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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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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漪深吸一口气,对秋月道:“我坐得有些闷,下去透透气。你且在车上等着。”说着,不由分说,自己掀开车帘,下了车。秋月想跟,被繁漪以眼神制止。
阿贵立刻上前,虚扶着繁漪,快速走向那辆青布小车。车帘掀起,里面空无一人。繁漪弯腰钻了进去,车厢狭窄,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布匹和尘土气味。
阿贵对那挪树的周府车夫喊了声:“大哥,您先弄着,我送这位娘子去前面岔路口,她家人等着呢!”也不等回应,跳上车辕,对那憨厚车夫使了个眼色。青布小车立刻调头,驶上了旁边一条更窄的、通往山坳的小路,很快消失在树林后。
周府车夫不疑有他,只当是顺路捎带,继续费力挪树。秋月在车上等了片刻,不见繁漪回来,有些着急,正要下车寻找,却见阿贵独自一人从岔路口跑了回来。
“秋月姑娘,少奶奶遇见一位故交,说了几句话,让您先去庵堂打点,她稍后便到。”阿贵面不改色地说道,同时塞给秋月一个小银锞子,“这是少奶奶赏的,让您路上买茶吃。”
秋月接了银子,将信将疑,但阿贵是少爷身边的人,她也不敢多问,只好应了。此时树已挪开,周府车夫催促上路。秋月无奈,只得坐回车上,心中忐忑,马车继续向静月庵方向驶去。
另一边,青布小车在山道上颠簸疾行。车厢内,繁漪紧紧抓着车壁上的木棱,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恐惧、恶心、以及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车子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前停下。这里有几间歪斜的茅屋,周围树木森森,不见人烟。阿贵跳下车,低声道:“少奶奶,到了。”
他扶着她下车。一个穿着褐色粗布衣衫、满脸褶子、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妪从一间茅屋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繁漪一眼,咧开缺了门牙的嘴:“进来吧。”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的气息。家具简陋,只有一张破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薛姥姥点起一盏油灯,示意繁漪坐下。
“银子呢?”她直截了当地问。
阿贵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薛姥姥打开看了看,黄白之光映亮了她浑浊的眼睛。她满意地点点头,对繁漪道:“小娘子,脱了下衣,躺到床上去。老婆子我干这行三十年了,手上利落,只要你听话,保你无事。”
繁漪浑身僵硬,看着那张肮脏破旧的木床,胃里一阵翻搅。但她没有退缩,颤抖着手,开始解开裙带。外袍、襦裙、亵裤……一件件褪下,直到只剩下贴身小衣。春寒料峭,茅屋四面漏风,她赤裸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栗,但更冷的是心。
她僵硬地躺到那张硬板床上,粗糙的草席硌着背脊。薛姥姥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气味刺鼻:“喝了它,能让你少受点罪。”
繁漪接过碗,看着那浓黑如墨汁的药汤,手抖得几乎端不住。这是绝子药?还是麻沸散?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闭上眼,仰头,将那一碗苦涩腥辣的液体,尽数灌入喉中。药汁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恶心,但她强行忍住。
很快,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脑子也开始昏沉起来,但意识并未完全丧失,只是对身体的感知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看到薛姥姥拿着一包奇形怪状、闪着寒光的金属器具靠近,听到阿贵退到门外并把门带上的声音。
然后,是下身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钩探入体内,疯狂地搅动、撕扯!尽管有药力缓解,但那痛楚依然清晰而尖锐,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忍耐,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受控制地冲出口腔,又被她死死咬住唇,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冷汗如雨般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小衣。她死死抓住身下粗糙的草席,指甲崩裂,渗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有那无休无止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撕成两半的痛楚,是唯一真实的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剧痛达到了顶峰,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混杂着大量的液体,从体内汹涌而出……
“好了。”薛姥姥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是个成形的男胎,可惜了。”
繁漪涣散的目光,依稀瞥见薛姥姥手中一个模糊的、血红的肉团,很快被一块脏布裹起,扔进了一个瓦罐里。她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下身依旧疼痛难忍,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身下的草席很快被浸透,黏腻而冰凉。薛姥姥动作麻利地清理着,用草木灰和粗糙的布条为她垫上下身,又灌了她一碗不知是什么的汤药。
“血出得有点多,但还算在份内。躺足两个时辰,能走了就赶紧离开。记住,一个月内不能沾冷水,不能行房,最好卧床休息。这些草药拿回去,煎了喝,能帮你收住血。”薛姥姥交代着,将几包草药塞给闻声进来的阿贵。
阿贵看到繁漪惨白如鬼、奄奄一息的模样,也吓了一跳,连忙付了剩余的尾款,又额外塞给薛姥姥一块碎银:“姥姥,千万保密!”
“放心,老婆子吃的就是这碗饭,晓得轻重。”薛姥姥将银子揣好,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阿贵费力地将几乎虚脱、神志模糊的繁漪抱上小车,用准备好的厚毯子将她严严实实裹好。车子再次颠簸起来,向着静月庵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繁漪蜷缩在毯子里,身体因为疼痛和失血而不停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下腹刀绞般的痛楚。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合着冷汗,浸湿了鬓发。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冰冷,仿佛生命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涌出的热血和那个未成形的胎儿,永远地离开了她的身体,也离开了这个令人绝望的人世。
她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尽管它从未被期待,尽管它的存在是个错误。但亲手扼杀一个生命的罪孽和痛楚,是如此真实而惨烈,足以将她灵魂的某个部分,也一同扼杀。
车子在暮色降临时,悄悄驶到了静月庵的后门。阿贵早已打点好了一个独自居住、贪财怕事的老尼姑。他将繁漪抱进一间偏僻狭小的禅房,放在冰冷的土炕上。老尼姑看了一眼繁漪死灰般的脸色和身下渗出的血迹,念了声佛,便闭目不再多看。
阿贵将草药交给老尼姑,又塞了银子,叮嘱她照料,并严守秘密。然后,他匆匆离去,赶回城中间周萍复命。
禅房里,只剩下繁漪一人,与无边的黑暗、剧痛和冰冷为伴。身下的血似乎流得缓了些,但疼痛依旧肆虐。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屋顶模糊的蛛网,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气,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窗外,山风呼啸,如同鬼哭。远处隐约传来庵堂晚课的钟声,悠长而苍凉,仿佛在为那个未曾出世便已消逝的生命,也为她此刻破碎的灵魂,敲响丧钟。
这一夜,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而在无锡城中的周府听竹轩内,周萍同样彻夜未眠。他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账册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阿贵已经回来,低声禀报了经过。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那昏暗肮脏的茅屋,看到繁漪苍白绝望的脸,听到她压抑的惨叫,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个未曾谋面的、因荒谬而存在的孩子,已经化为乌有。而繁漪,正在冰冷的禅房里,独自承受着血与痛的折磨。
是他,默许甚至促成了这一切。是他,提供了银钱,安排了人手,做出了“不能留”的决定。为了保护他们共同的秘密,为了那渺茫的、挣脱牢笼的希望,他们联手,扼杀了一个生命,也将在彼此的灵魂上,刻下永难磨灭的血色印记。
强烈的负罪感、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以及一种对繁漪境况的、难以言喻的牵挂,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晚春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同盟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契约和共同的利益,还掺杂了血、痛、罪孽,以及一种在绝境中被迫缔结的、更加深刻也更加残酷的联结。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周萍望着西山的方向,那里是静月庵所在。他不知道繁漪此刻如何,是否熬得住那痛楚,是否能从这血与死的边缘挣扎回来。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们背负的,将不仅仅是旧家族的枷锁,还有这共同犯下的、隐秘的罪。而他们的前路,在血色的洗礼后,是更加崎岖难行,还是能绝处逢生?
无人知晓。
只有无尽的夜色,笼罩着一切,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痛苦与抉择,都吞噬殆尽。
繁漪在静月庵那间冰冷的禅房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两夜。期间时而高烧,时而寒战,下身的出血时断时续,腹痛如绞。
守着她的老尼姑除了按时送来煎得黑糊糊的汤药和一点清粥,并不多话,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也畏惧麻烦的疏离。
繁漪大多数时间都在半昏迷状态,意识游离在痛苦的肉身与混沌的梦境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淋淋的茅屋,看到薛姥姥手中那团模糊的血肉,听到自己压抑的惨叫,感受到生命从体内剥离的冰冷与空虚。
有时,她又会梦见一个面目不清的婴孩,睁着漆黑的眸子无声地望着她,然后化作一滩血水消散。每一次惊醒,都是冷汗涔涔,身下的剧痛和浓重的血腥气将她拉回残酷的现实。
阿贵在第二天傍晚又悄悄来了一次,送来一些干净的布巾、上好的人参片和一瓶西药房买的“止血粉”。他告诉老尼姑,这是少爷让送来的,务必照顾好少奶奶。
老尼姑见了人参和洋药,态度稍好了些,喂繁漪服了参汤,又试着用了点止血粉。不知是药效,还是年轻的身体底子尚在,到了第三日清晨,出血终于明显减少,高热也退了些,虽然依旧虚弱无力,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但总算能勉强坐起,喝下半碗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