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书写的最后一页》朝夕落暮

2、第二章 目光所及的模样

　　数学课结束的铃声终于解脱了满室的闷热，随后便是体育课。

　　课桌上的练习册还摊着未解的几何题，草稿纸上的铅笔痕迹乱得像团麻，季清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笔杆丢进笔袋里。

　　班里的同学早已按捺不住，书包拉链的声音、聊天声混在一处，嘈杂里满是雀跃。

　　“快点快点！记得去更衣室换短裤，迟到要罚跑圈的！”

　　不知何人说道。

　　顿时，走廊上又响起了一阵更热闹的脚步声。

　　季清和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往更衣室去。

　　更衣室里挤满了人，衣柜开关的响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他找了个靠角落的衣柜，拉开门，把长裤放在那，换上了运动短裤。

　　换好衣服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往操场去，季清和走在人群后头，抬眼便看见了谢时晏的身影。

　　他就走在前面不远处，同样换了衣服，上衣布料裹着匀称的肩背，步伐稳健，脊背笔直，连垂在身侧的手臂线条也利落干净。

　　下身的运动裤宽松却不显拖沓，恰好衬出他笔直修长的双腿，膝盖弯曲的弧度干净利落。

　　行走间，小腿肌肉收放有度，线条紧致流畅，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与课堂疏冷截然不同的、隐藏着力量的生动气质。

　　他依旧是独自一人，周围的喧闹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墙，自成一片清寂的天地。

　　全班同学如潮水般涌向操场，运动服的身影汇成一道流动的河流。少年们扬起浅淡尘土，飘飘荡荡。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层层叠叠，阳光透过叶缝洒下，跑道旁的草坪上，几只白鸽懒洋洋地踱着步，被涌来的人声惊扰，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体育老师吹了声响亮的哨子，挥手示意大家自由活动，同学们顿时四散开来，有的冲向跑道，有的围成一圈踢毽子，喧闹一层层地荡开。

　　季清和还没来得及找个安静的角落歇会儿，就被几个热心的同学拽着往羽毛球场走。

　　“清和，来来来，缺一个人，陪我们打两局！”

　　他拗不过，只能接过递来的球拍。

　　季清和的动作向来算不上灵活，手腕转动的力道总是差了点意思，来回几个回合，额头就渗出了薄汗，运动服领口湿了一小片，贴在颈侧，闷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旁边的同学打得热火朝天，扣杀声、笑闹声此起彼伏，他却越打越手生。

　　一记凌厉的重扣迎面而来，带着风声划过眼前。季清和慌慌张张地挥拍，却迟了半步，球拍与球擦过，只带起一缕轻风。

　　羽毛球脱离了控制，划过一道歪扭的弧线，摇摇晃晃地飞出去，滚滚停停，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那里站着谢时晏。

　　他没参加任何活动，只懒懒地靠在粗壮的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在运动裤的裤兜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的线条清晰利落。

　　树影落在他眉眼间，浓淡交错，模糊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竟透出几分散漫的气质。

　　他微微抬着头，目光望着操场上空飘浮的云彩，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季清和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尊“冰山”。

　　操场上的喧闹声似乎被隔在了远处，耳边只剩下风吹过叶子的簌簌声。

　　他走到树下，刚弯下腰，准备去捡那个滚到谢时晏脚边的羽毛球，却见谢时晏先一步动了。

　　他微微俯身，伸出一只脚，鞋尖轻轻勾住了滚动的羽毛球，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恰好让球停在了原地。

　　季清和顿住动作，抬头时，正好撞进谢时晏转过来的视线里。

　　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淡的，像盛着初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寒意。

　　季清和的喉结滚了滚，话语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几个结结巴巴的字：“谢……谢谢。”

　　谢时晏没说话，只是直起身，弯腰拾起了那个羽毛球。

　　他的指尖纤长干净，捏住羽毛球白色的绒毛，递了过来。

　　风卷起两人的衣摆，带来满襟的桂香。

　　季清和紧张地伸出手，指尖无意间擦过谢时晏的指腹。那触感比想象中要凉，像是碰着了一块浸过井水的玉，清冽的温度一瞬间传来，沿着指尖窜进心头。

　　两人都是一怔。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操场上的笑闹声、风声、叶子的摩挲声，全都变得模糊。

　　季清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那点浅浅的温意，还有谢时晏微微睁大的眼眸。

　　皂角香萦绕在鼻间，竟让人有些晕乎乎的。

　　谢时晏先收回了手，插回裤兜里，转头望向操场另一头，眉峰依旧平静，仿佛方才的轻触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事，没有在他心头留下任何痕迹。

　　季清和攥着羽毛球，指腹还残留着那点凉意，他闷闷地又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转身就如逃似的离开。

　　体育老师目光扫过树荫下单独站着的谢时晏，便提高了声音问：“谢时晏，要不要一起活动？想玩什么？”

　　周遭几个爱玩耍的同学顿时望了过来，目光黏在谢时晏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季清和也攥着羽毛球拍，脚步顿住，悄悄抬眼望过去。

　　谢时晏从树干旁直起身，他伸手轻轻扯了扯衣摆，声线平静，没什么起伏，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篮球。”

　　话音落地，操场边几个爱玩篮球的男生立刻眼睛一亮，热情地朝他挥手招呼：“谢时晏！来这边玩呗！”

　　谢时晏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迈步走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季清和被同学拉着回到了羽毛球场，却再也无法专心。

　　羽毛球拍挥动的力道越来越轻，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篮球场的方向，连同学喊他接球都听不见。

　　他的视线黏在谢时晏的身影上，看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动作舒展，带着一种隐隐的力量感。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谢时晏。

　　课堂上的他，永远是那副疏冷的模样，坐姿笔直，眉头微蹙，连指尖翻书的动作都带着距离感，像冻在冰里的月光，好看，却碰不得。

　　可此刻的谢时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他站在球场上，汗水浸湿的发梢贴在额角，反而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生动。

　　他运球的动作熟练得惊人，篮球在掌下规规矩矩地弹跳，每一次落地都带起阵阵风声。

　　偶尔有人上来拦截，他便侧身转过，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长腿一迈，跃身而起，抬手投篮——一连串动作流畅得让人移不开眼。

　　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穿过球网，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几声热烈的喝彩，几个男生拍着手喊着“好球”。

　　谢时晏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蹭过喉结，滚落的汗珠顺着颈侧清晰的线条滑进衣领，消失不见。

　　阳光洒在他汗湿的发梢上，闪着浅淡的光泽。

　　季清和看得有些出神，手里的羽毛球被捏得变了形，心头那点闷热，竟比夏末的风还要灼人。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座冰山并非无所谓，只是他的热烈，从来不肯轻易显露在旁人面前。

　　课堂上的疏冷，不过是他惯有的保护色，而篮球场上的样子，才是他藏起来的、最鲜活的模样。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季清和就慌慌地移开了目光，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他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球拍，心跳声响彻耳畔，和不远处篮球落地的声音，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风又起，飘过操场，飘过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抵达季清和微微发烫的耳尖。

　　他忆起当时谢时晏身上弥漫的清冽皂香，还有递来羽毛球时，指尖相触那一抹浅浅的温度，心头顿时乱了节拍，慌得连呼吸都轻轻滞了半分。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