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年冬》小馨糕

9、第8章

　　周一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祝一迟正盯着窗外出神。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把走廊地面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她看着那些粼粼的光斑，思绪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很远。

　　上周五周晏宁给她的那张纸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数学课本的扉页里。

　　她还没有打开。不是不敢，只是还没准备好。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午休结束，同学们陆续醒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打哈欠的打哈欠。许昭揉了揉眼睛，转过头来：“下午第一节什么课？”

　　“物理。“祝一迟轻声说。

　　“啊，又是物理。”许昭叹了口气，“我宁愿上数学。”

　　祝一迟没有接话。她低头翻开物理课本，视线落在那些电路图上。线条交错，符号复杂，像一张张看不懂的地图。

　　下午的课总是格外漫长。

　　物理老师讲课很快，板书写得龙飞凤舞。祝一迟努力跟着节奏，笔记写了一页又一页。但那些公式和原理，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本质。

　　她偶尔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高二教学楼的方向。三楼最东侧的那扇窗户，此刻关着。浅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里面的人影隐约可见。

　　他在做什么呢？也许在写作业，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和同学们讨论题目。

　　这些想象像细小的气泡，在她心里轻轻冒出来，又轻轻破掉。不留痕迹，却真实存在。

　　下课铃响时，她才发现自己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页。

　　字迹工整，但内容她记得并不真切。就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回头看时，只记得路上的风景很美，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放学时，周晏宁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走进教室，在祝一迟桌前停下。

　　“一迟，给你的。”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那是个巴掌大的纸盒，包装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祝一迟愣了愣，接过来：“这是……？”

　　“祁澈让我给你的。”周晏宁说，“他说你既然想请教数学，不如从基础开始。这是他之前用过的数学笔记，复印了一份给你。”

　　祝一迟的手指微微一颤。纸盒并不重，但她觉得手心沉甸甸的。她看着周晏宁，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怎么了？”周晏宁笑了，“打开看看啊。”

　　她慢慢打开盒盖。里面是厚厚一沓复印纸，装订得很整齐。扉页上写着“高一数学重点题型归纳”，字迹工整清秀，笔画干净利落。

　　她翻开第一页。函数的基本性质、图像变换、常见题型……每一个知识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和解题思路。字迹密密麻麻，但排列有序，看起来一点也不乱。

　　“他……”祝一迟的声音很轻，“他怎么会……？”

　　“我跟他提了你。”周晏宁说，“说你数学不太好，想找理科好的学长请教。他就说可以把之前的笔记给你看看，应该会有帮助。”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复印纸上。

　　纸张有些发黄，但字迹很清晰。她能想象他写这些笔记时的样子——戴着黑色半框眼镜，微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表情专注而认真。

　　“他说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加他□□问。”周晏宁补充道，“号码在最后一页。”

　　祝一迟翻到最后。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粗糙的质感，温热的触感。

　　“谢谢学长。”她抬起头，对周晏宁说。

　　“客气什么。”周晏宁摆摆手，“那我先走了，还有事。”

　　“嗯。”

　　周晏宁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许昭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个盒子：“这是什么？”

　　“数学笔记。”祝一迟说，“周晏宁学长给的。”

　　“这么好？”许昭翻开看了看，“哇，整理得好详细。这是哪个学长这么好心？”

　　祝一迟顿了顿：“高二的一个学长。”

　　她没有说名字。

　　许昭也没有追问，只是拍拍她的肩膀：“那你要好好用啊，别辜负人家的心意。”

　　“嗯。”

　　放学回家的路上，祝一迟抱着那个纸盒，走得很慢。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伙伴。

　　盒子里装着的不只是笔记。

　　还有一串数字，一个可能的开始。

　　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加他。

　　但至少现在，她拥有了一份他曾经用过的笔记。那些字迹，那些思路，那些解题的步骤——都是他思考过的痕迹。

　　就像拥有了他的一部分。

　　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但足以让她感到温暖。

　　回到家时，邓允慈正在准备晚饭。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油锅滋滋的响声。祝一迟换好拖鞋，把纸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回来啦？”邓允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祝一迟轻声说。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晚饭时，邓允慈照例问了问她今天的情况。祝一迟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她小口喝着汤，目光偶尔瞥向玄关的方向。

　　那个纸盒就放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秘密，等待被打开。

　　饭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明亮，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孤岛。

　　她打开纸盒，拿出那沓笔记。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第一页，仔细地看着那些字迹。

　　字写得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练过的漂亮字体，而是自然的、流畅的书写。笔画干净，结构清晰，每一个字都站得很稳。

　　她看得很慢，很认真。函数、方程、不等式、几何……高一上学期的所有重点内容都被整理出来了。旁边还有他自己总结的解题技巧，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一目了然。

　　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简单的线条，清晰的标注，一下子就能看懂题目的本质。

　　她忽然想起自己解数学题时的样子——咬着笔杆，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却总是找不到方向。

　　而他呢？一定很轻松吧。这些在她看来复杂难懂的题目，在他眼里大概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心口泛起一阵轻微的涩。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像喝了一口放凉的茶，舌尖有淡淡的苦，但很快就被温水般的平静覆盖。

　　她翻开最后一页。那串数字就写在右下角。铅笔字迹很轻，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她盯着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数字。

　　要不要加？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放下笔记，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照亮了她的脸。浅茶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澈，像琥珀里盛着温润的光。她点开□□，找到添加好友的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可以现在输入那串数字。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害怕什么？怕打扰他？怕他不知道怎么回复？怕自己的问题太简单，让他觉得无聊？还是怕暴露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

　　窗外雪越下越大。细密的雪粒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小小的萤火虫。她盯着那些飞舞的雪，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的光线又只剩下台灯那一小片暖黄。

　　她翻开数学课本，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的磨砂笔。笔杆冰凉，但很快就被掌心焐热。她开始写作业，一道一道地解。

　　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遇到不会的，她就翻开那沓笔记，找类似的题型，看他写的解题思路。灯光温暖，笔尖沙沙，时间在安静中缓缓流淌。

　　夜色越来越深。

　　雪下得更密了，隔着窗户都能听见簌簌的声响。她写到眼睛发酸，才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那串数字还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她没有加。但也没有扔掉。

　　就像那份心动一样——她没有说出口，但也没有忘记。

　　只是放在心里，安静地，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待勇气积攒到足够多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