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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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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前厅里,丝竹之声悠扬。几个舞姬正在跳舞,客人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主座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气度雍容,正是金光善。
可他怀里搂着的,是思诗轩的头牌思思。两人举止亲昵,金光善正附在思思耳边说着什么,逗得她娇笑连连。
孟诗站在门口,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看见金光善的手在思思腰间游走,看见他喂思思喝酒,看见他眼中那种熟悉的、带着占有欲的笑意——和当年对她一模一样。
原来他早就忘了她。原来那些承诺,那些温柔,都是假的。
孟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琴台前的。她坐下,拨动琴弦,《平湖秋月》的旋律流淌出来。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金光善,盯着那个她等了十年的男人。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金光善这才抬起头,看向琴台。当他的目光和孟诗对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在说:哦,是你啊。好久不见。
没有愧疚,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就像看见一个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孟诗的心彻底冷了。
孟瑶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着前厅里的一切。
他今年九岁,已经懂很多事了。他知道那个坐在主座上的华服男子就是自己的生父,知道母亲等这个人等了十年,也知道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他们母子。
刚才他听见几个歌女在走廊上议论:
“看见没?隔了好多年呢金宗主又来了。这次找的是思思姐。”
“啧啧,男人啊,都一个样。当年对诗诗姐不也是甜言蜜语?转头就忘了。”
“话说诗诗姐的儿子,就是金宗主的种吧?可真狠心,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小声点!这种事你也敢乱说?不要命了?”
孟瑶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手心。他很想冲出去,抓住那个男人的衣襟问:你为什么不要我和娘亲?我们做错了什么?
可他不敢。他见过仙门中人施法,一道剑气就能劈开巨石。他一个凡人孩子,在这些人面前就像蝼蚁一样渺小。
“阿瑶?”
孟诗不知何时来到了屏风后。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娘……”孟瑶扑进母亲怀里。
孟诗抱住儿子,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阿瑶,娘想通了。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等。从今往后,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可是娘,那个人……”
“他不是你爹。”孟诗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爹早就死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孟瑶,只是孟瑶。”
孟瑶抬起头,看见母亲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他点点头,把脸埋进母亲肩头。
母子俩相拥时,前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通报:“江宗主到——!”
莲花坞的江枫眠来了。他是这次清谈会的主办者,提前来云萍城,是为了拜访几位隐居在此的老友,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听到魏婴的消息。但这个地方,当真能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孟瑶从屏风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身着紫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走进来。与金光善的浮华不同,这人气质沉静,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色,但举止从容,自有一股宗主气度。
“江宗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班主连忙迎上去。
江枫眠摆摆手,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当他的视线扫过琴台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把古筝静静摆放着。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藏色散人。那位明媚的女子也擅音律,当年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曾一曲《沧海一声笑》惊艳四座。
“江宗主可是要听曲?”班主殷勤地问。
江枫眠摇摇头:“不必了。我只是路过,稍坐片刻就走。”他顿了顿,又问,“最近云梦泽一带,可有什么异常之事?或者……有没有见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眼睛很大,笑起来很甜?”
屏风后,孟诗和孟瑶对视一眼。
六七岁的孩子?云梦泽最近确实有异动,但孩子……
孟瑶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娘,前几天我听码头的老船工说,夜里在湖心看见过红光,还有……还有小孩的笑声。”我还……
孟诗捂住他的嘴:“别乱说!”
可这话已经被江枫眠听到了。修士耳力何等灵敏,他身形一闪,瞬间来到屏风前:“这位小哥,你刚才说什么?”
孟瑶吓得往后缩了缩。孟诗连忙把儿子护在身后,行礼道:“江宗主,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
“不,让他说。”江枫眠蹲下身,尽量放柔语气,“小哥,你听到的那个小孩笑声,是什么样子的?”
孟瑶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的宗主,又看看母亲。最后,他小声说:“老船工说……那笑声很快乐,像银铃一样。他还说,看见一条红色的大鱼,背上坐着个小孩,在月亮下游来游去……”
红色的大鱼。背上的小孩。
江枫眠的心脏猛地一跳。
和他梦中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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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底,百意洞天,中庭药池。
碧绿的池水再次泛起金色的涟漪,无数灵气光点如萤火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魏婴周身盘旋、萦绕,最终透过皮肤渗入体内。
这一次,字鱼没有离开。
她盘膝坐在魏婴对面,两人双手相抵,掌心相对。按照迦楼罗传授的法诀,字鱼缓缓运转体内妖力,左手握着魏婴的右手,将提纯后的温和灵气缓缓注入;右手则贴着魏婴的左手,吸取他体内那些过于充盈、即将溢出的狂暴灵气。
这是一个精妙而危险的平衡。
魏婴体内的魂印传承被激活后,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容器,会自动吸纳周围的天地灵气。如果不加以疏导,这些灵气就会像上次一样失控暴走。但若完全切断灵气的供给,魂印传承的融合过程就会中断,前功尽弃。
所以迦楼罗给出了这个办法——由字鱼作为“中转站”,一边过滤提纯灵气输送给魏婴,一边抽取他体内过剩的能量,形成循环。
“姑姑……”魏婴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流动,一股温暖如春日阳光,来自字鱼的手掌;另一股狂暴如夏日雷雨,来自魂印传承的自主吸纳。两股力量在他的经脉中交汇、碰撞,带来阵阵刺痛。
“坚持住,阿婴。”字鱼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按照我教你的路线,引导它们运转周天。不要抵抗,要接纳。”
魏婴咬紧牙关,努力集中精神。三个月的基础训练此刻派上了用场,龟息大法的呼吸节奏让他保持清明,分神引线的精准控制让他能细微地调整体内灵气的流向。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渐渐地,那种刺痛感开始减弱。两股力量不再对抗,而是开始融合。温暖的灵气包裹着狂暴的灵气,像母亲安抚哭泣的婴儿,让它们平静下来,有序地流淌。
池水中的药材开始发挥作用。发光的珊瑚碎片释放出修复经脉的精华,银叶草旋转着释放镇定心神的香气,磷光孢子则像无数小星星,附着在魏婴皮肤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傀儡蛇悄无声息地游到池边。这条蛇通体由青铜铸造,鳞片细密,关节灵活,眼睛是两颗绿色的宝石。它昂起头,吐出分叉的金属蛇信,发出嘶嘶的声音:
“外面有动静了。”
字鱼睁开眼睛,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什么动静?”
“有船队进入云梦泽深处,一共七艘,船上是穿紫衣服的修士。看旗号,是云梦江氏。”傀儡蛇的声音和迦楼罗类似,也是金属质感,但更细更尖,“他们在湖心一带徘徊,像是在找什么。”
字鱼的心一沉。紫衣,江氏。是江枫眠的人来找魏婴了吗?
“多放几只机关鸟出去探看。”她吩咐道,“无论如何,起码要撑到阿婴醒过来。这次的融合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不能中断。”
“嘶嘶——明白。”傀儡蛇转身游走,青铜身躯在玉石地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它离开后不久,迦楼罗的声音在整个中庭回荡:“别紧张,一半的机关兽已经启动了。就算他们真的找到入口,想要攻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字鱼苦笑:“仙门百家也并非那些毫无能耐的凡夫俗子。若是他们登上此时的洞庭派鲲岛,起了贪心,只怕不容易了事。”
她说的“鲲岛”,指的是百意洞天在外界的投影。洞庭派鼎盛时期,第三代掌门墨衡以无上偃术,在洞庭湖心造了一座浮岛。那岛平时隐于雾中,只有月圆之夜才会显现,故又名“隐月岛”。岛上布满了机关阵法,既是洞庭派的山门,也是一座移动堡垒。
可惜三百年前那场浩劫后,鲲岛就沉入了湖底,与百意洞天一起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