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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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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停了。
天空是洗净的铅灰色,云层薄薄地铺开,透出些朦胧的光。梧桐枝桠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树皮纹路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祝一迟到教室的时候,许昭还没来。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摘下围巾叠好塞进桌肚。手指冻得有些僵,她对着掌心呵了口热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清晰的痕迹,像划开了什么秘密的帷幕。
透过那道痕迹,她看见了操场。看见覆着白雪的跑道,看见了空荡荡的篮球架,看见了行政楼灰白色的外墙。
还有三楼最东侧的那扇窗户。
她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想做了亏心事的孩子。她收回手指,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摊开在桌上。
昨晚的作业还没写完。最后一道大题她卡了两小时,最后是许昭在电话里一步步教她做的。但解题步骤她已经忘了大半,只记得自己困得眼皮打架时,窗外的雪还在下。
沙沙的,绵绵不绝。
想某种温柔而固执得絮语。
教室门被推开,许昭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她搓着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冻死我了,路上差点滑一跤。”
“小心点。”祝一迟轻声说。
“嗯。”许昭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对了,你昨晚那道题搞懂了没?要不要我再讲一遍?”
“不用了,我……我再看看。”
祝一迟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其实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接一个,像解不开的结。
早自习铃响了。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让大家拿出课本读课文。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嗡嗡的像一群困倦的蜜蜂。祝一迟翻开课本,视线落在那些熟悉的单词上,却读不进心里去。
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窗外有什么呢?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走廊,几棵光秃秃的梧桐,还有远处高二教学楼灰扑扑的外墙。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课间操的时候,所有人都要下楼集合。祝一迟慢吞吞地收拾课本,许昭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快点啊,去晚了又要被记名。”
“来了来了。”
她跟着许昭。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推推搡搡地往楼梯口涌。祝一迟被人裹挟着往前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高二楼层的方向瞥。
三口的栏杆边,有几个男生正靠在那边说话。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蓝白校服的轮廓,还有偶尔挥动的手臂。她盯着看了几秒,直到许昭拉了她一把。
“看什么呢?楼梯在这儿。”
“没、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心跳却莫名有些乱。
操场上,音乐已经响起。体育老师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喊口令,声音通过劣质喇叭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祝一迟站在队伍里,跟着节拍做伸展运动。
一、二、三、四。
动作机械,心思飘忽。
她抬起手臂的时候,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看向教室办公室的方向。那里有几条小路,连接着教学楼和行政楼。
然后她看见了。
几个高二的男生正从小路上走过来。他们走得不急不缓,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戴着黑色半框眼镜,手机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
是他。
祝一迟的动作僵住了。
她维持着抬臂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方向。距离还是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走路时微侧着头的习惯,还有和陈逾明说笑时弯起的眼角。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那一小片光斑,亮得刺眼。
“喂,动作做反了!”
旁边的许昭碰了碰她的胳膊。祝一迟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左右手抬错了方向。她慌忙换过来,脸颊烧得厉害。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许昭小声问。
“没睡好。”祝一迟低下头。
课间操结束了。人群又开始往教学楼涌动。祝一迟被推着往前走,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像一场短暂的海市蜃楼。
中午午休,祝一迟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睡觉。她把数学卷摊在窗边,假装在刷题。笔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窗玻璃被她擦得干干净净,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走廊。
阳光很好,积雪融化得很快。走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粼粼的光。梧桐树下积了一小滩水,几只麻雀在那里跳来跳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休息,只有少数几个还在看书或者写作业。许昭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周叙言坐在前排,正偷偷在课本上画着什么抽象图案。
祝一迟的视线一直盯着窗外。
她在等。
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等一个身影路过,等一个能让她确认昨天是不是梦的瞬间。
然后,他真的出现了。
从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还是那身蓝白校服,还是那副黑色半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正低头翻看着。阳光落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祝一迟的呼吸屏住了。她下意识地往窗边靠了靠,却又不敢靠太近,怕被他看见。她的目光追随者他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再拐进高一教学楼。
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路时确实会微侧着头,像在思考什么。经过梧桐树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积雪,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轻,转瞬即逝。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投下了层层涟漪。
他走进教学楼,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祝一迟还盯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在卷子上滚了几圈,停在边缘。
“窗外有金子?”周叙言突然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下巴看她。
祝一迟吓了一跳,慌忙捡起笔:“没、没有。”
“那你看得这么入神?”周叙言挑眉,“比看数学题还上心。”
“我就是在看题。”祝一迟低下头,耳尖开始发烫。
“哦——”周叙言拖长了声音,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转回身去,继续在课本上涂涂画画。
许昭也醒了,揉了揉眼睛:“你们吵什么呢?”
“没什么。”祝一迟小声说。
许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祝一迟的肩膀:“趴会儿吧,下午还有课呢。”
“嗯。”
祝一迟听话地趴下来,脸埋在臂弯里。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地敲着耳膜。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微侧的头。弯起的眼角。浅浅的笑容。
还有阳光下,他发梢那层金色的光。像一幅被定格的画,清晰得让她心慌。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老师在讲《赤壁赋》,声音抑扬顿挫。祝一迟努力集中注意力,老师的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但她的余光,还是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她开始留意时间。
课间操是九点四十。午休是一点二十。这两个时间点,他大概率会从窗外路过。于是每到这两个时间,她就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像在等待一场秘密的仪式。
第二天中午,她又看见了。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身边跟着两个男生,应该是他的朋友。三个人正讨论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边翻页边说话。
距离近了一些。
祝一迟能看清他镜片后的眼睛了。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清澈。他说话时会习惯性地推一下眼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看得入了神。
直到望舒从后门走进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一迟,去打水吗?”
祝一迟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窗外已经看了很久。她慌忙站起来:“好、好啊。”
两人拿着水杯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都在午休。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走过去要经过好几间教室的窗户。
望舒走在她身边,轻声问:“你最近……总在看窗外?”
祝一迟心跳漏了一拍:“没、没有啊。”
“是吗。”望舒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总是这样,温柔又体贴,从不让人难堪。
接水的时候,热水咕嘟咕嘟地流进水,蒸腾起白色的水雾。祝一迟盯着那些雾气,忽然小声问:“望舒,你认识……高二的学长吗?”
“认识几个,怎么了。”
“没、没什么,随便问问。”她没敢再往下说。
接完水往回走,经过高二教学楼时,祝一迟又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忽然有些怅然。就像错过了一场重要的约会。
晚上回到家,妈妈邓允慈已经做好了晚饭。红烧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温暖了整个客厅。爸爸祝怀谦在沙发上看新闻,见她回来,温和地问:“今天冷吗?”
“还好。”祝一迟放下书包。
吃饭的时候,妈妈邓允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冬天要补补。对了,你数学最近怎么样?要不要给你请个家教?”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祝一迟小声说。
“能行就好。”祝怀谦笑了笑,“不过也别太拼,注意身体。”
祝一迟点点头,低头扒饭。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个身影。他吃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也会这样安安静静的吗?还是会和朋友们说说笑笑?
她不知道。她对他一无所知。除了那副黑色半框眼镜,那个温润的声音,那些走路的小习惯。
但就是这些碎片,已经足够让她心动。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写作业。数学卷摊在桌上,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让她头疼。她咬着笔杆,视线却飘向了窗外。
夜已静深了。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小小的精灵。
她忽然想起今天午休时看到的那个笑容。
浅浅的,转瞬即逝的。
却让她记了一整天。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动。等她回过神来时,纸上已经写满了一个字——
祁。
她吓得赶紧用修正带涂掉。白色的液体覆盖了那个字,但痕迹还在,淡白的,像一道隐秘的伤痕。
她盯着那片白色,心跳如鼓。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
就像雪落下来,总会留下痕迹。
就像心动发生,总会露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