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总在阻止我查案》饮河鼹

3、第 3 章

　　暮色沉沉，城南河道的尸身终于被捞上岸。
　　砚辞蹲下身，樱草黄裙裾浸入泥水，她却浑然不觉。
　　死者乃一中年商贾，锦衣华服早已泡得发胀。她目光径直落向喉间——
　　果然，那道熟悉的钝角燕尾状红痕赫然在目，与周明颈间如出一辙。
　　“让开。”
　　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云袖递上刀囊。温砚辞执刀，手稳如磐石，刀尖精准落下。
　　剖验结果与周明无异：甲状软骨碎裂，内里淤血凝滞。
　　“凶手手法如一。”她起身，扫视众人，应是连环案。”
　　她正要吩咐，忽然瞥见死者指甲缝里似有异样。她用银镊小心翼翼拨开泡胀的指甲，少许金色粉末簌簌落下。
　　她拈起些许，凑近鼻尖。
　　一股清冷幽远的香气萦绕而来，似梅非梅，带着几分冰雪的凛冽。
　　这香气……她蹙眉细思，似是在何处闻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查此香来源。”她将粉末小心收进绢袋，递给云袖，“京城所有香铺、调香师，一一查问。”
　　至此，两条线索并行：周明手中的云纹玉佩，王五指甲里的神秘金香。
　　“郡主！”一个差役急匆匆跑来，“城西发现第三具溺水尸身，是个书生！脖子上……也有红痕！”
　　“郡主！”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奔来，声音都变了调，“城西……城西陈宅！第三具了！是个举子，脖子上……也有红痕！”
　　温砚辞心下一凛，攥紧了手中的银镊：“备车！立刻去城西！”
　　暮色如倾，将橙红的天光一点点吞噬殆尽。陈清源宅邸外，已被大理寺的黑衣官差围得铁桶一般，火把的光映照着他们腰间的制式长刀，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一阵马蹄声踏破暮色，傅知白勒缰下马，墨色官袍上的獬豸兽在火光下森然欲活。他的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最终，钉在了那抹几乎要融入昏黄光线里的樱草色身影上。
　　她站在那里，像灰烬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火苗。衣裙依旧鲜亮，衬得那张清减了许多的小脸愈发苍白尖俏。曾经盛满无忧无虑的小鹿眼，此刻却像结了一层薄冰，冰下封着灼人的执拗。
　　他走到她面前，身形如山，恰好挡住她看向院内的视线，公事公办的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温度：“郡主金安。大理寺办案，此地污秽，不宜久留。”
　　温砚辞抬起眼，毫不避让地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傅大人，死者陈清源，喉间疑有钝器重击所致红痕，其形态与前日护城河溺毙小吏、昨日西市溺亡商贾如出一辙。三案并发，手法同一，显系连环凶杀。大理寺若要接管，理当并案侦查！”
　　傅知白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她的天真，又似是别的什么：“郡主慎言。护城河一案证据确凿，乃失足落水，已具结归档。商贾王五之死，自有京兆尹衙门处置。今日死者乃今科举子，关乎朝廷体面，由大理寺亲审，合规合矩。郡主，”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请回。”
　　“规制？”砚辞猛地向前一步，樱草黄的裙裾几乎要拂上他冰冷的官袍，“规制比三条人命还重？还是傅大人怕并案侦查，会查出什么您不想看到的东西？”
　　记忆猛地刺入脑海——也是这样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灵堂冰冷，师傅的棺椁尚未入土。就是这个男人，一身崭新官服，对着前来吊唁的朝臣，声音清晰而冷酷：“顾大人晚年行事确有不察之处，我亦痛心疾首……”
　　那般落井下石，那般迫不及待！
　　傅知白的目光在她面上骤然收紧，如同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但旋即又化开深潭般的沉寂。他略一抬手，身后如狼似虎的官差瞬间上前。
　　“郡主，”他侧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冷硬得像是淬了寒冰，“再多言，便是妨碍公务。带走尸身，封锁现场，闲杂人等一律清退！”
　　温砚辞脸色一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忽轻笑一声：“傅大人可知，昨日我才从慈宁宫出来。皇祖母近来凤体欠安，最见不得我忧心。”
　　她向前一步，“若我今日回去后茶饭不思，不知皇祖母可会过问缘由？”
　　傅知白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脸颊：“郡主莫不是忘了，此地乃案验之所，只认大理寺规制，不认慈宁宫威仪。”
　　“傅知白！”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淬毒般的恨意，“若我今日非要进去呢？师、兄？”
　　最后那一声“师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锉过寂静的暮空。
　　他配得上这个称呼吗？
　　当年师傅是如何惦念这个远在药王谷养病的大弟子？年年岁岁，珍稀药材、孤本典籍如流水般送去，换来的就是他如今踩着师傅的尸骨步步高升！
　　傅知白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缓缓转回身，眼底是她完全看不懂的浓沉墨色，那墨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又迅速湮灭无踪。
　　四周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郡主是在以……师妹的身份，求我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