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书写的最后一页》朝夕落暮

3、第三章 放学回家路上

　　夕阳把校门口的梧桐树影徐徐拉长，金红色的光线泻在铺满碎石的小路上。

　　放学的铃声早已散在风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勾着肩背说笑。

　　季清和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埋着头走在人群后头，手指无意间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支浅蓝色中性笔。

　　笔杆上的皂角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可他总是习惯性地去碰，仿佛那点残留的气息，能把他拉回与谢时晏相处的回忆里。

　　放学铃响时，他挤在人流里往外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谢时晏依旧独来独往，背着单肩包走在前面不远处。

　　季清和慌忙低下头，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走着走着才惊觉，原来自己和谢时晏走的是同一条回家的路。

　　这点发现，在他心湖中仿佛被掷下小石子，惊起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看着谢时晏走过操场边的篮球架，看着他停住脚步，踢开了脚边一块滚动的小石头，看着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晚霞。

　　那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季清和的眼里，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身后有同学喊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不走了。季清和慌忙摇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加快了两步。

　　等抬眼再看时，谢时晏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前面的街角。

　　心头顿时漫过一点淡淡的失落，连带着呼吸都似沉重了起来。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只是想这样跟在谢时晏的身后，维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发现这点难以启齿的心思，又舍不得走得太快，丢了那道背影。

　　从学校到家的这条路，季清和走了三年，熟悉得能闭着眼睛数出路边有几棵树，几家店铺。

　　可今天，却像是变了模样。

　　路边的面包店飘出甜甜的奶油香钻进鼻腔，他却没心思去留意。

　　路边的小猫懒洋洋地蜷在路灯下打盹，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他也没心思去逗。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前飘，飘过三三两两的行人、缓缓转动的风车，直至那个始终独行的背影。

　　他看着谢时晏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交叠，又分开，心头就泛起一阵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怅然。

　　但自己太平凡了，成绩中等，性格内向，丢在人群里就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而谢时晏不一样，他长得好看，打篮球的样子都那么耀眼，像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呢？哪怕是做了同桌，季清和也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连上课时不小心碰见谢时晏的目光，都会慌慌张张地移开。

　　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叶子打在季清和的书包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回想起体育课那天，树荫下的风也是这样吹的，吹起了谢时晏的衣摆，也吹来了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那种味道，不像同学们身上浓郁的洗发水味，干干净净的，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

　　季清和的耳尖不受控地烫了起来。

　　他紧紧攥住书包带，指节微微发白，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树荫下的画面。

　　谢时晏弯腰捡球的样子，递球时垂落的长睫，指尖相碰时那个短暂的停顿，还有他转身时，肩背利落的线条。

　　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像被人精心收藏起来的珍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课堂上的谢时晏。

　　那时的季清和，还以为谢时晏是块捂不热的冰。

　　直到体育课上，看见他在篮球场上的模样。

　　那个平日里疏淡得近乎冷淡的少年，在球场上却像换了一个人。

　　汗水浸湿发梢时的样子，都带着一种蓬勃的生气，像藏在冰壳下的火焰，在阳光下灿烂地燃烧着。

　　他总是在想，谢时晏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他总是独来独往？

　　为什么他的眼底总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他？

　　这些问题像缠绕的藤蔓，在他的心头越缠越紧。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说，只能把这点心思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像守着一个秘密，连自己都不敢触碰。

　　前面的谢时晏忽然停住了脚步。

　　季清和的心跳猛地一紧，慌忙低头，脚步也顿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见路边的花店门铃叮当作响，听见谢时晏轻轻的脚步声，却不敢抬头。

　　过了几秒钟，他才鼓起勇气，悄悄抬眼望去。

　　谢时晏正站在路边的报刊亭前，低着头翻着一本体育杂志。

　　夕阳的光线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轻抿的唇线，连他垂落的长睫，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报刊亭的老板娘和他说着什么，他微微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一抹浅浅的笑意，恰似一枝箭，不偏不倚，正中季清和心中深处最柔软的一隅。

　　季清和看得有些出神。他从来没见过谢时晏笑的样子，那个瞬间，他觉得四周都渐渐安静下来。

　　谢时晏买了杂志，转身离开了报刊亭。季清和再次低下了头，心脏砰砰直跳。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他能闻见风里飘来的、属于谢时晏的那点淡淡的皂角香，能看见谢时晏的白色运动鞋停在他的眼前，能感觉到那道平静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季清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头，撞进了谢时晏的视线里。

　　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淡的，不起波澜。

　　谢时晏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又轻轻扫过他紧攥着的书包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你……”

　　谢时晏开口，声线依旧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点浅浅的疑惑。

　　季清和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脸颊烫得发慌，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碰巧走这条路，却连抬头看谢时晏的勇气都没有。

　　谢时晏看着他慌张的样子，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季清和抬头望着谢时晏的背影，看着他走过前面的岔路口——那是两条路的分岔点，一条往东，是自己回家的方向，一条往西，是谢时晏的路。

　　夕阳的光线把谢时晏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过弯，身影便被路边的梧桐树挡住，渐渐消失不见。

　　原来他们的路，到这里就分开了。

　　季清和站在原地，心头生起了一阵难言的失落。

　　风卷着几片梧桐叶飘落在他的脚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

　　他其实很想说一句“我也走这条路”，很想再跟着谢时晏走一段，很想听听他说话的声音。

　　可他不敢，他太胆小了，小到连主动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怕谢时晏看穿他心底的秘密，更怕连这点默默跟着的距离，都会变得遥不可及。

　　直到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满了小路，他才缓缓地抬起脚，往东边的路走去。

　　晚风拂过脸庞，带来了远处的车鸣声和人声。季清和依旧摸着口袋里的笔，脚步渐渐平缓下来。

　　原来放学回家的路，可以这么漫长，又这么短暂。

　　暮色渐沉，星辰开始在天边闪烁，季清和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只留下满街的寂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