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年冬》小馨糕

36、第35章

　　深夜十一点，祝一迟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温暖而干燥。

　　但她觉得冷。

　　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冷，像冬天的风，钻进骨头缝里，怎么也驱不散。

　　她坐起身，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明亮。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从最里层拿出那张转学通知。

　　白纸黑字，依然清晰。

　　高二（7）班祁澈同学转学说明。

　　她把通知放在桌面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其他东西——寒假时他给的笔记，夹着纸条的笔记本，那张送不出去的明信片，还有每次考试后她写的小字条。

　　摊开，铺满整个桌面。

　　像一场无声的展览。

　　展览的主题是：关于他的，所有的，隐秘的心事。

　　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里夹着的纸条，铅笔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抚过明信片上被修正带涂掉的字迹，那七个字还在，只是被白色覆盖了。抚过每张小字条上清秀的字迹，记录着每一次偷看，每一次心跳，每一次错过。

　　最后停在转学通知上。

　　转学。

　　两个字，像两个钉子，把她所有的幻想都钉死了。

　　他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毫无预兆的，汹涌的，止不住的。她慌忙低下头，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砸在手背上，温热的，咸涩的，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颤抖。

　　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从寒假到开学，从游戏到现实，从图书馆的错过到毕业典礼的空荡——全都随着眼泪涌出来。

　　像决堤的洪水，挡不住，也收不回。

　　她想起走廊拐角初遇时，他眼镜上的细雪，和她慌张躲进立柱后的狼狈。

　　想起篮球场边，他低头看习题册的专注，和她站在梧桐树下酸涩的心情。

　　想起游戏里，他叫她“小徒弟”时的温和，和她耳根发烫的慌乱。

　　想起□□上，他发来解题步骤的简洁，和她偷偷保存照片的窃喜。

　　想起所有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温暖的，心动的，酸涩的，遗憾的。

　　现在都成了过去式。

　　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窗外的风刮起来了。吹得窗户轻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温柔的伴奏，陪着她无声的崩溃。

　　她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都在发抖。那些压抑了很久的心事——自卑，怯懦，说不出口的喜欢，还有那些错过的遗憾——全都化作眼泪，流出来，流干。

　　像要把整个青春的心事都哭出来。

　　哭累了，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视线模糊。她抽了张纸巾，用力擦了擦脸。纸张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然后她看着桌面。那些东西还摊在那里，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清晰而脆弱。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一样一样地收起来。

　　笔记合上，放回抽屉。

　　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明信片折好，放回抽屉。

　　小字条整理好，放回抽屉。

　　最后是转学通知。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正面写了一行小字：2019年5月，毕业季。

　　然后把信封也放进抽屉。

　　推上抽屉，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终结。

　　她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所有隐秘的心事，所有说不出口的喜欢——都锁进了抽屉里。

　　也锁进了时光里。

　　从今以后，不再看了，不再想了，不再难过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澈。

　　笔画很轻，但很清晰。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个字擦掉了。

　　用袖子，用力地擦。水雾被擦开一片，玻璃变得清晰。她看见窗外的夜色，看见路灯的光，看见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影子。

　　也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像哭过之后的海，风平浪静。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到书桌前。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睛的酸涩，和心里的空荡。

　　但好像也轻松了一些。像终于承认了某个事实——他走了，青春结束了，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也落幕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只有一场深夜的崩溃，和一次安静的锁藏。

　　像青春里大多数的遗憾一样。

　　悄无声息地开始，悄无声息地结束。

　　不留痕迹，不为人知。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梧桐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他，没有眼泪，没有遗憾。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