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舟之下》子非鳐

2、知远湖上

　　除了济河岸边，上元节还有一个放荷灯的好去处，那便是济河连通的京城最大的一座湖——知远湖。只不过来这里要支付游船的费用，所以几乎很少有百姓会来。本来今天这里应该有不少达官显贵，但因为有人包下了湖面，所以现在码头边停靠的游船也全都是空的。
　　码头布置的十分明亮，树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虽然很有节日氛围，但在空荡荡的码头衬托下，又显得有些冷清。
　　一个矮小的穿着缎面袄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码头上，他面前站着七八个船夫，都在认真听他说话。
　　“老沈啊，你是最稳重的，我最信任你了，太子殿下的那艘船就交给你了。”刘本，那个矮小的男人——船夫们的把头，带着一副委以重任的表情郑重地拍了拍沈云的肩膀。
　　“放心吧，刘头。”沈云宽厚一笑。
　　“刘羽，你跟着你沈叔，机灵点，太子殿下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刘本又严肃地看向沈云旁边自己的表侄子刘羽。
　　“知道了，叔。”刘羽有点紧张地抓着衣角点头。
　　接着刘本厉声道：“其他人，把贵客们安稳地送上画舫，然后就在那候着，随时准备带要离开的贵客回岸上。”
　　“是。”
　　“明白。”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应着。
　　“行了，我去外面应应，你们去船上候着。”刘本说完，一步三回头从码头拐出去，不见了踪影。
　　刘本走了，沈云正欲上船，就被刘羽赶紧抓着沈云的胳膊，跟沈云说话，“沈叔，我有点害怕。”
　　“太子殿下那等人物不会注意到我们的，你就把自己当成船的一部分。”沈云拍了拍刘羽的背，以示安慰，“我们就好似那船桨，太子殿下难道还会多看船桨两眼吗？”
　　刘羽听这话呵呵笑了起来，“沈叔，你说的对。”
　　见刘羽不再紧张害怕，沈云就把他拉上了船。
　　也就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刘本就带着太子殿下和贵客们回来了。除去领路的刘本之外，太子和太子妃走在最前面，三名腰间挎刀的侍卫和一个小厮走在后面，再后面便是太子宴请的客人们了。
　　刘本弓着腰满脸卖笑，一路带着人往前走，到岸边时手往码沈云的船那里伸，“太子殿下，太子妃这边请。”
　　这艘船和其他的船不一样，是按照太子的要求定做的，是江南游船的模样。船篷内的空间不大，只能容下四个人，中间有一张小桌子，刘本早就在上面放好了太子的小厮上午送来的酒。
　　其他客人陆续上船，他们会直接到湖中心的画舫上，太子和太子妃则是先游湖，然后再过去。
　　太子秦仁先上了船，转身朝太子妃高云漪伸出手。只见高云漪柔若无骨的手从斗篷下伸出，莲花雕珐琅镯子也坠到了手腕上，她把手搭在秦仁手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轻轻迈步上了船。
　　沈云此时恭敬地弯着腰拉开船蓬的竹制挡帘，方便两人进入。待秦仁和高云漪在船篷里坐好，沈云放下竹帘，船头另一边的刘羽这时才抬起深深低着的头，配合沈云准备行船。
　　二人正要起桨，一个侍卫迈步上了船，站在沈云和刘羽中间。另两个侍卫和小厮则是上了别的船，直接去画舫上候着。
　　“走吧。”侍卫沉声说道。
　　沈云和刘羽点头，在船头两侧一同起桨，船开始平稳地极其缓慢地向湖中心航行。
　　“云漪，如何，可是你说的小时候坐的游船。”秦仁摩挲着高云漪的手。
　　“正是，谢殿下，满足妾身这个心愿。”高云漪把头靠在秦仁的胸口，声音温柔似水，弄得秦仁心痒痒。
　　“区区一艘游船，你想要什么我不能给的？”秦仁抬手去刮高云漪的鼻子。
　　高云漪轻轻笑着，抓着秦仁的手起身，“妾身给殿下倒酒。”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透过船篷上的方形开口欣赏湖面的景色。刘本一早就在湖面上放了荷灯，此时从船内看去，湖面上荷灯星星点点，很是漂亮。
　　秦仁今天高兴，喝着喝着让侍卫进来取酒，赏了刘羽和沈云一人一杯。刘羽直接一口干了一杯。沈云不会喝酒，谢恩后硬着头皮喝了，嗓子火辣辣的，没一会头也开始有点晕了，好在晚风带着冷意，足够他保持清醒。
　　船篷内高云漪勾着秦仁腰间的玉佩，喝过酒的声音更软，“殿下，我们放荷灯吧。”
　　“好，都听你的。”秦仁轻轻点头。
　　秦仁和高云漪钻出船篷，侍卫从衣服里取出两个精致的荷灯，取了灯笼上的蜡烛点燃，将荷灯放到了秦仁和高云漪手上。刘羽见状立马让出船头一侧的位置，去了沈云那边站着。
　　本来等两人放完了荷灯，就可以回到码头，但放荷灯的时候却出了意外。
　　“呀。”高云漪小声惊叫，“殿下，妾身的镯子掉下去了。”
　　“一个镯子而已，回去我再让人给你做一个。”
　　虽然秦仁这样安抚高云漪，却接着就看向了沈云和刘羽。
　　“你们会水吧，下去给太子妃找找镯子，青色的珐琅镯子。”秦仁的语气轻松得就像那镯子一弯腰便拾了起来，而不是在黑暗中湖底的淤泥中。
　　秦仁身为太子，自然根本不需要两人的回答，不管会不会水，太子发了话，镯子是肯定要找的。
　　沈云知道刘羽不怎么会潜水，虽然因为刚才那杯酒让他头痛不已，但他还是按住刘羽，用眼神跟他示意自己下去，接着就开始解夹袄的扣子。
　　“大胆。”秦仁怒斥一声。
　　侍卫立刻明白了秦仁的意思，厉声对沈云说：“太子妃在此，你好大的胆子在此宽衣！”
　　“草民不敢。”沈云赶紧躬身谢罪，眼看那侍卫怒目圆睁，他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只能转身扎进水中。
　　京城的冬天，河湖虽是不结冰的，但水也是十分寒冷。沈云一到湖中，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冷。尤其全是棉絮的冬衣一直在吸水，这让沈云更冷，冷得他全身发抖。不仅如此，沉重的冬衣还把他往下拽，好在湖不算深，他堪堪潜到底，深夜里几乎很难看到什么，他在泥里胡乱摸了一把，就赶紧上去了。
　　看到沈云在湖面冒了头，刘羽稍微放心些，但眉头仍然皱在一起。
　　沈云又下去了两次，侍卫蹲在船头问他有没有找到，他抖着声音说还未找到。
　　“再找一会让他上来掌船。”太子对侍卫说。
　　侍卫代为传话，沈云深吸一口气再次潜了下去。
　　“殿下，你说人最多能潜下去多久？”高云漪靠在秦仁身上，话语间带着戏谑的笑意，“我瞧他就潜得挺久的，不知上辈子是不是条鱼？”
　　太子拍着高云漪的手也笑了，连说云漪说得对。刘羽在旁听得难受，紧咬着嘴唇，不敢说什么。
　　此时水下的沈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腿钻心得疼，小腿的筋全都拧在了一起，他知道自己是被冷得抽筋了。他拼命往上游，但腿使不上力，棉衣也已经吸满了水，重得仿佛有千斤，再加上那杯酒带来的头痛，他游了了好一会都没有上浮多少，期间还呛了几口水，渐渐地他开始脱力，意识逐渐消散。
　　虽然知道沈云潜水很厉害，但船上的刘羽瞧着湖面上半天都没动静，心中觉得异常的不对劲，强烈的不安让他顾不上太子还在船上，直接就跳下了船。
　　“殿下，又有一条鱼下去了。”高云漪指着刘羽留下的涟漪，又笑了起来。
　　“都是不中用的，连你的镯子都找不到。”秦仁边说边揽过高云漪抱在怀里亲。
　　刘羽下水后，也顾不上冷，在黑暗中努力去看水中的情况。好在他刚游了一会就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好似在下沉，过去一看，当真是沈云。刘羽见沈云没了动静，赶紧把带着沈云往船上游。
　　上了船，刘羽更是急得顾不上什么，放下沈云就开始按他的胸部。直到沈云吐了很多水，慢慢睁开了一点眼睛，他才松了一口气。而这时他也意识到太子和太子妃还在船上，他头都没抬直接顺势跪下，头叩到船板上。
　　“太子殿下，草民刚刚救人心切，以致无人掌船，草民一人承担，还请殿下不要怪罪他人。”
　　“起来吧，送我们去画舫。”秦仁懒懒地说了句，就不再看刘羽。
　　“是。”
　　刘羽想先把沈云送到岸上，可他不敢再怠慢太子。他深呼吸之后拿起桨，将太子和太子妃送上了画舫。画舫周围都是停在那的小游船，船夫们在船头或坐或站，候着里面的贵客。
　　太子下船前对侍卫说在这候着，一句话便让刘羽也不能动，只能在船上等着。
　　待太子进了画舫，刘羽赶紧蹲下身，晃了晃沈云的身子，又叫了几声沈叔，沈云都没有反应。
　　沈云浑身冰冷，刘羽不愿往坏了想，但还是颤着手去探沈云的鼻息。一点气息都未曾感受到的刘羽一下脱力地坐了下去，但他猛地想到以前刘本说过有人溺水后会假死，他立马起来按压沈云的胸部。按了半天，沈云仍旧没有半点反应，刘羽使劲抿着嘴，终于相信沈云是真的没了气。
　　刘羽想到沈云以前救过自己的命，今天又是为了照顾自己下水找镯子，心里难受得像堵了块大石头。但他很快振作起来，他不能让沈云在这船上，他得把沈云送回去。
　　刘羽起身就要上画舫去找太子，侍卫直接将他拦下，他与侍卫说了自己的请求，侍卫只说今日上元，这种小事不可打扰太子，人死便死了，明日他向太子禀明，给些丧葬费，便得了。
　　刘羽恳求地说：“我先把人送上岸，很快就能回来，也无需打扰太子殿下，你在旁边看着，我们速去速回，若殿下从画舫出来看到一具尸体，只怕是更不好吧。”
　　侍卫思考了一会，大概是觉得刘羽说得有理，便随刘羽一同回到了岸边。刘羽让刘本换了在岸上的船夫替自己去船上，自己带着沈云下了船，然后便背起沈云奔着沈云家去了。
　　画舫灯火通明，乐声整夜不断，太子等人一直待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