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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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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绕至屋角后停稳,赵铁牛便按捺不住,压低嗓子急道:“爹,您刚才为啥不说实话?明明快到桃林那段,苏掌柜说…说她‘那个’,得赶紧找个僻静地儿方便…就让咱们把车停在桃林边上等,还塞给咱几个铜板,让咱爷俩去前面街口买碗茶,歇半刻钟再回去寻她…”
“住口!”赵满仓急急喝断,紧张四顾,“你小声些!苏掌柜塞钱时千叮万嘱,叫把这事烂肚子里!她一个老人家,独个儿撑那么大铺子不易,最重名声体面!这种妇人家难启齿的隐疾,说出去她还做不做人了?”
他压低嗓门,“再说了,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就算单独待了一会儿,难不成还能扛具尸首塞进花垛里?能么?!”
话音方落,一道清冷声线自身后响起:“能不能,不由你我说了算。”
父子二人骇然回首,只见温砚辞去而复返,不知何时已悄立身后,目光如炬。
赵满仓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郡…郡主…小人、小人不是有意隐瞒…”
“说清楚。”砚辞声淡,却不容置喙。
赵满仓再不敢藏,战战兢兢将儿子的话复述一遍,末了哭丧着脸:“郡主明鉴,苏掌柜当真只是…只是身子不便,绝无可能做别的啊!”
砚辞听罢,面色沉静。年过花甲的老妪,确有不便之处,中途暂离似也合情。
然这巧合的时辰与地点,令她无法彻底安心。
“本郡主自有分晓。”她不再看那对瑟瑟发抖的父子,转身对张捕头道,“走,去玉颜斋。”
无论可能多微,这意外浮出的裂痕,必得亲去验个分明。
马车行至玉颜斋所在的街口,再难寸进——铺门前人声鼎沸,莺叱燕吒间杂着喧嚷,好不热闹。
砚辞微蹙眉,吩咐车夫:“去瞧瞧怎么回事。”
车夫很快折返:“郡主,是玉颜斋苏掌柜每月一次的特等胭脂‘玉髓凝香露’竞拍,只得一瓶,京中夫人小姐们都抢着要呢,挤得水泄不通。”
砚辞令车夫护着,勉力挤至人群前。目光扫过场中,却撞见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锦衣玉带,身姿秀拔,在满堂女眷间格外醒目,正是她那未婚夫——刑部尚书公子魏珩。
此刻,他正全神与几位贵女竞拍那瓶置于高台、流光蕴彩的“玉髓凝香露”,价已抬得极高。
“一千两!”魏珩朗声报价,声落如磬,志在必得。
场中静了一瞬,终无人再跟。掌柜敲定了买主。
旁侧几位未得手的贵女掩唇轻笑,一人打趣:“魏公子,你一个昂藏男儿,怎也来与我们争这女儿家的胭脂?”
另一人眼波流转,接道:“哎呀,这还不懂?魏公子定是要赠他那未婚妻,明澈郡主呀!真真体贴入微呢!”
魏珩被她们说得颊边微红,清了清嗓,接过伙计小心递来的剔红胭脂盒,正欲转身,却一眼瞥见人群中的温砚辞。
他明显一怔,随即面上红意更深几分,快步走来,眼中有亮光:“砚…郡主?你怎在此?我正想去府上寻你。”
砚辞神色平淡,微颔首:“魏公子。我来此有些公事。”目光掠过他手中胭脂盒,“恭喜公子拍得心仪之物。”
魏珩见她疏离,忙道:“郡主勤于公务,心系百姓,实乃我辈楷模。这胭脂…”他顿了顿,鼓足勇气,“正是想赠予郡主。”
“公子好意心领了。”砚辞语气依旧淡,“身为宗室,为百姓做些分内事罢了。我尚有公务,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见她又要走,魏珩心中一急,脱口道:“郡主且慢!你…你办完公事,可否…可否赏光容在下做东,去前头‘醉仙楼’小坐片刻?”他眼中带着期盼,又有些紧。
砚辞脚步一顿。想到母亲早间的催促,自己确已拖延对方多年,是时候该做个了断,坦诚一谈。她略沉吟,道:“好。有劳公子稍候。”
魏珩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只觉她终于肯应自己邀约,必是有所改观,连忙道:“无妨无妨!我在外头等你!多久都等!”说着便欣欣然退至一旁。
砚辞不再多言,令车夫亮出县衙令牌,直寻苏掌柜。
伙计见令牌不敢怠慢,忙入内通报。不一会儿,一位衣着极讲究、妆容精雅的老妇人快步迎出,正是苏蕙心。她本以为只是县衙吏员,见是温砚辞先是一惊,随即慌忙欲行大礼:“老身不知郡主大驾,有失远迎,万望郡主恕罪!”
砚辞不待她屈膝,已虚虚一扶:“苏掌柜不必多礼,是本郡主冒昧,扰了你的拍卖。”
苏蕙心连称不敢,“已交代伙计们照看,无妨的。最紧俏的‘玉髓凝香露’已拍出,余下皆是寻常之物了。”
砚辞随口赞:“苏掌柜一人撑起这京城最大的胭脂铺,实在令人敬佩。”
苏蕙心笑容微涩,官样话里透出几分真:“郡主过誉了,多是靠伙计们帮衬。唉,老身也是没法子,本想指望着收养的那个女儿接手,谁知她福薄,病得凶险,至今卧床不起…日日操心,实在是……”她说着,不自觉蹙起眉头,低下头,流露出真切而疲惫的哀伤。
砚辞顺势道:“久闻玉颜斋胭脂制作精妙,不知可否容我一观后院工坊?”
苏蕙心应得极爽利:“郡主肯赏光,是玉颜斋的荣光,这边请。”她引着温砚辞穿过铺面,来到后院,“这后院一半是调制胭脂的工坊,另一半便是老身与女儿起居之处。”
工坊内器具繁多,列次有序,空气中浮着浓郁的花粉与油脂香气。苏蕙心如数家珍般介绍着各样原料、器具,言语间透着对这手艺的挚爱与自豪,那份专注与严谨,做不得假。
砚辞目光扫过角落,忽在一张堆满杂物的桌腿边,觑见一瓶半掩的药酒,瓶身贴着红纸,上书三字:“壮骨舒筋酒”。
她佯作关心:“苏掌柜可是有腰腿不适?这药酒……”
苏蕙心闻言,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后腰,叹道:“郡主眼尖。唉,人老了,骨头就不中用了,跟那酥脆的糕饼似的,阴雨天或是劳累些就酸痛难忍…让郡主见笑了。”
砚辞心下思忖:这般年纪,如此腰疾,确不似能轻易扛动尸首、行事如风的模样。她念头一转,开口道:“听闻令嫒抱恙,不知可否方便探视?或可请宫中太医一同诊治。”
苏蕙心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为难道:“郡主仁厚,老身心领。只是小女林涵久病,房中终日药气弥漫,气味着实不佳,只怕惊扰了郡主千金之躯。”
温砚辞摆手,语气温和却坚持:“无妨,病中之人更需关怀,既来了,理当探望。”
见推辞不过,苏蕙心只得引着她走向另一侧卧房。推开门,一股经年熏染、混合着苦药与一丝陈旧病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房内收拾得极整洁,几乎一尘不染,但那种长年病人居所特有的沉滞气息,却挥之不去。
只见床榻之上,一名年轻女子静静躺着,面色苍白憔悴,唇色淡无华,眼帘紧闭,呼吸声浅极微极,似沉入深眠。她露在锦被外的手瘦削纤细,指尖泛着不健康的白。
苏蕙心立在床边,看着养女,眼中满是慈爱与痛惜,低声道:“这便是小女林涵了。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藏了二十年从未显形,谁知到了二十一岁上,唉……突然就发了,来势汹汹,自此便只能这般卧床,靠着汤药一日日吊着性命……真是苦了她了。”言语间,是抹不去的沉重与无奈。
砚辞嘴上宽慰:“老人家放宽心,吉人自有天相,悉心调养,或会好转。”心中却暗忖:这养女病体沉重,看来并非伪装。
这时,苏蕙心却主动开口,姿态放得极低:“郡主,老身倚老卖老,多嘴问一句,您今日前来,恐不只是参观这般简单罢?若有什么想问的,您但说无妨,老身定知无不言。”
砚辞便顺势问:“苏掌柜爽快。前日您去城郊农庄验货,随后与那对父子一同运货进城,抵玉颜斋后院卸货时,您是否全程在场?所有花卉菜蔬是否如数卸下,堆在墙角?途中或卸货时可有何异常?”
苏蕙心闻言,不假思索道:“回郡主,老身确一直盯着他们卸货,亲眼瞧着所有花瓣菜蔬都搬进了后院,就堆在西北角那处,清点无误,并无任何异常。那对父子做事还算老实本分,并未短斤少两或以次充好。”
闻得此言,与农夫父子所述全然吻合,砚辞心中对那对农夫的最后一缕疑窦,也彻底消散。
随后,她才将从农夫处听来、她在桃林边因“妇人之疾”暂离之事委婉道出,并道:“本郡主只是例行查问,绝无怀疑苏婆婆之意,还请您勿怪。得知苏婆婆身体不适,回头我请母亲派位太医来为您瞧瞧,也算赔礼。”
苏蕙心一听,眼中顿时迸出由衷的惊喜与感激:“哎呀!这…这怎么敢当!多谢郡主!多谢公主殿下!老身这顽疾若得太医圣手,真是天大的福分!”她那迫切欣喜的模样,丝毫不似作伪。
砚辞想,若腰疾是假,断不敢这般爽快应承让太医诊治。
疑虑稍减,砚辞便起身告辞。苏蕙心热情地包了好几样上好的胭脂水粉非要她带上,砚辞推却不过。
苏蕙心笑道:“郡主若不收,便是瞧不起老身这点手艺了。若是郡主觉得过意不去,那便答应老身一个不情之请——往后别再叫‘苏婆婆’了,都叫老了,叫‘苏姨’就好,听着也年轻些。”
砚辞从善如流:“那就多谢苏姨了。”她收下胭脂,步出了玉颜斋。
果然,魏珩仍等在街对面的茶摊旁,一见她出来,立时快步迎上,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郡主,你忙完了?”他竟径直对温砚辞的车夫道,“你先驾车回公主府罢,我来为郡主驾车。”
砚辞看了他一眼,未在细枝末节上纠缠,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魏珩亲自执起马鞭,小心翼翼驾着车,朝京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方向而去。他脊背挺得笔直,嘴角噙着笑,显是心情极佳。
他却不知,这一幕,恰好落进了临街酒楼二层一扇半开的窗后。
傅知白正独坐临窗,手中杯盏微倾,目光无意掠过街面,恰恰将二人一同离去的情景收入眼底。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骤然冷却,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随即面无波澜地收回视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