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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3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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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萍在府中亦是度日如年。他强作镇定,每日依旧处理些外务,与赵管事周旋,但心思早已飞到了西山脚下。
阿贵每日设法传递一次消息,得知繁漪高烧不退、出血不止时,他心急如焚,却无法亲往,只能在听竹轩内如困兽般踱步,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与负疚。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吃人的世道和森严的家规下,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连保护一个与自己命运与共的人都如此艰难。
那些暗中经营的资本、小心翼翼构建的人脉,在突如其来的生理灾难和封建礼教的无形枷锁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直到阿贵传来消息,说出血已缓,热也退了,周萍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许,但那股沉重的压力并未消散。他知道,身体上的危机或许暂时渡过,但心理上的创伤,以及此事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才刚刚开始。
第三日下午,按照原计划,该是接繁漪回府的时候了。周萍亲自乘马车前往静月庵。他事先已让阿贵去打点,多给了庵里一笔香火钱,只说少奶奶在此静修两日,偶感风寒,现已无碍,接回府中将养。住持老尼心知肚明,收了钱,只道“佛祖保佑”,便不再多问。
周萍在禅房外见到了守候的阿贵。阿贵低声道:“少爷,少奶奶刚喝了药,能起身了,但……脸色很不好。”
周萍点点头,推门而入。禅房内光线昏暗,药味混杂着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土炕上的繁漪。
她身上裹着那日出门时穿的深青色斗篷,但此刻斗篷松垮地罩在她身上,更显其下身躯的单薄脆弱。头发简单地挽着,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和额角。
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泛白,眼窝深陷,衬得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大得有些惊人,只是此刻那眸中光芒黯淡,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然抽离,只留下一具饱经摧残的躯壳。
她整个人蜷缩着,微微颤抖,仿佛仍在抵御着透骨的寒意和未散的痛楚。仅仅三日,她似乎瘦了一圈,那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中,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沉寂。
看到周萍进来,她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他身上,却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周萍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喉咙发紧。他快步走过去,在炕边蹲下身,想握住她的手,却又在触及时停住,只低声道:“漪儿……我来了。我们回家。”
听到“回家”二字,繁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苦与嘲讽。家?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吗?但她没有力气反驳,甚至没有力气做出更多的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周萍不再多言,示意阿贵帮忙。他亲自用厚毯子将繁漪仔细裹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近乎珍重地,将她打横抱起。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仿佛抱着的只是一具没有重量的空壳。他臂弯感受到她身体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心中酸涩难当。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昏暗的禅房,走过寂静的庵堂庭院。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繁漪将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料里,避开光线。
周萍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衫,以及那无法控制的、细微的啜泣。他没有低头,只是更加稳定地抱着她,迈过门槛,走向等候在庵门外的马车。
马车是周府那辆,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周萍将繁漪小心地安置在车厢最里侧,用软枕和毯子将她固定好,避免颠簸。他自己则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无锡城。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繁漪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细碎而痛苦的抽气声——每一次颠簸,似乎都牵动了她下身的伤口。
周萍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有些事必须面对。但现在不是时候。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
良久,他听到身后传来繁漪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处理干净了吗?”
她知道他明白她在问什么——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以及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阿贵都办妥了。”周萍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肯定,“薛姥姥拿了钱,已经离开无锡。十里坡的茅屋……不会再有人提起。静月庵那边,也打点好了。”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随即又被痛苦的吸气声取代。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钱嬷嬷……和秋月那里?”繁漪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秋月那边,我说你在庵中染了风寒,又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让她不要多嘴,也赏了她银子封口。她是个明白轻重的。”周萍缓缓道,“钱嬷嬷那里,我自有说法。你只需‘病着’便是。父亲那边……暂时不会知道。”
他安排得周到,几乎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但他们都清楚,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周府这样耳目众多的地方。这次的事,如同在刀尖上走了一遭,侥幸未死,但留下的阴影和后患,将长久地伴随着他们。
“谢谢。”繁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萍终于回过头,看向她。她依旧蜷缩在毯子里,脸朝着车厢壁,只露出小半边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眼睛,长睫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该说谢的,是我。”周萍的声音干涩,“也……对不起。”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却沉重无比。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那个未曾谋面的生命?对不起让她独自承受如此痛苦与风险?还是对不起这将他们卷入如此境地的、荒谬而残酷的命运?
繁漪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应。泪水却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对不起……于事无补。但除此之外,他们还能说什么?
同盟依旧。但经历了这番血与痛的洗礼,这同盟的内涵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基于理性计算和共同目标的冰冷契约,而是掺杂了罪孽、伤痛、愧疚,以及一种在绝境中不得不将最不堪、最脆弱一面暴露给对方后,产生的、更加扭曲却也更加紧密的联结。他们共享了一个血腥的秘密,也共同背负了一道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马车驶入无锡城,驶向那座黑压压的、象征着权力与束缚的周府。暮色渐浓,华灯初上,街市依旧喧嚣,但车厢内的两人,却仿佛与这热闹的人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回到听竹轩,周萍亲自将繁漪抱回内室,安顿在床上。秋月早已备好了热水、汤药和干净的衣物,见到繁漪如此模样,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只按照周萍的吩咐小心伺候。
周萍退到外间,听着内室细微的动静,心中一片沉郁。他知道,繁漪需要时间,不仅是身体上的恢复,更是心理上的重建。而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来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以及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这一夜,听竹轩的灯光很早就熄灭了。内室,繁漪在药物和极度疲惫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但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不时惊悸。外间,周萍和衣躺在短榻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孩子的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但余烬未冷,微光难觅。前路依然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而他们,这对在血与痛中联结得更紧、却也伤痕累累的同盟者,只能互相搀扶着,继续在这黑暗的隧道中,艰难前行。
窗外的夜色,无边无际,仿佛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