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年冬》小馨糕

14、第13章

　　周一清晨的教室比往常更喧闹些。

　　周末的积雪还没化尽，走廊地面湿漉漉的，同学们走进来时鞋底带进细碎的水痕。祝一迟到得早，坐在窗边的位置，浅茶色眼眸映着窗外灰白的天色。

　　她把书包放进桌肚，指尖触到那个硬质的纸盒时停顿了一下。里面装着祁澈给的数学笔记，还有那张写着□□号的纸条。

　　三天过去了，对话框依然空荡。除了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再没有新的消息。她发的那条朋友圈已经删除，像从未存在过。那个动漫头像大部分时间灰着，偶尔亮起，也没有带来任何动静。

　　“一迟。”

　　许昭在她旁边坐下，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周末作业写完了吗？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死活解不出来。”

　　“写完了。”祝一迟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我看看你的。”

　　两人凑在一起研究题目。许昭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算式，箭头和圈圈勾勾混在一起。祝一迟看着那些混乱的笔迹，忽然想起祁澈笔记上工整清晰的解题步骤。

　　——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清晰而平静，像冬天的湖水，不起波澜。

　　她把那道题重新解了一遍，步骤写得尽量详细。许昭看着，眼睛渐渐亮起来：“原来是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辅助线……”

　　“多练练就好了。”祝一迟轻声说。

　　早自习铃声响起，教室里安静下来。英语老师走进来，让大家翻开课本读课文。嗡嗡的读书声中，祝一迟的余光瞥向窗外。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她收回视线，翻开英语书。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数学、物理、化学。黑板写满了又被擦掉，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祝一迟认真记着笔记，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没有看见。

　　高二教学楼静立在冬日的阳光里，窗户反射着灰白的天光，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午休时，周晏宁又来了。他站在教室门口，朝里面招了招手。祝一迟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出去。

　　走廊里很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周晏宁搓了搓手，笑着说：“一迟，祁澈让我问问你，笔记看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祝一迟愣了一下。

　　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紧：“还……还好。很有用。”

　　“那就好。”周晏宁点点头，“他说如果你有问题，可以直接在□□上问他，不用客气。”

　　“……嗯。”

　　“对了，”周晏宁像是想起什么，“他这周要参加数学竞赛的集训，可能回复不会太及时。你要是问了没回，也别介意。”

　　“不会的。”祝一迟轻声说。

　　周晏宁笑了笑，转身走了。祝一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转身回教室。

　　走廊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的雪地里。

　　回到座位时，许昭正啃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周晏宁又找你干嘛？”

　　“还是笔记的事。”祝一迟坐下来，“问我有没有不懂的。”

　　“哦。”许昭没再多问，继续啃她的面包。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因为天气冷改在室内体育馆。女生们打羽毛球，男生们打篮球。祝一迟体力不好，打了十分钟就气喘吁吁地坐到场边休息。

　　她抱着膝盖，看着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篮球场那边。几个高二的男生正在打球，奔跑，跳跃，投篮。场边围了不少人，不时发出欢呼。她眯着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集训吧。

　　她想起周晏宁的话。数学竞赛，省级，甚至国家级的。那是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像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边已经有些磨损了。她想起祁澈朋友圈里那张照片——夕阳下的操场，跑道上几个模糊的身影。

　　他也会跑步吗？会穿着什么样的鞋？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想象像细小的气泡，在她心里轻轻冒出来，又轻轻破掉。不留痕迹，却真实存在。

　　体育课结束，大家回教室的路上，周叙言突然凑过来。

　　“欸，你们看见没？”他压低声音，“刚才篮球场那边，祁澈学长来了。”

　　祝一迟的脚步顿了顿。

　　“他不是在集训吗？”许昭问。

　　“好像是集训结束了，今天回学校。”周叙言说，“我刚才看见他跟傅沉他们一起走的。”

　　祝一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瓷砖地面上有水痕，她的帆布鞋踩上去，留下浅浅的湿印。

　　路过高二教学楼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里，有几个男生正靠在栏杆上说话。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见蓝白校服的轮廓，还有偶尔挥动的手臂。

　　她的心跳平稳而规律。没有加速，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

　　放学铃响时，她收拾得很慢。把数学笔记重新装进纸盒，把那张纸条夹回扉页，把练习册一本本放好。许昭已经背好包等她：“一迟，快点，今天周一，公交车肯定挤。”

　　“来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很冷，吹得人脸颊发疼。祝一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余光瞥见高二楼的方向。

　　有几个男生正从门口走出来。说说笑笑的，手里抱着厚厚的习题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深灰色的外套，黑色半框眼镜，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落在他肩上。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她迅速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心跳还是快了一拍，但很快就被冷风吹散。

　　公交车果然很挤。她们勉强挤上车，站在车厢中部，随着车子的摇晃晃晃悠悠。窗外街景飞快地后退，霓虹灯在暮色里渐次亮起。

　　“对了，”许昭忽然说，“你那个数学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

　　祝一迟愣了愣：“……可以。”

　　“谢谢啦。”许昭笑了笑，“我看你最近数学进步挺大的，那笔记肯定很有用。”

　　“嗯。”

　　回到家时，邓允慈已经在准备晚饭。红烧肉的香味飘满客厅，温暖而诱人。祝一迟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那个纸盒就在书包里。

　　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妈，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邓允慈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去洗手吧。”

　　晚饭时，邓允慈照例问了问她今天的情况。祝一迟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她小口喝着汤，目光偶尔瞥向玄关的方向。

　　那个纸盒就放在那里。

　　饭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到书桌前。那个纸盒放在桌角，她盯着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打开盒盖。

　　笔记还在里面，厚厚的一沓。

　　她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张纸条还在那里，铅笔字迹很轻，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纸张的边缘。

　　粗糙的质感，温热的触感。

　　然后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照亮了她的脸。她点开□□，那个动漫头像灰着。她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嗯嗯”。

　　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

　　该说什么？

　　学长，周晏宁学长说可以问你问题。

　　还是：笔记很有用，谢谢。

　　还是什么都不说。

　　她想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发。只是退出□□，关掉手机，把纸条重新夹回笔记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桌面上，把那些书本照得发亮。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台灯，翻开数学练习册。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解着那些永远解不完的题。灯光很暖，夜色很静，窗外的风还在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