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年冬》小馨糕

15、第14章

　　周三的夜晚，雪又下起来了。

　　祝一迟写完作业时已经十一点半。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暖黄，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数学练习册摊开着，最后一道大题她解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还是错了。红笔的叉号很刺眼，像一个小小的嘲笑。

　　她盯着那个叉看了很久，然后翻开那沓笔记，找类似的题型。

　　翻到第三页时，她停住了。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见。她凑近了看，才
　　看清那行字：

　　注意定义域。

　　是祁澈的字迹。

　　工整，清晰，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些批注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纸张。粗糙的纸面，微凉的触感，还有那行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字。

　　就像他对她的态度一样——礼貌，疏离，恰到好处，但从不逾越。

　　她忽然想起今天课间听到的对话。几个女生聚在走廊里，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你们看见了吗？高二的祁澈学长今天在图书馆。”

　　“看见了看见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好安静啊。”

　　“我听周晏宁说，他这次数学竞赛拿了省一等奖。”

　　“真的假的？太厉害了吧……”

　　“是啊，而且人长得也好看，性格又好……”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痛，但存在感很强，提醒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是那么优秀，那么耀眼。

　　而她呢？数学题解了一晚上还是错，连及格都要拼尽全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重新看那道题。按照笔记上的思路，一步一步地解。这次对了，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但她并不觉得开心，只觉得累。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的累，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累。

　　她合上练习册，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图标上没有红点。那个动漫头像灰着，对话框还停在那几句简短的对话里。

　　她点开朋友圈。刷新，没有新动态。往下翻，看见陈逾明半小时前发的照片——图书馆的一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题目。

　　照片角落里，祁澈坐在窗边的位置，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书页上。

　　那么专注，那么安静。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想点保存，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里只剩下那个模糊的侧影。

　　然后她退出朋友圈，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数学竞赛省一等奖”。页面跳转，出现很多相关信息——历年获奖名单，竞赛难度分析，备考经验分享。

　　她一条一条地看。那些陌生的名词，那些复杂的题目，那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解题思路。像另一个世界的话语体系，和她隔着厚厚的屏障。

　　她关掉浏览器，放下手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声响。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雪下得很大，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很美。但也很冷。

　　她忽然想起上周五的深夜，自己躲在被子里哭的样子。眼泪汹涌，止不住，像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现在想想，觉得有些可笑。

　　有什么好哭的呢？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优秀是他的事，她普通是她的事。他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而她，却妄图靠近。妄图通过一沓笔记，一个□□号，几句简短的对话，就拉近那道鸿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澈。

　　笔画很轻，很快就模糊了。

　　她擦掉那个字，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祁澈的对话框。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想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盯着，看着，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毫无预兆的，汹涌的，止不住的。

　　这次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藏。只是任由眼泪流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温热的，咸涩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某种温柔的伴奏，陪着她无声的哭泣。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都在发抖。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自卑，无措，胆怯，还有那点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喜欢——全都随着眼泪涌出来。

　　像决堤的洪水，挡不住，也收不回。

　　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的字迹在泪水中模糊。她盯着那些模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按熄了屏幕。

　　算了。

　　她对自己说。

　　真的算了。

　　她抽了张纸巾，用力擦去眼泪。纸张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脸上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视线模糊。

　　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又掬了一捧水，用力扑在脸上。

　　一遍，又一遍。

　　直到脸上的泪痕彻底洗净，直到眼睛的肿稍微消了一些。

　　然后她回到房间，重新坐下。台灯的光依然温暖，练习册还摊开着，那支黑色的磨砂笔安静地躺在旁边。她拿起笔，翻开练习册，找到刚才解错的那道题。

　　重新解。

　　一笔一画，一步一步。

　　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眼睛的酸涩，和心里的空荡。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