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年冬》小馨糕

37、第36章

　　两年后的九月，梧桐叶子又黄了。

　　金黄色的叶片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满了校园的主干道。祝一迟抱着厚厚的一摞复习资料，从高三教学楼走出来。

　　浅茶色的眼眸映着秋日的阳光，像琥珀里盛着温润的光。她穿着整洁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结，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

　　头发比高一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走路时脊背挺直，脚步很稳，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低着头。

　　“一迟！”

　　许昭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给，刚从小卖部买的。”

　　“谢谢。”祝一迟接过一瓶，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丝秋日的燥热。

　　两人并肩往前走。

　　路过高二教学楼时，祝一迟的脚步没有停顿。她平静地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建筑——外墙新刷了漆，看起来比两年前新一些。三楼最东侧的窗户开着，浅蓝色的窗帘换成了米白色，在风里轻轻飘动。

　　不是原来的了。就像很多东西，都不是原来的了。

　　“下周的模拟考你准备得怎么样？”许昭问。

　　“还行。”祝一迟说，“数学最后那个题型还要再练练。”

　　“我也是，那个导数综合题总是丢分。”

　　两人说着话，走到公告栏前。红色的展板上贴满了各种通知——竞赛报名，月考安排，还有高三第一次家长会的通知。

　　祝一迟的目光扫过那些字，没有停留。

　　“欸，你们听说了吗？”周叙言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画满涂鸦的速写本，“高二新转来一个学弟，长得特别像……”

　　他顿了顿，看了祝一迟一眼，没说完。

　　“像谁？”许昭好奇地问。

　　“没什么。”周叙言挠挠头，“就是……有点眼熟。”

　　祝一迟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快上课了，走吧。”

　　三人一起往教室走。梧桐叶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咔嚓，咔嚓，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高三的教室在五楼，视野很好。

　　祝一迟的座位还在窗边，但不是原来那个位置了。她坐下来，把复习资料整齐地码在桌角。数学练习册放在最上面，翻开的那一页是导数综合题，上面用红笔和蓝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和两年前那个连及格都要拼尽全力的女生，已经不一样了。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是个严厉的中年女老师，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走上讲台，没有寒暄，直接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导数的应用，这部分是高考的重点……”

　　祝一迟认真听着，笔记写得很快。那些复杂的符号，繁琐的公式，在她眼里不再像天书。她能跟上老师的节奏，能理解每一个步骤，甚至能提前预判下一句话。

　　像打通了任督二脉。

　　虽然还是需要努力，还是需要刷很多题，但至少不再觉得无力了。

　　下课铃响时，她刚好整理完笔记。

　　许昭转过头来：“一迟，放学去图书馆吗？我想借几本英语范文。”

　　“好。”祝一迟点头。

　　“我也去！”周叙言凑过来，“我要借美术类的书，老师让我们多看看大师作品。”

　　“你是想偷懒吧。”许昭毫不留情地拆穿。

　　“哪有！我这叫艺术熏陶！”

　　祝一迟听着他们的拌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两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F3还是F3。许昭依然泼辣护短，周叙言依然抽象爱闹，她依然安静内敛。

　　像某种不变的常数。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

　　下午的课很满。物理，化学，英语。黑板写满又擦掉，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祝一迟跟着节奏，笔记写了一本又一本。

　　偶尔还是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高二教学楼的方向。但很快就会收回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像一种习惯。改不掉，但可以控制。

　　放学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三人一起去图书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梧桐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暖的金色。路过篮球场时，看见几个高二的男生在打球。

　　奔跑，跳跃，投篮。

　　青春的模样，年年相似。祝一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里很安静。她找到数学区的书架，抽出一本《高考数学压轴题解析》。翻开，里面有很多熟悉的题型，还有一些新的解题思路。

　　她拿着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渐渐亮起的路灯。她翻开书，开始看。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写下一个个数字，一个个符号。

　　写得很认真，很专注。像这两年来，每一个这样独自学习的夜晚。

　　“一迟。”

　　许昭拿着几本英语书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看这个范文，写得好好啊。”

　　祝一迟接过书看了看。是一篇关于青春的议论文，文笔流畅，观点鲜明。她点点头：“确实不错。”

　　“我觉得我可以借鉴这个结构……”

　　两人小声讨论着，周叙言不知跑哪儿去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低语。

　　窗外彻底黑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梧桐叶子上铺开。祝一迟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好像昨天还是那个在走廊拐角撞见他、慌张躲起来的女生。

　　今天就变成了能在图书馆安静看书、数学不再挂科的高三学生。

　　快到那些心跳，那些酸涩，那些深夜的眼泪，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像上辈子的事。

　　她收拾好东西，和许昭一起走出图书馆。

　　秋天的晚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金黄色的叶片旋转着落下。

　　“一迟，”许昭忽然说，“你最近……好像变了。”

　　“有吗？”

　　“嗯。”许昭认真地看着她，“变得更……沉稳了。不像以前，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祝一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叶。金黄色的，干枯的，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是啊，变了。

　　时光飞逝，青涩褪去。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那些深夜的眼泪，那些锁进抽屉的遗憾——都成了成长的一部分。

　　让她变得更坚强，更沉默，也更平静。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车厢里暖气很足，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雾。祝一迟靠窗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霓虹灯渐次亮起，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晶晶的。

　　像每一个平凡的夜晚。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像秋日的天空，干净，高远，没有一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