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年冬》小馨糕

13、第12章

　　夜幕彻底降下来时，雪停了。

　　祝一迟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暖黄，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对面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十一点。□□图标上没有红点，那个动漫头像依然灰着。朋友圈也没有更新，最后一条动态还是两周前的雪景。

　　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然后她点开相册，打开那个命名为“收藏”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今天下午在小区里拍的梧桐树。歪斜的枝桠，模糊的积雪，昏暗的灯光。拍得并不好，但她看了很久。

　　退出相册，她点开相机，对着书桌拍了一张。台灯的光晕，摊开的练习册，还有那支黑色的磨砂笔。按下快门，照片生成，同样昏暗，同样普通。

　　她删掉了。

　　重新拍。

　　调整角度，避开阴影，让光线更均匀一些。拍出来的照片依然普通，和祁澈朋友圈里那些随意的照片比起来，少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什么呢？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最后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道，透过那道清晰的痕迹看向外面。

　　小区里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梧桐树静立在夜色里，枝桠上的积雪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有车驶过，尾灯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拐角。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就像她的生活一样——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偶尔有心跳加速的瞬间，偶尔有偷偷张望的时刻，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平静的、重复的日常。

　　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祁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嗯嗯”，时间停留在昨天傍晚。往上翻，只有寥寥几句对话。

　　【小迟】学长你好，我是祝一迟，谢谢你给的笔记。

　　【澈】不客气。

　　【小迟】嗯嗯。

　　简单，简短，客气。像陌生人之间的寒暄。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

　　想说点什么。

　　比如：笔记很有用，我今天做作业时用到了。

　　或者：学长最近忙吗。

　　再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这样保持沉默。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算了。

　　她关掉对话框，点开朋友圈。刷新，没有新动态。她往下翻，又看了一遍祁澈发过的照片——雪后的校园，夕阳下的操场，摊开的练习册。

　　每一张都很简单，但每一张都让她看了很久。

　　退出朋友圈，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个动漫头像的角色名字。页面跳转，出现很多相关信息——出自哪部作品，角色性格，经典台词。

　　她一条一条地看。深蓝色短发，细框眼镜，性格温和，成绩优异。

　　很像他。

　　但又不太像。角色是虚构的，是平面的，是定格在画面里的。而他是真实的，是立体的，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

　　她关掉浏览器，放下手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声响。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夜色，路灯，积雪的梧桐。

　　按下快门。

　　照片生成，依然普通。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朋友圈，选择这张照片，在配文框里打字。

　　打了一个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反反复复，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最后她什么也没写，只是点了“发表”。

　　动态发送成功，出现在朋友圈最上方。照片拍得很暗，构图歪斜，没有任何配文。很快有同学点赞——许昭，周叙言，还有几个不常联系的同班同学。

　　但没有他。他的头像没有出现在点赞列表里，也没有出现在浏览记录里。

　　她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台灯那一小片暖黄。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盏，在黑暗里像孤独的星。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累。

　　明明加了好友，明明有了联系方式，明明可以说话了。

　　但距离并没有缩短。反而更清楚地看见了那道鸿沟——他是优秀的，耀眼的，活在另一个高度的人。而她是普通的，平凡的，连数学都学不好的普通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年级，不只是几道数学题的距离。

　　而是整个世界的距离。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刚发的朋友圈，选择了删除。

　　动态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她点开和祁澈的对话框，又一次盯着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发点什么，想说点什么，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盯着，看着，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吹得窗户轻微震动。她抬起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毫无预兆的，汹涌的，止不住的。

　　她慌忙低下头，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砸在手背上，温热的，咸涩的，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颤抖。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都在发抖。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自卑，无措，胆怯，还有那点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喜欢——全都随着眼泪涌出来。

　　像决堤的洪水，挡不住，也收不回。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雪又开始下，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某种温柔的伴奏，陪着她无声的哭泣。

　　哭累了，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视线模糊。她抽了张纸巾，用力擦去眼泪。纸张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按熄了屏幕。

　　算了。

　　她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澈。

　　笔画很轻，很快就模糊了。像她的喜欢一样——存在过，但很快就消失了痕迹。

　　她擦掉那个字，转身回到书桌前。台灯的光依然温暖，练习册还摊开着，那支黑色的磨砂笔安静地躺在旁边。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一个个数字，一个个符号。

　　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眼睛的酸涩，和心里的空荡。

　　至于那份心动，就让它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吧。

　　像雪落在雪地里，化了，就看不见了。

　　但冬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