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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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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雪停了。
天空是洗净的铅灰色,薄薄的云絮铺展开,透出朦胧的天光。梧桐枝桠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书皮纹路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
祝一迟醒来时,已经是七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意识慢慢从睡梦中浮上来。
今天是周六。舅舅一家要来的日子。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冬天难得有这样晴朗的早晨。
洗漱完毕,她换上居家服走出房间。邓允慈已经在厨房忙碌,煎蛋的香味飘满整个客厅。祝怀谦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见她出来,温和地笑了笑。
“起来啦?去帮妈妈摆碗筷。”
“嗯。”
早餐是白粥、煎蛋和一小碟酱菜。邓允慈给她盛了碗粥:“一会儿舅舅他们十点左右到,你表弟也来。记得把房间收拾一下,别让人家看见乱七八糟的。”
“知道了。”
祝一迟小口喝着粥。粥很烫,她吹了出,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把碗碟的边缘镀上一层浅浅的金。
吃完早饭,她回房间收拾。
书桌上摊着做完写完的作业,练习册、错题本、草稿纸摆得整整齐齐。她把它们收进书包,又把桌面擦了一遍。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支黑色的磨砂笔,握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放回原处。
八点半,门铃响了。
祝一迟去开门。门外站着舅舅、舅妈,还有表弟邓哲。舅舅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笑容满面:“一迟长高了啊!”
“舅舅好,舅妈好。”祝一迟侧身让他们进来。
邓哲跟在最后,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个子已经比祝一迟高一点了。他腼腆地笑了笑:“表姐好。”
“进来吧,外面冷。”
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大人们寒暄着,说着近况和工作。邓允慈泡了茶,又端出早就准备好的水果和点心。祝一迟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木板上,暖洋洋的。
“一迟现在高一了吧?”舅妈笑着问,“学习怎么样?”
“还可以。”祝一迟轻声说。
“她英语特别好。”邓允慈接过话,“就是数学弱一点,不过最近在努力。”
“那正好。“舅舅拍了拍邓哲的肩膀,“你表姐英语好,让她给你辅导辅导。你初三了,英语可不能落下。”
邓哲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祝一迟。
“好。”祝一迟说。
大人们继续聊天,话题从工作转到家庭,又从家庭转到孩子的教育。祝一迟偶尔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十点半,邓允慈开始准备午饭。
祝一迟去厨房帮忙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冰凉的水流冲刷着青菜的叶片,溅起细小的水珠。舅妈也进来帮忙,三个人在厨房里忙碌,说说笑笑的。
“一迟真是懂事。”舅妈夸赞道,“比我们家邓哲强多了,那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
“邓哲也很乖。”邓允慈说,“上次见他,还知道帮妈妈拎东西呢。”
“也就那一次。”
祝一迟安静地听着,手里动作不停。青菜洗好了,她又开始削土豆。刀锋划过土豆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削得很认真,一刀都稳稳的,土豆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不断。
午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鸡汤。大家围坐在餐桌边,气氛温馨而热闹。
邓哲坐在祝一迟旁边,有些拘谨。祝一迟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谢谢表姐。”
吃饭时,大人们又开始讨论教育问题。舅舅说现在中考竞争激烈,邓哲必须加把劲。舅妈说给孩子太大压力也不好。邓允慈和祝怀谦在一旁附和,偶尔给出建议。
祝一迟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很淡。几只麻雀在阳台栏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饭后,大人们继续聊天。祝一迟带邓哲去自己房间辅导英语。
房间很整齐。书桌靠窗,上面只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床铺得平整,被子叠得方正。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课本和练习册,也有几本小说和散文集。
“坐吧。”祝一迟指了指书桌前的凳子。
邓哲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练习册。祝一迟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哪里不会?”
“阅读理解。”邓哲翻开练习册,指着其中一篇,“这些长句子看不懂。”
祝一迟接过练习册,仔细看了看。那是一篇关于坏境保护的文章,句式复杂,词汇量大。她拿起笔,开始讲解。
声音温和,语速平缓。她先带他分析句子结构,找出主谓宾。然后解释生词,联系上下文推测词义。最后梳理整篇文章的逻辑,把握主旨。
邓哲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练习册的纸面照得发亮。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祝一迟讲解的声音,还有偶尔翻页的声音。
讲完一篇,邓哲的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说,“表姐你讲得真好。”
“多练练就好了。”祝一迟把练习册还给他,“英语最重要的是语感,要多读多背。”
“嗯。”
接下来又讲了几篇。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的阳光满满西斜,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大人们的聊天声从客厅隐约传来,混着电视节目的声音,温暖而家常。
“今天就到这里吧。”祝一迟合上练习册,“你回去把这几篇再看一遍,把生字记下来。”
“好。”邓哲把书收拾书包,犹豫了一下,“表姐,你……你数学是不是不太好?”
祝一迟愣了愣。
“我妈说的。”邓哲有些不好意思,“她说你英语特别好,但数学需要努力。”
“嗯。”祝一迟平静地点点头,“是不太好。”
“那……那你怎么学的?”邓哲问,“我数学也不好,怎么努力都提不上去。”
祝一迟想了想。
“多做题。”她说,“不会的题就问,问老师,问同学。把错题整理出来,反复看。还有不要着急。”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邓哲听着,点点头:“谢谢表姐。”
“不客气。”
下午三点,舅舅一家要走。大人们又在门口寒暄了很久,说着下次再聚,说着保重身体。邓哲站在妈妈身边,朝祝一迟挥了挥手。
“表姐再见。”
“再见。”
门关上,家里又安静下来。
邓允慈开始收拾客厅,祝一迟帮忙。碗筷收到厨房,果盘洗干净,沙发靠垫摆整齐。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客厅照的明亮而温暖。
“一迟今天辛苦了。”邓允慈说,“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没事。”
收拾完,祝一迟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天空开始泛红,夕阳的余晖染红了云层,像打翻的颜料盘。远处的楼房在暮色里勾出黑色的剪影,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来。
她想起白天辅导邓哲英语的情景。那些复杂的句子,那些生僻的词汇,在她眼里都清晰明了。她讲得顺畅,很自然,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可是数学呢?那些函数图像,那些几何证明,那些她怎么也转不过弯来的逻辑。
像一堵墙,横在她面前。
她叹了口气,打开书包,拿出数学练习册。
周末的作业还没写完,还有两张卷子。她翻开,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一个个数字,一个个符号。
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遇到不会的,她就圈出来。不着急,不烦躁,只是平静地接受——这道题现在不会,但以后可能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明亮。世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只黑色的磨砂,握在手里。笔杆冰凉,但很快就被掌心焐热。她转动着笔,看着笔帽顶端那圈浅浅的螺纹。
然后她轻声说:“要是数学也能像英语一样简单好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楼房的灯光,在黑暗里像孤独的星。
她放下笔,继续写作业。
灯光温暖,笔尖沙沙。
夜色温柔,心事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