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醉仙楼雅间,临窗处风光正好。魏珩为温砚辞斟满茶盏,说起家中弟妹的趣事,语声温煦,想将这气氛熨得再暖些。
砚辞心中揣着退婚的念头,亦知总需个平和的开口,便也打起精神,主动提起了几桩幼时宫中伴读的旧闻。
“说起来,倒想起魏公子幼时入宫赴年宴,似乎还被那只绿孔雀追着,绕柱跑了三圈?”她眼波微动,唇边噙着难得一见的浅笑。
魏珩见她竟主动说起旧事,心下不由一荡,眼中暖意漾开:“郡主竟还记得!那雀儿最是记仇,只因我笑它开屏不及画上昳丽……”
一时间,茶香氤氲,言笑晏晏,倒真有几分青梅竹马的融融之意。
二人未曾留意,斜后方一处竹帘半掩的雅间里,傅知白正背身独坐。
杯中酒液平静无波,他已良久未饮。所有心神,皆系于身后那桌传来的细微声响——尤其是她那一把清凌凌的嗓音,带着他极少听闻的轻快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当听见她竟与魏珩谈起幼年趣事,语声含笑,宛若闲话家常时,他捏着酒杯的指节,蓦地收紧。
骨节泛出青白。
他终是……没能忍住。
傅知白搁下酒杯,起身,随手拂了拂本已齐整无褶的袍袖,面上挂起三分恰到好处的讶异,转身,缓步踱了过去。
“郡主,魏公子?”他驻足桌旁,声线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目光却径直落在温砚辞脸上,“不想在此巧遇。”
砚辞面上的笑意,在触及他视线的一刹那,倏然淡了。
虽未立时结冰,却也肉眼可见地覆上了一层疏离的薄霜。方才那点难得的松快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傅知白将她这瞬息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偶遇”而生出的、自欺欺人的侥幸,顿时被一股尖锐的涩意与无名火取代。
她与魏珩,便可追忆往昔,言笑融融。
见着他,便如此败兴?
他不待人请,自顾自撩袍在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精致菜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存在感:“二位好雅兴。只是方才忽然想起——郡主手上刘莹一案,那条涉及西域商队的线索,似乎迟迟未见动作?”
砚辞抬眸,眉心微蹙。
他果然一直盯着县衙的动静。
“西域商队受朝廷庇护,牵涉甚广。”她声线转冷,“若无确凿证据或上峰明令,岂能妄动?若引发外交纷争,其中干系,傅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应当比本郡主更清楚。”
话中讥诮,显而易见。
傅知白看着她戒备疏冷的模样,忽道:“若由大理寺出面协调,以联合查案之名进行问询盘查,便不算逾矩,亦不会落人口实。”
砚辞闻言,微微一怔。
线索有望推进,她心下自然一松,但随即便被更深的疑虑取代。她审视着他:“傅大人今日为何突然如此热心,主动递上这般便利?”
这绝非他平日作风。明哲保身,偶尔暗中阻挠,才是她所认识的傅知白。
“郡主多虑了。”傅知白端起手边茶盏,借氤氲热气与抬袖之姿,掩去眼底复杂神色,“协理地方衙署查办要案,本就在大理寺职分之内。分内之事,何谈热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一旁的魏珩,早已察觉不对。
自这傅知白不请自来,砚辞的神色便冷了下去。而这位傅大人,看似平静无波,那目光掠过砚辞时,其中专注乃至……一种隐而不发的在意,却瞒不过同为男子的眼睛。
更有甚者,对方对自己那似有若无的冷淡与排斥,虽未言明,却如针尖般刺人。
魏珩心中警铃骤响,危机之感陡生。
他不能任由此人掌控场面。
心思急转,魏珩面上笑容愈发温润,刻意将身子朝温砚辞方向倾近些许,语气亲昵道:“砚辞为了案子奔波劳碌,我等看着都心疼。傅大人有所不知,”他话锋一转,直刺核心,“家母前日入宫拜会公主,还在商议,待今秋天气凉爽,便要正式着手筹备我同砚辞的婚事事宜。届时,定然不忘给傅大人送上请帖。”
“婚事”二字,他咬得清晰。
傅知白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
一瞬。
仅仅一瞬,他眼底那惯常的平静无波便被击碎,某种寒意骤然掠过,又被强行压下。
只是握着杯壁的指节,更白了几分。
砚辞亦在此刻蹙紧眉头,瞥了魏珩一眼,眼中不赞同之色分明——此时此地,提及此事,绝非明智。
傅知白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一声。
他仿佛全然未听见魏珩方才那番话,只将视线重新锁在砚辞脸上,抛出一个她绝无法抗拒的饵:
“听闻郡主近日在查‘极阴八字’之事,”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想必,已翻检过驸马爷的藏书阁了?”
砚辞心猛地一沉。
此事隐秘!
他如何知晓?
她确实一无所获。父亲藏书浩瀚,却并无此类阴邪记载。她冷声反问:“这与傅大人何干?”
“巧了。”傅知白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笑意,“大理寺卷宗库的故纸堆里,倒收着些涉及地方异闻巫俗的孤本抄件。其中,或许恰有郡主苦寻未得之物。”
“本官今日恰得半日空闲,可破例带郡主入内一观。只不过,”他抬眼,直视她,“若是错过今日,往后案牍如山,何时再能抽出空来,便难说了。”
砚辞眸光骤然锐利。
案件当前,任何线索重逾千钧。
什么婚事,什么魏珩,什么心头疑虑,顷刻间皆被抛至九霄云外。
她甚至未再看魏珩一眼,毫不犹豫地起身:
“既如此,有劳傅大人。我们即刻便去。”
傅知白随之起身,姿态从容。临转身前,他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僵坐原处的魏珩。
那一眼,平静无波。
却精准地传达出唯有对手方能领会的、
挑衅。
魏珩独自坐在原地,望着那一双身影一前一后离去的方向。
手中的乌木筷子,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死紧。
脸上那温润谦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