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舟之下》子非鳐

1、上元节夜

　　上元节是大昭最热闹的节日。自太祖登基起，每逢上元，皆连续三日开放宵禁。是以二更已至，京城南侧的城隍庙仍旧灯火通明，宛若白昼。庙前的长街上正在举行盛大的灯会，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城隍庙西侧，贯通京城的济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走到长街尽头，就能看到青黑的石阶，顺着石阶下去，在岸边的石板上，人们会拿着荷灯许愿，然后将荷灯放到河面上，看着寄托愿望的荷灯顺着水流飘往远方。
　　岸边聚集的人形形色色，不论男女老少，多数手里都提着灯笼，今年是兔年，所以许多孩子提着兔子灯笼在石阶上蹦蹦跳跳。石阶之上，十八岁的少女提着兔子灯笼，在一众孩童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哥你看看，人家五六岁的孩子才拿兔子灯笼。”沈青纾指着不远处提着兔子灯笼的孩子朝沈青纮控诉。
　　“在我这你就是五六岁的孩子。”沈青纮浅笑，轻拍了两下沈青纾的头。
　　沈青纮比沈青纾大七岁，那时两人的母亲生下沈青纾两天就撒手人寰，父亲白天出去做工赚钱，尽管他只有七岁，也只有他在家中照顾妹妹。从手忙脚乱到得心应手，于他而言，他一手带大的妹妹确实永远都是孩子。
　　沈青纾直接把灯笼往沈青纮手里一塞，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那现在轮到哥来当孩子了。”
　　沈青纮连应了几声好，提着极尽可爱的兔子灯笼慢悠悠跟在沈青纾身后下了石阶。沈青纾提着这灯笼还只是有些格格不入，沈青纮提着则是直接吸引来了不少目光，甚至还有人回过头看他。沈青纾对此情此景非常满意，脸上一直带着笑，而当一个小孩子跑过来说哥哥你的灯笼真可爱的时候，她更是没忍住直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沈青纮听到那幸灾乐祸的笑声，蹲下身子轻轻捏了捏小孩子的脸颊，然后顺势就把灯笼送了出去，小孩子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就十分兴奋地跑走了。
　　“诶，那是我的灯笼，你怎么随便就送出去了。”沈青纾挑了挑眉，语气也不恼，更像是撒娇。
　　“既然刚才在我手里，那我自然想送便送了。”沈青纮耸了耸肩，不过话锋一转继续说：“刚才你不是看中了那个八角灯笼吗，等会放完荷灯去买那个，怎么样？”
　　听到这话，沈青纾心里暗暗得意，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可是我们等怀安哥来放荷灯已经快两刻钟了。”
　　沈青纮接着话头说：“嗯，他迟到这么久，让他也买一个。”
　　“我同意。”沈青纾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南怀安为了前往岸边，正焦急又艰难地在灯会的人群里穿梭。他身着青蓝色外袍，眉目清秀，但也并不引人注目，只是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越向河岸边走去，虽说人未见减少，但空间越来越开阔，南怀安走得也越来越快了。快到岸边时一个贪玩的孩子提着兔子灯笼撞到了他身上，那孩子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南怀安赶紧蹲下身安抚地揉揉孩子的头，然后才继续前进。
　　待他终于踏上岸边的石阶，便开始寻找自己要见的人，沈家兄妹——沈青纮和沈青纾。
　　“怀安哥，这里！”
　　还在寻找的南怀安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顺着声音看过去，他看到不远处沈青纾正踮着脚和自己摆手，那天真活泼的模样和在四周灯笼映照下亮晶晶的眼睛让南怀安瞬间失了神。但四周嘈杂的声音让他很快回过神，赶紧走了过去。
　　“抱歉，换班晚了一点。”南怀安一脸歉意。
　　“没事，我们在灯会逛了一会才过来的。”沈青纮说着话把荷灯放到了南怀安手里，“不过你迟到得太久了，得给我们买个灯笼。”
　　“嗯嗯。”沈青纾在旁边附和。
　　南怀安答应得十分爽快，“别说买一个了，买十个都行。”
　　“认错态度良好，准许你放荷灯。”沈青纾说完便风风火火地下了石阶。
　　沈青纮和南怀安在后面跟着下去，岸边并不算宽的石板上，三人蹲在一起，将手中的荷灯放到了河面上。
　　“水真冷。”沈青纾放完荷灯赶紧掏出手帕把手上的水擦干。
　　“今年的确格外冷。”
　　沈青纮话音刚落，河水随着风漫上了石板，三人赶紧站起来上了石阶。只见河面上荷灯随着水流缓缓移动，烛火在晚风中摇曳，整个河面被点缀得如同星空，甚至连天上的星星都显得黯淡。
　　“砰！”
　　这时天上突然炸开一朵烟花。接着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沈青纾目不转睛地看着烟花，嘴巴都不自觉地张大。
　　上元节每年都会由官府出面燃放烟花，烟花一升空，庙会上忙忙碌碌的人们大多都会停下脚步。这烟花就如同荷灯一般，年复一年，承托着人们的愿望和希冀。
　　烟花的数量慢慢变少，沈青纾赶紧双手握在一起放在嘴边，闭上眼睛在心中许愿。南怀安的视线越过两人中间的沈青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看。
　　沈青纮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地踢了南怀安小腿一脚。南怀安吃痛，也不敢出声，捂着腿收回视线，用眼神控诉沈青纮下手这么狠。沈青纮只是挑了挑眉，也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南怀安颇为无奈，二十岁之前两家是邻居，他和沈青纮是一起长大的，沈青纾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第一次见沈青纾的时候，她在襁褓里咬着手指睡着，南怀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沈青纾的脸蛋，对于只有两个欠揍弟弟的南怀安来说，这个妹妹简直是又软又白，乖巧又可爱。
　　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他跟沈青纮开玩笑说等自己长大了就娶沈青纾，结果被沈青纮揍了一顿。谁知之后自己真的对沈青纾动了情。可沈青纾只拿他当邻家哥哥，沈青纮则是一以贯之的不想让妹妹出嫁。
　　一旁认真许愿的沈青纾并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她在心中默念了很多遍希望哥哥明年会试能够高中之后才睁开眼。
　　“哥，我许好愿了。”
　　沈青纮点点头，“好，那我们去买灯笼吧。”
　　沈青纾扯了扯沈青纮的袖子，“哥你不好奇我许的什么愿吗？”
　　沈青纮一副了然的样子，“嗯，不好奇，因为你一定会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可说错了，我刚刚许愿早日拥有好嫂嫂。”沈青纾特意把好嫂嫂拉足了长音。
　　“在你拥有嫂嫂之前，我和爹肯定先让你嫁出去。”沈青纮说着弹了沈青纾额头一下，却也并不用力。
　　“不行不行，说好等你成亲之后再商议我的婚事的。”沈青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南怀安在一旁听着沈家兄妹的话，不禁想到今年沈青纾已经十七了，沈青纮和沈父仍不急于她的婚事。年前他本打算去提亲，还没去就被沈青纮拒绝了，直说沈青纾对他无意，让他早些弃了这念头，爱慕之心岂能说弃便弃，南怀安不由地深深叹了口气。
　　“怀安，干什么呢，怎么叹上气了，走了。”
　　那边兄妹两已经说完了话，沈青纮伸手在呆住的南怀安眼前晃晃，他当然明白南怀安为何叹气，但他也不愿多说，有些事还是要南怀安自己看开才行。
　　“没事。”南怀安回过神，浅笑了一下，“走吧。”
　　沈青纾直奔着来时路过的灯笼摊，好在她看中的灯笼并未卖出，她指向镂空雕刻了山茶花和海棠花图案的双层八角灯笼，跟摊主说要两个。
　　南怀安和沈青纮各付了一个的钱。沈青纾一手拿着一个灯笼，举到脸两边，对沈青纮说：“等回去挂在门前，爹不能来灯会，但是在家也能看到好看的灯笼了。”
　　“你每年选的灯笼都好看。”沈青纮的手轻轻覆上那两个灯笼，“可惜今年爹要等明天才能看到了。”
　　本来不自觉笑着看着沈青纾的南怀安听到这话不禁疑惑，“沈叔叔往常不是三更过后就会从湖上回来吗？”。
　　“说是今年有个大人物包下了知远湖，说是要在湖上待一晚上，他们十有八九得明儿才能回来。”
　　这倒让南怀安十分惊讶，“包下整个知远湖？”。
　　“对，说是年前就包下来了。所以今天城隍庙这边才这么多……”沈青纮正说着话，前面突然一阵骚乱，“嗯？前面怎么了？”
　　“走走走，过去看看。”沈青纾立马拉着两人往那边去。
　　走过去钻进人群中，三人从周围嘈杂的话语声中能听出是有人偷了一名贵妇的钱袋，然后被巡逻的金吾卫士给抓住了。
　　过了一会，只见本来聚集的人群突然让出了一条通路，两名金吾卫士走在最前面，后面另两名金吾卫士押着一个一身灰衣的人往前走，想来便是那小偷。
　　待金吾卫士走过，方能看见一名身着官服的男子和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并排走在最后。
　　沈青纾不过是想看个热闹，南怀安只为陪沈青纾，更没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结果那衣着华贵的男子从沈青纮面前走过时，竟是朝他微笑点了点头。两人几乎是一同转头看向了沈青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