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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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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秋。
无锡城的天空,仿佛被一支饱蘸了灰墨的巨笔反复涂抹过,沉郁得化不开。往年此时,应是桂子飘香、蟹肥菊黄的好光景,可今岁的秋意里,却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躁动与不安。
茶馆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闪烁着兴奋或惶恐;报童尖利的叫卖声穿过长街,那些沾着油墨的标题触目惊心——“四川保路风潮愈烈!”“武昌新军不稳!”“摄政王紧急召见内阁!”;街头巷尾,偶尔可见三三两两剪了辫子、穿着学生装或西式短打的年轻人匆匆走过,引来路人侧目与窃窃私语。这躁动像地底奔涌的暗流,虽未破土,却已让地表微微震颤。
周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今日吱呀作响,迎来了风尘仆仆归来的主人。周朴园从北方的煤烟与动荡中抽身南返,比原定归期早了月余。
马车径直驶入,仆役们屏息垂手,不敢抬眼。
从车上踏下的周朴园,不过四十余岁年纪,两鬓却已见了霜色,眼角深刻的纹路里镌刻着疲惫与焦灼。
他面色沉郁,目光扫过庭院时,那份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威仪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力不从心。
北方煤矿的烂摊子,工人持续的骚动,洋人代理的步步紧逼,地方官绅的贪婪掣肘,以及朝廷(此刻该称“皇族内阁”)应对的昏聩无力,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让他这次北上劳而无功,反惹了一身腥臊。
他归家后的第一件事,并非休憩,而是召来了留守的赵管事(虽已被边缘化,但仍是名义上的外管家)和周萍,在书房听取这段时日的家中情形。
当听到周萍以“周记”某分号名义,在生丝、棉纱价格因南方乱象初显、航运可能受阻的传闻而微微波动时,果断斥重金囤积了大批原料,如今市价已悄然上涨近两成时,周朴园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越锁越紧。
“囤货居奇?”周朴园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隐怒,“萍儿,我离府前是如何交代的?稳字当头!如今时局飘摇,各地风声鹤唳,正当收缩观望,持现为上!你却将大笔银钱投在这等虚浮之物上,一旦市面有变,或是战事不起,价格回落,这笔巨款岂不套死?我周家立足之本,在于钱庄之稳、田产之固、典当之实,而非此等投机取巧!”
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紫檀木大书案后,周朴园的身影显得凝重如山。而站在书案前三步之外的周萍,身姿挺拔如松,悄然间已与父亲几乎齐肩。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暗云纹的杭绸长衫,外罩玄色缎面琵琶襟马褂,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宽厚平直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再无丝毫少年人的单薄。三年时光与商场历练,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介于青年与成熟男子之间的独特气度。
他的面容轮廓比少年时更加清晰分明,下颌线条利落,显出不轻易妥协的硬朗。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形成的均匀的浅麦色,光滑紧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比常人略深,衬得眸光越发幽邃,此刻迎着父亲审视的视线,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吸纳一切外界的躁动与压力,深不见底。挺直的鼻梁下,唇形优美,唇色是健康的淡红,此刻微微抿着,不带笑意,也无愠色,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聆听姿态。
他的俊美早已超越了少年时期的精致,融入了沉稳、锐利和一种经过事态的从容,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光华内敛,却无人敢小觑其锋芒。
“父亲教训的是。”周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并不怯懦,“儿子并非盲目投机。此次行动,基于几点考量:其一,川路风潮愈演愈烈,武昌乃至长江沿线风声日紧,货物运输必受影响,原料短缺涨价是大势所趋;其二,我无锡丝、布业乃根本,众多厂家需原料开工,一旦供给紧张,我们有货在手,便是奇货可居,不仅可获利,更能与诸多厂家建立更稳固的供应关系,此为长远之计;其三,所动用银两,大半来自儿子这两年经营那几家小厂作坊所得盈余及部分短期拆借,并未动用钱庄根本或田产收入,风险可控。”
他条分缕析,数据清晰,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然而,这番话听在周朴园耳中,却更加刺耳。他看到了儿子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与自信,也嗅到了那份不甘于守成、意图开拓的“不安分”。
更让他隐隐不快的,是周萍提及的“小厂作坊盈余”——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甚至略带鄙夷的“奇技淫巧”之物,竟然真的让这小子攒下了不小本钱?还有那听起来头头是道的“大势所趋”、“长远之计”,仿佛在暗指他这位父亲固守旧业、不识时务。
“好一个‘大势所趋’!”周朴园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你才吃过几年盐,走过几座桥?就敢妄言大势?朝廷尚未有定论,各地督抚仍在弹压,些许乱民风潮,翻不起大浪!你这等行径,与赌徒何异?将家族资金置于如此险地,万一有失,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我告诉你,立刻停止所有囤货行为,已囤积的,尽快寻稳妥买家出手,价格即便低些也无妨,回笼资金,存入钱庄!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行此等险招!”
这是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命令。父子之间,关于经营理念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在压抑的书房空气中撞出无形的火花。
周萍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锐芒,没有争辩,只应道:“是,儿子明白了。”
他懂得何时需隐忍。但心中的谋划,并未因此停止。
他早已通过顾维钧等上海关系,隐约捕捉到更惊人的风声——武昌那边,恐怕不只是“不稳”那么简单。
穿越者的记忆如同暗夜里的灯塔,虽模糊却指引着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惊雷,即将炸响。让阿贵将更多资金转为黄金、银元等硬通货,并将部分记在自己和繁漪名下的地契、厂股文件秘密转移至上海租界银行保险柜的行动,必须加快。
退出书房时,秋日惨淡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周萍挺直的背脊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沉默而坚定,与这古老宅院沉重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相较于外院书房无声的硝烟,内宅女眷的社交圈里,弥漫着另一种更为细腻却也惊惶的暗流。
这些日子,繁漪以周家少奶奶的身份,不得不参与了几场官绅家眷的茶会、牌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翠的太太小姐们,话题总是不由自主地从衣裳首饰、家长里短,滑向令人不安的时局。
“听说武昌那边当兵的都闹起来了,要造反呢!”
“可不是嘛,我家老爷说,衙门里这几日气氛紧得很,巡防营都加了岗哨。”
“哎哟,这可怎么好?这天下……莫非真要乱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清朝洪福齐天,些些许毛贼,成不了气候!”
“可我娘家兄弟从上海来信,说租界里洋人都紧张兮兮的,好多有钱人都在往那边搬呢……”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安生了。咱们这些内宅妇人,可怎么办哟……”
繁漪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袅袅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的缎面旗袍,外罩月白色软缎滚边坎肩,身姿窈窕,容颜清丽。
乌黑浓密的秀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精致繁复的圆髻,簪着一支点翠嵌珍珠的蝴蝶簪并两朵小巧的绒花,耳下垂着明珠坠子,衬得她脖颈修长,肤色莹白如玉。只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比几年前清减了些,下巴尖了,衬得那双杏眼越发大而明亮,只是眸中常笼罩着一层拂不去的、极淡的轻烟似的忧郁,那是常年身处压抑环境与经历内心创痛后留下的印记。
她的美丽,不再是少女时代明媚鲜妍的绽放,而是一种浸润了书香、忍耐与孤寂的,沉静而略带哀婉的美,像一株在深谷中悄然生长的兰,幽香暗自浮沉。
她听着那些太太们或真或假的惊恐议论,心中并无多少共鸣,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
乱?这朱门绣户、钟鸣鼎食背后的腐朽与压抑,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乱”?她想起自己偷偷阅读的那些被父兄视为“洪水猛兽”的报刊文章,想起“秋瑾”这个就义已数载、却依然在悄然震动着无数闺阁女子心扉的名字。
那些关于“女权”、“革命”、“光复”的呼喊,遥远而模糊,却像黑暗里偶尔迸溅的火星,灼烫着她沉寂的心。
回到周府,面对满院子低眉顺眼、毕恭毕敬的仆妇丫鬟,繁漪心中那点因外界变局而生的微渺激荡,渐渐沉淀为更为务实的思量。
她开始尝试,以一种极其谨慎、甚至看似无意的方式,在日常与贴身丫鬟、管事婆子,甚至浆洗、厨房粗使仆妇的接触中,融入一些“新鲜”的东西。
比如,在秋月为她梳头时,她会似不经意地提起:“昨日听王太太说起,早年间绍兴有位奇女子,姓秋,能文能武,还曾东渡日本留学,一心要为女子争一片天,可惜……”她叹息一声,不再多说,留给秋月一个朦胧而震撼的背影。
又如,查看厨房用度时,她会与张婆子闲聊:“如今外面不太平,听说有些地方的女子,也能进学堂,甚至出去做事,自己养活自己。想想也是不易。”张婆子未必听得懂,但“女子自己养活自己”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
她做得极其小心,言语含糊,点到即止,绝不留下任何把柄。这与其说是传播思想,不如说是她在窒息般的环境里,为自己,也为那些同样被困在方寸之间的女性,打开一扇极其微小的透气窗,同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水温。她内心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担忧。
兴奋于时代可能出现的巨大裂缝,或许能照进一丝改变命运的光亮;担忧于这变动可能带来的未知风暴,会将她与周萍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彻底卷入深渊。
听竹轩内,白日的紧绷与表演落下帷幕,夜晚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却也并非松弛。周萍回来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肃。繁漪已让秋月备好了清淡的宵夜和安神茶。
“父亲动怒了?”她挥退秋月,低声问,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
“嗯。”周萍解开马褂最上面的扣子,揉了揉眉心,在桌旁坐下。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观念迥异,他无法接受我的做法。”
“你囤货的事……真有把握?”繁漪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她支持周萍,但也深知周朴园的顽固与周家这艘大船的沉滞。
“大势所趋。”周萍啜了一口茶,声音低沉却肯定,“武昌……恐怕就在这几日了。乱象一生,交通断绝,物资必缺。我们现在囤的,不是货,是乱世里的硬通货和人情。”他没有说得更明,但眼神中的笃定让繁漪心头一跳。她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仿佛知晓某些未来轨迹的奇异洞察力。
“父亲严令收缩,你待如何?”
“明面上,自然要遵从他的意思,放缓步伐,甚至做出一副抛售回笼的样子,以安其心。”周萍的目光变得锐利,“暗地里,阿贵已经在办我之前交代的事了。另外,我在上海的朋友传来消息,那边一些敏锐的商人,也开始悄悄动作了。我们动作要快,但更要隐蔽。”
繁漪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两人之间,因共同的目标和秘密,有着无需多言的默契。但近来,她也感觉到一丝不同。外部的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绳索,让他们在周朴园面前的表演必须加倍逼真,那种“恩爱夫妻”、“孝顺儿媳”的戏码演得越久,内心真实的窒息感便越强。
而私下里,关于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巨变,两人虽目标一致,但具体策略上却有微妙分歧。周萍更倾向于主动布局,甚至冒险介入,以博取最大利益与未来空间;繁漪则出于对深宅女性处境和风险的本能警惕,更倾向于加固自身堡垒,谨慎观望,等待更清晰的时机。
这种分歧并未诉诸言语,却体现在每一次简短交流的留白处,体现在周萍深夜外出归来时身上沾染的、不同于无锡城气息的陌生气息,也体现在繁漪独自面对四壁时,心头那缕挥之不去的、对未知风暴的忧惧。
还有……那场流产。它像一道惨淡的伤疤,虽然不再流血,但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他们绝口不提,仿佛那是一场共同的噩梦,醒来便该遗忘。
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比如,周萍偶尔看到她苍白脸色或失神瞬间时,眼中飞快掠过的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比如,她自己夜深人静时,指尖下意识抚过平坦小腹时,那骤然袭来的、冰冷的空洞与心悸。
这阴影横亘在彼此之间,让他们的“同盟”在紧密合作之余,又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距离,仿佛生怕一个不经意的触碰,就会引爆那深埋的、谁都不愿再面对的痛楚。
此刻,对坐无言。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却始终有着清晰的界限。
“你近日气色不大好,”周萍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是平淡的关切,“可是那些太太们的闲话,听得烦心?”
繁漪微微摇头,唇角勉强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无妨,不过是些妇人见识。倒是你,奔波劳碌,自己当心。”她顿了顿,还是将白日听到的一些零碎消息说了出来,“……听李府太太的口气,她家老爷似乎得了上峰密令,正在暗中排查城内‘不稳分子’,尤其是与上海、日本有联系的学社、报馆之人。你与顾少爷他们往来,还需加倍谨慎。”
周萍眸光一凝,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小心。”
他看向繁漪,她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脸色愈发白皙,甚至有些透明般的脆弱。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情爱,更像是一种在惊涛骇浪前,看到唯一同舟者的复杂心绪。他想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安慰,或许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但最终,只是伸手,极其轻缓地,拂开了她颊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指尖触及皮肤的微凉,让繁漪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抬头,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
“夜深了,歇息吧。”周萍收回手,声音低沉。
“嗯。”繁漪轻声应道,起身走向内室。在门口,她停住脚步,回过头,灯光为她优美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但眼中的忧色并未散去,“你也早些安歇。无论外面如何……听竹轩,总是安稳的。”
周萍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独自坐在外间,久久未动。窗外,秋风渐紧,吹得竹叶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细碎而不安的私语,预告着一场即将席卷天地的雷霆风暴。
而他与她,这对在时代裂痕边缘相互依偎、又各自肩负着秘密与伤痛的同盟者,即将迎来真正考验他们智慧、勇气与联结的时刻。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辛亥年的惊雷,已在云层深处隆隆酝酿,即将劈开这沉闷了太久太久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