道。
刘宦官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差役接过呈上,其上所绘夹子精巧异常,尺寸用法标注详尽,笔法娴熟,显是精通此道者所为。
砚辞再难按捺,蓦然起身:“三年前大理寺卿顾明璋颈上之痕,是否亦你所为?!”
刘宦官吓得连连叩首:“小的不知什么大理寺卿……这图纸是、是偶然得来的……”
傅知白抬手止住温砚辞,将话带回正题:“为何杀害周明?”
刘宦官眼神躲闪:“他……他欠了赌债不还……”
“胡说!”傅知白冷斥,“周明从不赌博,长安县谁人不知?来人,用刑!”
差役刚要上前,温砚辞却忽道:“且慢。”
她缓步走至刘宦官面前,声轻柔却带寒意:“刘公公,可知有人昨日已向陛下举荐你侄子御前当值?”
刘宦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随即转为惶恐。
砚辞杏眸流转,续道:“只可惜,若叫人知晓你这双手沾了三命,不知你那侄子还能否……”
“是钱公公指使的!”刘宦官骤然崩溃大哭,“皆是钱公公命老奴做的!”
砚辞微怔。钱公公,圣上身边的红人。
傅知白立即追问:“钱公公因何要杀周明?”
刘宦官眼神闪躲:“因……因他办事不力……”
“何等疏失,竟需以命相偿?”温砚辞紧追不舍。
刘宦官支支吾吾,却说不出所以然。任凭如何逼问,只咬定是周明办事不力。
天色渐晚,审讯暂停。温砚辞返回公主府,见母亲知意公主端坐正厅,案上已摆好几样她素日喜爱的精致茶点。
知意公主身着绛紫色宫装,云鬓间簪一支赤金步摇,仪态雍华。虽年逾四十,仍容光清丽。见女儿归来,她眸中含忧,款款起身相迎。
“窈窈,”她轻执女儿的手,细细端详其面庞,“听闻你这几日在为案子奔波……可是又想起了你师父的旧事?”
砚辞偎入母亲怀中,声音微闷:“母亲,女儿只是见不得冤屈不明。”
知意公主轻抚她鬓发,叹道:“娘知你心意,只是不愿你总陷在过往哀愁之中。”
砚辞倏然抬头,一双明眸灼灼生辉:“母亲,女儿并非沉溺悲思。师父毕生之志,便是求个天下无冤。女儿欲承其志,令沉冤得雪,浊世清平——这才是女儿心之所向。”
知意公主凝视女儿片刻,眼底忧色渐化为赞赏与骄傲,轻声道:“好,这才是我大祁郡主该有的模样。”
稍顿,她又温言道:“魏家公子珩那边,他知你痛失恩师,心绪难平,故这些年来从未催促婚事,只默默等候。这份心意实属难得。娘非逼你立时成婚,只是……你总该对他稍加辞色,莫要太过疏离。”
她执起女儿的手,柔声续道:“下月便是他的生辰,你且好好备一份礼,全了这份心意,也叫人知道,我们郡主是记着情的。”
砚辞垂首恭顺应道:“母亲教诲的是,女儿定当精心准备。”
“魏珩品性端方,家世清贵,与你正是相配。”知意公主欣慰颔首。
砚辞唇边浅笑嫣然,心下却暗忖:这份厚礼自当精心备下——正好借魏珩生辰之机,与他说个明白,退了这桩婚约。
次日清晨,砚辞携张捕头再赴周明家中。这间陋室仍维持原主离去时的模样。细细搜查之下,终在床榻下地砖缝隙内寻得一封密信。
信上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若遭不测,必因那日撞破钱德海与淑妃御花园假山后私会。此等宫闱丑事,吾命休矣。见信者若能为某昭雪,九泉之下亦感大恩。”
砚辞紧握信纸,即刻返回大理寺。
牢狱之中,刘宦官见此信,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尚有何言可辩?”傅知白冷声道,“钱公公与淑妃私情,周明早已书于信内。若再不如实招供,便是欺君大罪!”
刘宦官浑身剧颤,终至崩溃:“老奴招……老奴全招!周明确实撞破钱公公与淑妃娘娘私会。钱公公恐事泄,便命老奴灭口。那王五与陈清源,俱为混淆视听方才……”
话音未落,一差役匆入急报:“大人,钱公公三日前奉旨出使西域,已离京了。”
傅知白与温砚辞相视一眼,皆明此事已不可再追。牵涉宫闱秘闻,尤是陛下最宠之淑妃,深查徒引祸上身。
案遂了结。刘宦官伏法,梅先生获释。长安县令欢天喜地拟写结案文书,庆幸风波终平。
临行之际,砚辞故意缓步,与长安县令并肩而行。
“县令大人,”她轻声道,“那枚玉佩……想必是大人代为保管了?”
长安县令一个踉跄,面色骤白:“郡、郡主何出此言……”
砚辞浅笑:“大人毋惊。本郡主可作不知,然……往后县衙查案,容本郡主参详一二,可好?权充一门客。”
县令拭汗连连称是:“自然自然!郡主愿予指点,乃下官之幸!”
砚辞满意颔首,目光不经意掠向傅知白。他独立廊下,日光镀其周身金边,却掩不住疏离之气。
日光正好,她独自伫立院中,光线穿过廊檐,于月白裙裾洒落斑驳光影。远处市喧嚣声隐隐传来,贩夫叫卖此起彼伏。
三年矣,她终得确认师父乃死于他杀。然真相却愈发迷离:那独特杀人手法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