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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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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卷宗库内,烛影昏黄。
傅知白已恢复了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在酒楼里那个言语带刺、主动邀约的,是另一个人。
他径直走向一排书架,取下一册薄薄的手札——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将其递给温砚辞。
砚辞接过,翻开。
心神骤然一震。
那力透纸背的挺拔字迹,分明是师父顾明璋的手笔!
她猛地抬头,盯住傅知白,眼中满是刺骨鄙夷:“你…你既已背弃师门,投靠他的死对头,竟还留着师父的手稿?”她的声音字字如刀,“你还有脸,用他毕生心血之物?”
傅知白面色骤然一白。
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未解释,只侧过脸去,声线低沉:“郡主看内容便是。”
砚辞强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悲凉,深吸一口气,垂目急阅。
果然,在其中一页,寻到了关于“极阴命格”的记载。字迹确凿无疑:
「然江湖邪说云:‘极阴之血,可入丹鼎’。盖其血禀至阴之质,有异士诡称辅以秘法,可炼为‘驻颜丹’,能复损肌、焕衰容。」
「…另有古巫秘术载,若于特定时辰、特定方位,以极阴之女鲜血献祭,可行‘逆命转生’之法,妄图换回将死之魂。然此法悖逆人伦,歹毒异常,需耗尽女子全部生机,万不可为…」
砚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眼前骤然闪过刘莹那双布满针孔的指尖,与那异常惨白的面容。验尸时她便疑心其气血亏虚得过分,原以为是贫寒所致——
如今看来,分明是被大量取血!
师父所载,关乎极阴女子有二术:一为取血炼药,二为杀人血祭。
若凶手只为取血炼药,何至于杀了刘莹?囚着活取,岂不更便?
唯有那需耗尽全部生机的邪恶血祭,才必要取人性命。
可李清婉失踪更早,却至今杳无音信,未见死讯。
她正思绪纷乱,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大理寺吏员匆匆入内,急声禀道:
“大人!刚接报案,城西又有一名少女失踪!”
砚辞心头一紧,立时追问:“失踪多久?何处失踪?速引我去!”
她当即告别傅知白,赶至那出事的绣庄。
绣庄老板是个精干的中年妇人,此刻急得团团转,额上沁汗,见官府来人,连忙上前:
“回大人、郡主,失踪的绣娘叫芸娘,是邻县来京讨生活的,手艺顶好,人也本分勤恳。最近铺子接了一桩大户人家寿宴屏风的大活,一直是芸娘领头在绣,今日正是收尾的紧要关口,她断无可能无故旷工啊!”
妇人语速极快,透着真切焦急:“她平日上工最是准时,可今早足足过了两个时辰都不见人影。民妇觉得不对,赶忙去她租住的小屋寻——结果屋里空荡荡的,像是昨儿夜里就没回去!邻居也说没听见动静。”
说着,递上一份略显简陋的户籍文书:“芸娘才来不久,民妇还没来得及替她去官府办妥寄籍备案,这是她来时带的身份文书。”
温砚辞接过,目光直扫生辰一栏——
乙巳年七月初九。
又是一个阴年阴月阴日!
她纤细的指骤然收紧,纸缘被捏出皱痕。
又迟了一步!
分明已令张捕头暗中保护所有登记在册的极阴八字女子,却万万没料到,凶手竟能寻到一个尚未录入官籍、游离于护网之外的目标!
挫败感如潮扑来。
但下一刻,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入脑海——
极阴八字并非显眼之物,通常深藏于户籍文书或家族记忆之中,常人绝难轻易知晓。
为何凶手能如此精准地寻到这些散落各处、且皆有意无意隐藏了此秘的女子?
她之前的推断,须得修正。
这几名受害者之间,除那隐秘的“极阴八字”外,必然还存在另一种更紧密的勾连,使得凶手得以窥见她们的生辰之秘!
凶手绝非随机挑选。
他必以某种身份,巧妙地嵌入了这些女子的生活轨迹之中,取得了她们的信任,或至少——知晓她们的日常。
“必须深挖李清婉、刘莹、芸娘三人近期的行止往来!”砚辞转向张捕头,声沉如水,“尤其是她们都可能接触到的——共同的人,或场所。”
她眸光锐利如刃:“凶手,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交集里。”
砚辞需立刻梳理三名受害者更深的牵扯,分身乏术,便将查验西域商队之事交予傅知白另行处置。
傅知白当即率大理寺属官前往商队下榻的客栈。
关引文书、货物清单、落脚记录——逐一细核。货箱驼队,亦亲自巡视。
商队头领是位名叫阿史那·贺鲁的栗特商人,对此番突如其来的严查略显困惑,但应对颇为配合。
货物皆是西域常产,并无违禁之物;人员文书一应俱全。乍看之下,确寻不出半分与京城少女失踪案相关的疑点。
砚辞收到傅知白遣人传来的口信,知西域商队并无可疑。
但她仍吩咐:令彼等暂留京中,不得离境。
刘莹尸身被送回家中这条线,随着车辙、农户、商队三条线索逐一清白,终是陷入了死胡同。
将深挖三名受害者社会往来的任务分派下去后,砚辞心中仍惴惴难安。
她想起自己已细勘过李清婉与芸娘的闺房,却独独未曾亲至刘莹生前所居之处。
念头一起,便吩咐车夫转向,直往刘老栓家。
陋巷深处,推开虚掩的破木门,一股浓烈劣酒气扑面呛人。
刘老栓直接醉倒在地,鼾声如雷,对有人进来毫无知觉。
砚辞绕过他,径直走向屋内那处更显逼仄的角落——那便是刘莹的“房间”。
一张破板床。一个掉漆木柜。一张歪腿桌。墙角堆着杂物。仅有的几件衣裳,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处处透着贫寒与潦草。
然而,就在那张歪腿桌上,一枚精瓷小瓶显得格格不入。
砚辞拈起瓶子。木塞未紧,一股略带腐酸、却又携着一丝花香的味道散了出来。拔开塞子,里头的汁子略显浑浊,呈淡粉褐色。
“取验具来。”
车夫很快自马车中取来银针、试纸等物。砚辞小心倾出少许液体,滴于试纸,又以银针探入细观。
片刻,她抬眸——
这是未经充分提纯、已然变质的玫瑰花露。且从残留香气特质判断,所用玫瑰品种颇为上乘,绝非刘莹这等贫苦少女日常可得之物。
她心下沉沉,取过冷水,泼醒了昏睡的刘老栓。
刘老栓迷迷糊糊睁眼,见是郡主,吓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
砚辞将那小瓶递到他眼前:“这东西,哪来的?”
刘老栓眼神躲闪,支吾了半晌,才含糊道:“好…好像是莹丫头…前些时在哪个胭脂铺子做短工…拿回来的…说是人家不要的边角料…闻着香,抹脸能…能好看点……”
“哪家铺子?”
“好…好像是城里最大的那家…叫…叫玉、颜、斋的…”刘老栓努力回想,“对,是玉颜斋…那家工钱给得还算足……”
又是玉颜斋。
是巧合么?
回府后,砚辞再次摊开调查卷宗,目光扫过三名失踪女子的遗物清单。
李清婉的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十之七八皆出自玉颜斋。
绣娘芸娘的遗物里,虽不及李清婉奢华,却也寻得几样玉颜斋的香粉与口脂,俱是京中时兴的款式。
而刘莹……
那个贫苦的少女,用不起玉颜斋的成品,却曾在其铺中做过短工,甚至带回了那瓶来路不明的变质花露。
线索,仿佛无形的手指,再次指向了那座终日香气馥郁的胭脂铺。
刹那间,师父手札中那段关于极阴女子的记载,猛地跃入脑海——
极阴之血,可炼驻颜丹,有修复肌损、焕容驻颜之诡能。
若真有人信此邪说……
那玉颜斋的老板苏蕙心,年事已高,又深谙胭脂水粉炼制之法,岂非……最有嫌疑之人?
只是,上回试探,她提及腰痛之疾,情态恳切,不似作伪。
砚辞蹙眉,压下翻腾的思绪。
无论如何,需得再探一次。
正好,以此为由。
翌日清晨,砚辞吩咐张捕头带人暗中伏于玉颜斋四周。
自己则带着侍女云袖,并一位太医院请来的何太医,径直往玉颜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