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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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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以为毫无转圜之时,他却忽然后撤半步,语气莫测:“不过,郡主既然一口咬定三案有关,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那具正被抬出的尸身,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审视:“一炷香。若你一炷香内,能在他身上找出除溺水之外,任何属于他杀的铁证。本官立刻奏请上官,重启三案,并案侦查。”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掷地有声:“若不能……”目光如冰棱般钉住她,“就请郡主即刻回府,从此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插手此案!否则,休怪本官以妨害公务之罪,请郡主去大理寺监牢一坐!”
“如何?”他垂眸睨着她。
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跃。
温砚辞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这是陷阱,更是羞辱。但那扇门,裂开了一道缝。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情绪褪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好。”她一字一顿地应战,“傅大人,一言为定。”
“拿我的刀囊来。”
灯笼昏光摇曳,将那书生清秀苍白的面容照得晦明不定。喉间那道熟悉的钝角燕尾状红痕,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温砚辞深吸一口气,接过云袖递来的轻薄犀角手柄小刀。刀锋寒光一闪,映出她清澈的眼眸。她下刀精准利落,避开血脉,直剖喉部——甲状软骨碎裂,内部出血凝滞,所有迹象与前两案毫无二致。
“手法、力道、角度,完全一致。”她直起身,目光如炬,射向傅知白,“铁证如山!傅大人,现在你还要告诉我,这是三起互不相干的‘意外’吗?”
傅知白面无表情,只瞥了一眼旁边即将燃尽的线香:“郡主,时辰快到了。你所言仍是推测,并无足以并案的铁证。”
砚辞不再与他废话,转身走向一旁搁置湿衣物的木盘。她无视那污水泥泞,指尖快速而仔细地翻查书生青衫的袖口、内衬。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在右袖内侧一个极隐蔽的内袋里,指尖捻出了一点细微的金色香粉。
她迅速用桑皮纸小心收取这微小的证据。
此时,张捕头匆匆赶来,面带难色:“郡主,问遍了京城大小香铺、货行,无人识得此香,都说不曾见过这般奇特的香气。”
几乎同时,傅知白的一名手下也上前低声禀报:“大人,查无此香。坊间所有调香师皆言,从未见过或制过带有此种金色光泽且气味独特的香粉。”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滞。
温砚辞凝眉,再次将那少许金粉置于鼻下,屏息细嗅。那冷冽似雪、却又暗藏一丝极幽微回甘的独特韵味,霸道地撬开她尘封的记忆……
是了!慈宁宫!那个初雪的日子!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甜腻的果香中,一位随驾而来的素袍老先生周身却萦绕着一缕截然不同的冷香,似碾碎的冰棱混合了峭壁上将开未开的寒梅,清逸孤绝。
她忍不住偷偷多吸了几下,母亲轻轻拉住她的手,低声耳语:“窈窈,不可无礼。那是梅先生自制的‘雪中春信’,据说一年也得不了两三钱,世间独此一份,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她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愈发清亮:“是‘雪中春信’!此香名为‘雪中春信’!”
一语惊四座。
“此香制法近乎失传,”她语气笃定,扫过众人惊疑的脸,“我幼时随母亲入宫,只在梅老先生身上闻到过一丝。母亲曾说,他性情孤高,制香全凭心意,从不外售或赠人,世间识得此香者,绝不超过五指之数!”
张捕头猛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难怪无人认得!根本就不是市面上的香!”
傅知白目光疾闪,立即顺势下令,语气不容置疑:“既是梅先生独有之物出现在死者身上,那他与此案必有关联。立即查访梅先生下落,严密监控,一旦找到,立刻带来大理寺问话!”
“是!”手下领命而去。
砚辞却蹙紧了眉头。梅先生?那个连皇室青睐都淡然处之的清雅老人,为何会与这三个身份迥异的死者产生交集?这说不通。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蜜桃般的脸蛋皱成一团,因一整日的奔波劳心且滴水未进,唇色显得有些苍白。樱草黄的裙裾沾染了泥泞,干涸后留下深色痕迹,扰乱了原本轻盈匀称的百褶弧度,让她看起来像一朵被风雨无意蹂躏过的娇嫩茶花。
她下意识地抬眼,却恰好撞入傅知白投来的目光中。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冷若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竟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
但仅仅一瞬。
那情绪如流星般熄灭,他迅速移开视线,侧过身,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与冷硬,官袍的下摆划出一个淡漠的弧度:“郡主今日‘辛苦’了,既已有所‘获’,便请回府休息吧。余下之事,乃大理寺分内之职。”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迫不及待地将她推开,隔绝在真相之外!
砚辞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混合着委屈与愤懑的怒火直冲心头。她死死瞪了他一眼,终是咬牙转身,大步离去。
雪中春信,梅先生,还有那道刻在她记忆最深处的红痕……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与师傅的冤死又有什么关联?
夜色深沉,她转身离去时,似有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