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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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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放学,天色阴沉得厉害。
乌云低低压着教学楼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冷。梧桐枝桠上的积雪化了大半,只剩树梢还挂着零星的白色。风一吹,那些雪屑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行人肩头和发梢。
祝一迟收拾好书包,许昭已经等在门口。
“快点,一会儿文具店该关门了。”许昭催促道。
“来了。”
祝一迟拉好书包拉链,快步走过去。周叙言今天值日,要留下来打扫卫生,所以只有她们两个人去。三人约好了周末一起去图书馆,许昭说想买几本新的笔记本。
校门口的小街很热闹。小吃摊冒着热气,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在冷空气中。文具店在街角,招牌是褪了色的蓝色,玻璃门上贴着各种促销海报。
推开门,门铃叮当作响。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暖风从头顶吹下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各种颜色的笔记本、笔筒、文件夹,还有挂在墙上的海报和挂件。
许昭直奔文具区,开始翻找心仪的款式。祝一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视线漫无目的地在货架上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笔。
黑色磨砂的笔杆,银色笔夹,笔帽顶端有一圈浅浅的螺纹。它就躺在透明塑料盒里,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和那天他手里握的那支,一模一样。
祝一迟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呼吸屏住了一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笔。脑海里又发现出走廊拐角的画面——他抱着纸箱,银色的笔夹,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像一个隐秘的记号。
“一迟?看什么呢?”
许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祝一迟慌忙移开视线,脸颊有些发烫:“没、没什么。”
“那快来帮我选选,这本好看还是这本?”许昭手里拿着两本笔记本,一本是淡蓝色的封面,印着星空的图案;另一本是浅绿色,上面画着几片梧桐叶。
祝一迟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蓝色的吧,和你笔袋颜色配。”
“有道理。”许昭满意地把蓝色那本放进购物篮。
她们又逛了一会儿。许昭买了几支荧光笔和便签纸,祝一迟则选了一本错题本和几支替换笔芯。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挂着各种小挂件和钥匙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支笔。
它就躺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同学,还需要什么吗?”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问。
祝一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支黑色的笔,请给我两支。”
老板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从货架上取下两支笔:“这个牌子很好用的,写字很顺滑。”
祝一迟接过笔,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她捏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扫码付款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走出文具店,冷风扑面而来。
祝一迟把买好的东西塞进书包,把那两支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最里层的夹层。拉链拉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像藏起了一个秘密。
“你怎么买了两支一样的笔?”许昭随口问。
“备用。”祝一迟小声说,不敢看她的眼睛。
许昭没再多问。两人沿着小街慢慢往回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街边的店铺都亮着灯,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雾。
经过奶茶店时,许昭说要买杯热的。祝一迟站在门口等,手揣在外套的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擦着笔袋的布料。
隔着两层布,她能感受到那两支笔的形状。
硬硬的,凉凉的。却让她的心口泛起一阵温热的悸动。
周末两天,祝一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
数学卷子摊在书桌上,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和几何图形看得她头疼。她咬着笔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目光落在笔袋上。深蓝色的帆布笔袋,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盯着看了几秒,终于还是伸出手,拉开拉链。
手指探进最里的夹层,触到了那两支笔。
她抽出一支,握在手里。笔杆冰凉,但很快就被掌心焐热。她拧开笔帽,露出银色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划了几道,墨水流畅地洇开,形成深浅不一的线条。
和普通笔没什么区别。但她就是感觉不一样。
因为这是他用的笔。也许他曾经用这支笔写过无数的公式,解过无数的难题,在那些她看不懂的竞赛题集上留下完整的笔迹。
她把笔帽拧回去,握在手心里。指尖摩擦着磨砂的表面,那些细小的颗粒感透过皮肤传到心里,痒痒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橙子,电视里正在播一部家庭剧。祝怀谦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出来,温和地笑了笑:“作业写完了?”
“还没。”祝一迟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
“别太累,要注意休息。”邓允慈给她倒了杯热水,“对了,下周三你舅舅要来,到时候我们出去吃饭。”
“哦。”祝一迟心不在焉地应着,小口小口地啃着苹果。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心思还在那支笔上。
或者说,在那个用这支笔的人身上。
周一返校,天空放晴了。
阳光很好,积雪融化得很快,整个校园都是湿漉漉的。梧桐树下积起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澄澈的蓝天。
早自习,英语老师让大家默写课文。
祝一迟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地写出那些熟悉的单词和句子。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清秀,像她这个人一样,温顺而规矩。
默写完毕。她把笔放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
黑色的磨砂表面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语文课本。
翻开扉页。空白处,只有她的名字——祝一迟。字迹清秀,笔画纤细。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几秒。
然后落下。
一个“祁”字。
笔画刚写完,她的心脏就猛地一缩。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慌忙抓起修正带,手忙脚乱地涂掉。白色的液体覆盖了那个字,很快干涸,留下淡白的痕迹。
像一道隐秘的伤疤。
她盯着那片白色,指尖微微发抖。修正带的味道很刺鼻,化学制剂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她抿紧嘴唇,把课本合上,塞回桌肚深处。
脸烧得厉害。
许昭转过头来,疑惑地问:“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祝一迟低下头,“可能有点热。”
“热?”许昭看了眼窗外零下的气温,没再说什么。
上午的课,祝一迟都有些心神不宁。数学老师讲新课,她在笔记本上记着笔记,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桌肚。那本语文课本就躺在那里,像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甚至不敢再把它拿出来。
午休的时候,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想起了昨天在文具店,自己握着那两支笔的心情。
雀跃的,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欢喜。
现在她才明白,那种罪恶感从何而来。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份心动是不该有的。是两个年级的距离,是耀眼与平凡的差距,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控制不住在扉页上写下那个字。
就像控制不住买下那两支笔。
就像控制不住,每天在窗边等待那个身影路过。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天气冷改在室内体育馆。女生们打羽毛球,男生们打篮球。祝一迟体力不好,打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坐到场边休息。
许昭还在场上挥汗如雨,周叙言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抱着膝盖,看着羽毛球场上来回飞舞的白色小球。思绪又飘远了。
这时,体育馆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高二的男生走进来,手里抱着篮球。他们穿着运动服,额头上还带着汗,应该是刚打完球回来。
祝一迟的呼吸一滞。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戴着那副黑色半框眼镜,但镜片有雾气,大概是从室外进来的缘故。他正和身边的男生说话,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仰头喝水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
她的视线黏在他身上,移不开。
直到他喝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黑色的磨砂笔杆,银色的笔夹。和她笔袋里那两支,一模一样。
祝一迟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他拧开笔帽,在手里的本子上记着什么。大概是训练记录,或者别的什么。他写得很认真,微侧着头,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纸面。
眼光从体育馆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在他睫毛上跳跃,在他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分明,动作顺畅而自然。
祝一迟看得入了神。直到许昭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她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许昭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群高二的男生。她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体育课结束,大家回教室的路上,周叙言突然凑过来。
“欸,你们看见没?”他压低声音,“刚才体育馆里,祁澈学长也来了。”
祝一迟的脚步顿了顿。
祁澈。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她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出这两个字。从周叙言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奇特的真实感。不再是扉页上那个被她涂掉的字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名字的人。
“看见了啊,怎么了?”许昭问。
“没怎么,就是觉得他挺厉害的。”周叙言说,“我听说他数学竞赛拿过省一等奖,篮球也打得好。啧,这就是传说中的全能型选手吧。”
祝一迟沉默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祁澈。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把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涩。
回到教室,她从笔袋拿出那支笔。黑色的磨砂笔杆,在指尖微微发烫。她握了很久,然后轻轻拧开笔帽,在草稿纸角落里,小心翼翼第写下了两个字——
祁澈。
字迹很轻,很淡。像怕惊扰了什么。
写完,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像那天一样,抓起修正带,一点一点涂掉。
白色的液体覆盖了墨迹,但这次,她没有再慌张。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涂掉了表面,也涂不掉心里。
就像雪落下来,化了,但冬天还在。
就像心动发生,藏起来了,但感觉还在。
她合上草稿本,把笔放回笔袋。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
冬天还很漫长。而她的心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