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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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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纾哭了一会之后逐渐平复下来,沈青纮让妹妹回去睡觉,沈青纾不肯,于是兄妹两开始给父亲净身。
这个时间凶肆不开门,没办法置办寿衣和棺材。给父亲净身之后,沈青纾没心思睡觉,在屋里坐着,蜡烛昏暗的光线显得她脸色更不好。
沈青纾望着床上的沈云,突然失去父亲的冲击让她有些恍惚,她感觉这一切都不真实,好似一场梦。刚刚帮兄长抬父亲时她摸到父亲的身体和井水一样冷,她第一次意识到人可以那样冰冷。而现在后知后觉涌上的愤怒更令她无所适从,这愤怒指向太子,无从消解。
沈青纮在整理父亲的衣物,但脑内思绪杂乱。他想起刚刚刘羽身上都是湿的,自己却忘了给他拿件干净的棉衣。想起母亲去世时他知道娘再也不会回来,总是趴在沈云身上哭,沈云每次都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说:没事,爹还在。一如现在的他和沈青纾。
而他正想着等热丧过了要去道观一趟时,突然在柜子的最里面掏出了两本书。沈青纮把书拿到蜡烛下面,翻开发现里面都是爷爷的字迹,入眼便是病症和药材,沈青纮不懂,又合上了。
“青纾,你拿着,这是爷爷的。”沈青纮走到沈青纾那,把笔记交给了她,“我接着去收拾了,有事就叫我。”说完又回到了柜子那边。
沈青纾有些迷茫的眼睛里回过神来,接过那两个起了毛边的本子,她没想到家里居然还有爷爷留下的笔记。
“我看看……”
这笔记很好地转移了沈青纾的注意力,她开始认真翻看笔记的内容。然后她发现这是另外两本爷爷的治疗记录,而自己手里的是前两本。
沈青纾八岁那年,沈青纮染了很厉害的风寒。沈云先后请了两个大夫,换了三次药方,沈青纮的状况才稳定下来。那时沈青纾看着自己兄长痛苦的样子,便想学医,做个厉害的大夫,厉害到能一下治好兄长的风寒的大夫。
于是沈青纾就立马跟沈云说了自己的想法。沈云深深地叹气,问她可是真心想学,她用力地点头。沈云便说让她在这等着,看好沈青纮。
沈青纮喝了药已经陷入了沉沉的梦中,并不知道床边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沈云拎着一个大木箱回来了。他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已经有点生锈的锁,那里面整整齐齐的全是医书。
“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医书?”沈青纾不禁惊讶。
沈云拍拍凳子让沈青纾坐下,自己去摸了摸沈青纮的额头然后直接坐到了床边。
“你爷爷年轻时是医馆的大夫,那时我也一直跟着你爷爷学医。”
沈青纾露出崇拜的表情,“爹以前是学医的?”
“嗯。”沈云表情沉重,“青纾,先听爹说,好吗?”
沈青纾乖巧地点头,沈云接着说。
“你爷爷还是医馆的小大夫时,有一位夫人身有顽疾,看了许多大夫都没能看好。她到你爷爷所在的医馆时,但是也轮不到你爷爷为她诊脉,但你爷爷也从他师傅那听来这病症的脉象。”
“恰巧没过多久你爷爷看到了一本很奇怪的古籍,上面刚好有对应这个病症的药方,只不过十分凶险,若有不慎,可能需要终身服药。你爷爷便给他师傅看了,他师傅说太过凶险,这治疗的风险便由他来担,于是他去询问了那位夫人,要不要用这古方。陪夫人一起来看病的丈夫表示只要有治好的希望,什么药方都可以尝试。”
“于是你爷爷的师傅就给夫人用了这药方。当真是治好了顽疾。夫人的丈夫是个官员,官职不大,但给了你爷爷的师傅很多诊费。不过那诊费最后全都给了你爷爷。”
“谁知后来,两三年过去,那官员找上门来,说夫人喝了药之后,病是好了,但竟然无法有孕了。他叫嚷着让你爷爷的师傅给他个说法,这时他升了官,竟说要将师傅抓牢里去。师傅本不想让你爷爷知道这件事,但你爷爷还是知道了,他去找了官员,说药方是他的,和师傅没关系。”
“于是你爷爷被那官员寻了由头抓进了牢里,好在当时京兆尹是公正的好官,你爷爷在牢里待了一个多月后被放了出去,而那官员则因为以权谋私,滥用职权被贬出了京城。这件事没有影响你爷爷,他更努力钻研古籍,想做个更好的大夫。”
沈青纾听得认真,虽然自己出生之前爷爷就已经去世了,从未见过爷爷,但她也觉得爷爷是个很厉害的人。
“后来呢?”
“后来啊……”沈云接着讲。
后来沈青纾的爷爷沈茂机缘巧合进宫做了御医,那时先帝新纳了一个妃子。这妃子竟也有那夫人的顽疾。不知宫里从何听闻沈茂曾经治疗过夫人,沈茂便被召进了宫。这一次不仅治好了病,而且还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沈茂因此被留在了宫里做御医。
沈茂是不懂人情往来的,做了御医也未曾理会御医院分裂的两派,始终只专注钻研医学这一条路。
沈茂进御医院的第十年,一名宠妃在治疗时殁了。先帝震怒,御医院便把沈茂推出去顶包。沈茂一死,这事也就尘埃落定了。
行刑前,沈茂让沈云不要再从医,将家里的医书烧了,然后找个平常的营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父亲的遗愿,沈云遵从了,他放弃了医术,去做了船夫,但他把医书整理在了木箱里,没有烧掉。
“青纾,爷爷的事爹告诉你了,要不要走这条路,爹不干涉你,只要你真的想学,爹就支持你。”
沈云当年放弃医术充满了遗憾,沈青纾想要学医,他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爹,我想成为一个像爷爷一样的好大夫,我不怕那些。”沈青纾说得相当坚定。
“我们青纾长大了,有自己的理想了。”
沈云的面庞在沈青纾脑海中渐渐模糊,她回过神时,泪水已经流过了脸颊。父亲还未见证自己实现理想,就被人害死了。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很想为父亲讨回公道,但一想到凶手,就泄了气。她咬着嘴唇,走到沈青纾旁边。
“哥,我们……就只能接受吗?”沈青纾声音颤抖,又带着不甘,“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沈青纮停下动作,把沈青纾带回了椅子上。刚刚收拾衣服时,他就在想为父亲的报仇的事了,他私心不想让沈青纾背负这些,但沈青纾问了,他也想和妹妹说清楚。
“青纾,在庙会上见到的那人你还记得吧。”
“嗯,记得。”
沈青纮告诉了沈青纾那人叫宁濯风,是大理寺少卿。
“那时你说不愿承别人的恩,不让我告诉他药方是你拿的,我便也没有和你说他的身份。那时他曾说,若我欲进官场,他可为我铺路,但我拒绝了。”沈青纮神色复杂,“但我刚刚想,我若现在借你这份恩情去请他帮忙,他应当也会答应,但到底药方是你找的,我本想明天找你商量……”
“哥,你去就是。”沈青纾直接打断了沈青纮的话,“你的还是我的,不重要,我要这恩情也无用。”
沈青纮点头,“青纾,我欲找太子复仇,这路太漫长,更可能毫无结果,我来承担便是,我只希望你平安快乐地生活,喜欢学医便学医,不喜欢就去做其他的。”
沈青纾沉默了半天,然后正视着沈青纮开口:“哥,我想为爹讨回公道,但根本无计可施,所以哥,就如同你说的,我也希望哥能做自己想做的,毕竟我们不过一介平民百姓,唉,但哥从小就是这样,决定要做的事一定会去做,所以如果这条路上有需要我的时候,一定要和我说。”
沈青纮揉了揉沈青纾的脑袋,他多希望妹妹不是以这种方式长大。
两人说开之后,已是三更。只当为了给父亲守夜,兄妹两一同整理父亲的遗物,直到家里养的鸡开始打鸣,这时天刚蒙蒙亮。
沈青纮去喂了鸡,顺便打扫了鸡舍。沈青纾则是去厨房煮粥,一进去就看到灶台上那块黄米糕。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出。她抹了泪,在心里对自己说坚强点,不许哭了,然后开始淘米煮粥。
沈青纮那边收拾完,来厨房找沈青纾。
“青纾,我去凶肆,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沈青纾应了好,让沈青纮去把棉帽戴上。沈青纮进屋取了棉帽,然后就出门了。
厨房里,沈青纾煮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放多了米,那是平时三个人吃的米。习惯是可怕的,但突然的不习惯更可怕。盛了自己的那碗,沈青纾把锅盖盖上,端着粥去了院子里。
她坐在院里的长登上捧着粥小口喝着。早上院子里很冷,但她不敢进屋。至少暂时,不去面对那个现实。
粥没喝完,门口传来敲门声。沈青纾有些疑惑是谁,沈青纮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兄长不在,沈青纾先透过门上的方形小孔向外看,只见门口站着的是南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