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2章 ...
-
下午的雪又密了些。
梧桐枝桠上的积雪渐渐厚起来,压弯了细瘦的枝条。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冷意,穿过教学楼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第三节是物理课。
祝一迟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手机的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着笔记。公式一行接一行,符号连成一片,在她脑子里搅成模糊的浆糊。她其实更喜欢文字类的科目,那些有逻辑可循、有章法可依的东西,总让她觉得安心。
不像数学和物理,像一座座没有路标的山,她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只觉得茫然。
下课铃响的时候,物理老师还没讲完。他拖堂了五分钟,把最后一道例题讲完才宣布下课。教室里顿时响起收拾书包的哗啦声,还有同学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的脚步声。
“一迟,帮我把作业送到办公室去。”
物理课代表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过来,最上面那本是祝一迟的。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时总喜欢推推眼眶。
“数学老师让我顺路把作业也带过去,可我一会儿要去排练元旦节目。”他把另一摞本子也递过来,“拜托啦。”
祝一迟点头,接过两摞作业本。
本子有点沉,她抱在胸前,下巴轻轻抵在最上面那本。许昭已经收拾好书包,探过头来问:“要我陪你吗?”
“不用,就几步路。”祝一迟说,“你先去食堂帮我占个位置吧,我送完就过去。”
“行,老地方。“许昭背上书包,又叮嘱,“路上滑,小心点。”
周叙言已经窜到教室门口,回头喊:“快点啊,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
“知道啦。”祝一迟抱着作业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嘈杂。刚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涌,脚步声、说笑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响声混在一起。她小心地避开人群,站着墙边往前走。
办公室在二楼西侧,要穿过整条走廊,再下一段楼梯。她走得很慢,生怕怀里的本子滑落。最上面那本是她自己的物理练习册,封面上用蓝色水笔工工整整写着名字——祝一迟。
字迹清秀,笔画纤细。
就像她这个人,看起来总是温温软软,没什么棱角。
楼梯拐角处,有几个高二的男生正在说笑。他们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但个子明显高一些,肩线也更宽阔。祝一迟低着头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听见他们在讨论篮球赛的事。
“……上周那场打得太憋屈了,陆沉那个三分要是进了……”
“傅沉说了,下次肯定赢回来。”
“祁澈呢?他今天怎么没来训练?”
“去教务处送东西去了,他们班投影仪坏了……”
声音渐渐远去。
祝一迟没有在意。她走到楼梯口,往下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那声音清浅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质。
“……送完就赶得上自习,应该不会太久。”
另一个声音回应:“那我先回教室等你。”
“行。”
祝一迟下意识抬头。
楼梯拐角处,一个身影正快步走下来。
他穿着松垮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毛衣。手里抱着一个方形的纸箱,看起来有些分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副黑色半框眼镜,镜片在走廊灯光下反射出浅浅的光。
然后祝一迟看见,他的眼镜上沾着细雪。
是刚才从外面回来时沾上的。细碎的白色雪粒挂在镜片边缘,像不小心撒上去的糖霜。他大概感觉到了,腾出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些雪粒。
动作很自然,温润得像冬日里化开的暖阳。
他还在和身后的同伴说话,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眉眼在镜片后显得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陈逾明说晚上要去打球,你去吗?”
“看情况,作业还没写完。”
祝一迟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摞作业本。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咚。咚。咚。
像雪粒砸在玻璃窗上,清脆而突兀。
他走到她面前了。
距离很近,近道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看清镜片后那双眼睛的颜色——是偏深的棕色,像融化了的巧克力。能看清他校服领口微微敞开处露出锁骨线条。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着冬日室外带进来的清冷空气的味道。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走廊里的喧嚣退成了背景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祝一迟的呼吸屏住了,浅茶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她忘了躲开,忘了让路,忘了自己还站在楼梯中间。
他就这样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衣袖轻轻拂过她怀里的作业本。很轻的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气息,他走过时带起的那阵微风,他声音残留的余韵——
全部清清楚楚地刻进了她的感官里。
祝一迟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根烫得吓人。她慌慌张张地侧过身,躲进楼梯旁边的立柱后年。怀里的作业本抱得更紧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把自己藏在立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身后继续往下,不疾不徐。还有他和同伴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刚才那个学妹……”
“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吓到她了。”
“你走太快了,楼梯上要小心点。”
“嗯。”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祝一迟还是不敢动。她在立柱后面站了很久,久到怀里的作业本开始发沉,手臂酸到快要撑不住。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去了食堂或操场。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
楼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隔着玻璃看出去,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柔和的白色。
他走了。
祝一迟慢慢地走下楼梯,脚步有些虚浮。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跳动,那种陌生的、剧烈的悸动感还没有完全平复。她走到一楼大厅,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向外面。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隐约传来。教学楼之间的走廊里,有身影匆匆走过。
她看见了那个蓝白校服的身影。
他抱着纸箱,正和另一个男生并肩走向教务处所在的行政楼。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但他好像并不在意。走路姿势很挺拔,微侧着头听同伴说话,偶尔点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又扶了一下眼镜。
就那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祝一迟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她站在玻璃窗前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行政楼的门口。怀里里作业本沉甸甸的重量把她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安静,只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她把作业送到办公室,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都不在,只有值班的老师在批改卷子。她放下本子,轻声说了句“老师,作业送来了”,就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从办公室出来,她没有立刻去食堂。而是绕道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这条路人少,雪积得比较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祝一迟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那一幕。沾着细雪的黑色半框眼镜。指腹轻拭镜片的动作。温润的眉眼。清浅的声音。擦肩而过时衣袖拂过的触感。
还有那种心脏被攥着的感觉。
陌生,却又真实得可怕。
她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脚步。树干粗壮,挂着未化的积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冰凉的白。
雪粒在指尖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就像刚才那个瞬间,猝不及防地,在她心里化开了一片滚烫的湿意。
她忽然想起周叙言曾经画过的一幅抽象涂鸦。那副画叫《心动预警》,画面上是一个歪歪扭扭得心脏,周围炸开无数细小的星星。
当时她还在笑他画得太夸张。
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东西,真的就像星星一样炸开。毫无预兆,却又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一迟?”身后传来许昭的声音。
祝一迟猛地回过神,转过身。许昭正站在小路那头,手里拎着打包好的饭盒。
“你怎么在这儿?我等你半天都没来。”许昭走过来,把饭盒递给她,“喏,糖醋排骨没了,我给你打了鱼香肉丝。再不来食堂都要关门了。”
“谢谢。”祝一迟接过饭盒,指尖还有些发凉。
“你脸怎么这么红?”许昭凑近看了看,“发烧了?”
“没、没有。”祝一迟别开脸,“可能……可能刚才走急了。”
“哦。”许昭没再多问,“走吧,回教室吃,外面冷死了。”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雪又下大了些,纷纷扬扬的,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祝一迟低头看着脚下的雪,一步一个脚印。
那些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就像刚才那个瞬间。
短暂,却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
“对了,”许昭忽然说,“周叙言那家伙又搞了个新涂鸦,说是什么‘冬日心动的数学公式’。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让你看看。”
冬日心动。
祝一迟的脚步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高二教学楼的方向。三楼最东侧的那个窗户,此刻亮着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好像又看见了。
黑色半框眼镜。沾着细雪的镜片。温润的眼眉。
还有那一声,清浅的——
“送完就赶得上晚自习。”
她的心跳又乱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