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6章 ...
-
周晏宁来找祝一迟的时候,已经是周五下午。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梧桐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廊里人来人往,放学前的喧闹声彼此起伏。
“一迟。”
周晏宁站在门后,朝教室里招了招手。他穿着高二的蓝白校服,个子比高一时高了不少,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爽朗又精神。
祝一迟正低头整理错题本,闻声抬起头,愣了愣,然后放下笔走过去。
“学长,找我有事吗?”
“嗯,帮个忙。”周晏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们班要统计元旦晚会节目,你们班文艺委员今天请假了,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想报名的。”
祝一迟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白的报名表,只需要填姓名和节目类型。
“好的,我明天给你。”
“谢啦。”周晏宁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最近数学怎么样?”
祝一迟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还……还可以。”她说得有些含糊。
周晏宁笑了笑,没有追问。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虽然我理科也不太行,但比你高一级,多少能帮点忙。“
“嗯,谢谢学长,”
“客气什么。”周晏宁摆摆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记得给我表格。”
“好。”
周晏宁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祝一迟拿着文件夹回到座位,却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云层越来越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文件夹的边缘。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周晏宁认识很多人。高二的,高三的,各个班的。他消息灵通,人脉广。也许他能帮忙。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里轻轻落下。不重,不沉,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时机发芽。
她低下头,翻开错题本。58分的卷子已经订好了,红笔的批注工整清晰。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了解题思路,还有她自己总结的易错点。虽然分数不高,但她尽力了。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是够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声响起。
祝一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许昭已经背好等她:“快点啊,今天周五,公交车肯定挤。”
“来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说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响声混成一片。祝一迟小心地避开人群,贴着墙边往前走,
路过高二教学楼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窗户玻璃反射灰白的天色,像一面面沉默的镜子。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果然很挤。她们勉强挤上车,站在车厢中部,随着车子的摇晃晃晃悠悠。窗外街景飞快地后退,商铺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里晕开暖黄色的光。
“对了,”许昭忽然说,“周末有什么安排?”
祝一迟想了想:“写作业。还有……我舅舅一家要来,我妈说周末一起吃饭。”
“真好,有家庭聚会。”许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我爸妈这周末又要加班,我又得自己点外卖。”
“你可以来我家吃饭。”祝一迟说。
“算啦,不打扰你们家庭聚会。”许昭笑了笑,“我周末约了周叙言去图书馆,你要不要一起来?”
“可能不行。”祝一迟轻声说,“得在家陪舅舅他们,”
“那还吧。”
公交车到站,她们下车。冷风扑面而来,祝一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明天见。”许昭朝她挥手。
“明天见。”
回到家时,邓允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红烧肉的香气飘满整个客厅,温暖而诱人。祝怀谦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回来,温和地问:“今天冷吗?”
“还好。”祝一迟换好拖鞋。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邓允慈从厨房探出头,“对了,明天你舅舅他们中午过来,记得早点起床帮忙。”
“找到了。”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鸡蛋汤,都是祝一迟爱吃的。邓允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最近学习累,要补补营养。”
“妈,够了。”祝一迟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些无奈。
“多吃点才能长身体。”邓允慈又给她盛了碗汤,“你舅舅明天带表弟一起来,那孩子今年初三,正好你可以给他辅导辅导英语。”
“嗯,”祝一迟小口喝着汤,心思却飘远了。
她在想周晏宁的话。
“你要是真想找理科好的学长请教,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
如果她开口,她会帮忙吗?
如果她真的拿到了祁澈的联系方式,她敢发消息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她脑子里纠缠不清。但她并不着急解开。有些事情,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合适的时机。
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这个周末不是。
饭后,她主动帮忙洗碗。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手指,水蒸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她盯着水池里旋转的泡沫,忽然想起篮球场上,祁澈坐在长椅上看练习册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肩上。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而他站在梧桐树下,安静地看着。距离很远,但并不觉得遥远。
“一迟?碗洗好了吗?”
邓允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慌忙关掉水龙头:“好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明亮,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孤岛。
她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翻开今天订正的题目。红笔的批注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个步骤都写得仔细认真。
看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支黑色的磨砂笔。握在手里,冰凉而光滑。笔杆上那些细小的颗粒感透过皮肤传到心里,痒痒的,但并不难受。她转动着笔,看着笔帽顶端那圈浅浅的螺纹。
和他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像春风吹过湖面,轻轻一荡,很快就恢复平静。
她把笔放回抽屉,翻开数学练习册。
周末的作业不少,数学卷子有三张,还有物理和化学。她开始写,一道一道地解。遇到不会的就圈出来,等周一去问许昭。
写累了就抬头看着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星星,只有对面楼零星亮着的窗户。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小小的萤火虫。
她忽然想起明天要来的舅舅一家。舅舅在邻市工作,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表弟今年初三,正是关键的时候。妈妈让她帮忙辅导英语,她应该能做好。
英语是她擅长的。不像数学,怎么努力都只能勉强及格。
但这个念头并不让她难过。她只是平静地接受,就像接受冬天的寒冷,接受夏天的炎热一样自然。
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而她,恰好擅长英语,不擅长数学。
仅此而已。
写到深夜十一点,她终于写完了数学作业。眼睛有些酸,她揉了揉,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周晏宁会给她答复。
关于祁澈的联系方式。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接受。
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接收可能到来的纸条。
也准备接受可能到来的失望。
夜色越来越深。雪下的更密了,隔着窗户都能听见簌簌的声响。像某种温柔的伴奏,陪着她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纸条,没有数字,没有期待。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路。
她走在那条路上,不慌不忙,不疾不徐。脚印在雪地里留下浅浅的痕迹,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