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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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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数学周测,卷子发下来了。
薄薄的一张纸,从前往后传。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祝一迟接过前排递来的卷子,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瞬间,心脏就往下沉了沉。
鲜红的数字写在右上角。
58。
阿拉伯数字的笔画粗而凌厉,但此刻在她眼里并不显得特别刺眼。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平静地将卷子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带。
拉链拉上的声音轻而利落。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总结这次考试,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响。祝一迟低头整理着笔记,将老师讲解的重点工整地抄在错题本上。字迹清秀,笔画认真。
“一迟,去食堂吗?”
许昭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桌边等她。周叙言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他那本画面抽象涂鸦的课本:“今天我请客,庆祝……嗯,庆祝周三!”
“庆祝周三什么?”许昭挑眉。
“周三还需要理由吗?”周叙言理直气壮,“周三就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祝一迟被逗笑了,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你们先去吧,我……我想去趟操场透透气。”
许昭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那我给你们占位置。快点来啊。”
“嗯。”
教室里的同学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还在讨论题目的。祝一迟把书包背好,从后门走出去。走廊里很空旷,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哒,哒,哒,想某种规律的节拍。
她没有去食堂,而是绕道了教学楼后面。
那里有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种着光秃秃的梧桐。积雪还没化干,在树根处推成脏兮兮的灰色。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钻进校服衣领,凉凉的,但不刺骨。
祝一迟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脚步。
树干粗壮,书皮皴烈,摸上去粗糙而踏实。她靠着树干,仰头看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缝隙里透出些许朦胧的天光。
然后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高二教学楼。
三楼最东侧的那扇窗户,此刻关着。浅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是课间休息时间,也许他正坐在教室里,和同学们讨论题目。
也许他刚解完一道复杂的竞赛题,正用那支黑色磨砂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漂亮的步骤。
祝一迟的心口泛起一阵轻微的酸涩。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像喝了一口放凉的茶,舌尖有淡淡的苦,但很快就被温水般的平静覆盖。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
58分。确实没及格。
但她并没有特别难过。数学从来不是她的强项,这一点她早就知道。许昭帮她补习,周叙言画那些抽象图解,她自己熬夜刷题——这些努力并不是为了创造奇迹,只是尽她所能而已。
结果不够好,但也没关系。
至少她努力过了。
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有男生们的吆喝声,大概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篮球场上,几个高二的男生正在打球。他们穿着运动服,奔跑跳跃,汗水在冷空气里蒸腾成淡淡的白雾。场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学生,不时发出欢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祁澈没有上场,而是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练习册,正低头看着。黑色半框眼镜在阳光下反射出浅浅的光,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偶尔有同学跑过来和她说什么,他抬起头,笑着回应。笑容很温和,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祝一迟的心跳平稳而规律。她没有躲,也没有藏,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翻页时流畅的动作,能看见他推眼镜时手指的弧度。
那么从容,那么笃定。仿佛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题,没有过不去的坎。
而她呢?数学58分,连及格线都没到。
心口的涩意又泛上来一些,这次稍微清晰了些。她抿了抿唇,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人身上。阳光落在他肩上,那一小片光斑明亮而温暖。
像另一个世界的光。但她并不嫉妒,也不自卑。只是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
就像站在山脚下的人,抬头看这山顶上的人。知道山顶很高,路很远,但并不会因此绝望。因为至少,她还能看见那座山,还能看见山顶上的人。
这就够了。
篮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祁澈放下习题册,站起身,和身边的同学击了个掌。大概是谁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整个人都在发光。
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祝一迟移开视线,看向脚底脏兮兮的积雪。雪已经开始化了,混着泥土,变成灰黑色的泥浆。她的帆布鞋踩在上面,鞋尖已经湿了一小块。
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但不算刺骨。
她想起上周在走廊拐角的那次初遇。他抱着纸箱从楼梯上走下来,眼镜上沾着细雪,指腹轻拭镜片的动作温润得像幅画。
那一刻的心动,清晰而真实。现在那份心动还在,只是多了一层淡淡的、透明的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他,看得见,摸不着,但依然觉得美好。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转。
祝一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清爽而清醒。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
午休快结束了。她该回教室了。最后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祁澈已经重新坐回长椅,又拿起了那本练习册。阳光落在他肩上,那一小片光斑明亮而温暖。
她转身离开,快步不沉也不轻,就像平时走路一样。
路过教学楼大厅的落地镜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浅茶色的眼眸像两潭安静的湖水,不起波澜。校服穿在身上略显单薄,但脊背挺直。
她想起许昭总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
想起周叙言说她像林黛玉,风一吹就倒。
想起望舒温柔地叮嘱她注意身体。
她确实瘦,确实看起来柔弱。但这并不代表她脆弱。至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镜子里那个58分却依然平静的自己,她觉得,她比想象中要坚强一些。
回到教室时,许昭和周叙言已经回来了。许昭递给她一个饭盒:“喏,给你打的饭。糖醋排骨没了,只有土豆烧鸡。”
“谢谢。”祝一迟接过,声音温和。
周叙言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头顶上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数学是什么能吃吗”。
“送你的。”他把纸塞进祝一迟手机,“我新创的抽象安慰法,独家专利。”
祝一迟看着那个滑稽的小人,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谢谢。”
“不客气。”周叙言满意地坐回座位,“下次考好就行。”
“嗯。”祝一迟点点头。
下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英语课依然轻松,物理课虽然难,但她努力跟老师的思路。笔记写了一页又一页,字迹工整清晰。偶尔卡壳的时候,她就圈出来,等下课再问。
视线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高二教学楼静立在午后的阳光里,窗户玻璃反射着天空的灰白色。三楼的走廊里,偶尔有人影经过。
她想起篮球场上,他低头看练习册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从容。
如果她能及格就好了。不是奢望能和他并肩,只是希望能离他近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让她有理由,有勇气,和他说上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学长,这道题怎么做”。也好过现在这样,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个念头并不让她痛苦。它像一颗种子,安静地埋在心底,等待合适的时机发芽。现在不是时候,她知道。但她可以等。
放学铃声响起时,祝一迟从容地收拾书包。她把那张58分的卷子又往里塞了塞,确保不会掉出来,但动作并不慌张。
许昭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快点啊,一会儿公交车该挤不上去了。”
“来了。”
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群。大家说说笑笑,讨论着晚上的安排,周末的计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轻松的、解放的气息。
祝一迟的心情也很平静。
路过高二教学楼时,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有学生在自习。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帘,随着人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