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舞步》绯烛渔

2、02. 碎碎念二号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切割着时间。

　　贺安的瞳孔开始扩散，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也盛满对我不屑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即将干涸的死水。我知道，那个禁锢她灵魂的躯壳，终于到了极限。

　　我握着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

　　突然，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神经的抽搐，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极其微弱的颤动。我浑身一僵，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却只听到破碎的气音。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用尽了这世上所有的力气，那根食指在我的掌心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划动了一下。

　　一横。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在写字。她在向我传递最后的信息。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逐渐涣散的光影中读出她的意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一竖。

　　一横。

　　我认出了这个字的笔画。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刀，在我的灵魂上凿出深深的沟壑。

　　最后，是一点。

　　“痛。”

　　她在手心里写下了“痛”。

　　这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狠辣地捅进了我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痛。

　　原来她一直都在痛。不只是身体机能丧失的痛，更是被困在这具腐烂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我发疯却无能为力的痛。是我，是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爱人，用所谓的“深情”和“不放手”，把她钉在这张病床上，让她在清醒中受尽折磨。

　　我所谓的“守着你”，在她眼里，或许就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痛……”我重复着这个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她的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那滴泪滚烫，烫穿了我所有的理智和防线。她的眼神终于彻底暗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归于永恒的黑暗。

　　监护仪发出了尖锐、长鸣的直线声。

　　那声音刺耳得像是地狱的丧钟。

　　但我没有按呼叫铃。

　　我甚至没有看那台该死的机器一眼。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划过的触感，那个“痛”字的笔画，正在我的皮肤下燃烧，烙印进我的骨血。

　　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原来，最痛的不是死别，而是我在她生前，竟然愚蠢地以为那是“爱”。

　　我站起身，关掉了那刺耳的警报声。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已经没有呼吸的身体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美梦。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

　　不是安乐死的药，那太便宜她了。我要的是“永远”。

　　这是一种高纯度的神经抑制剂，配合酒精，能让人在极致的幻觉中沉睡，再也不会醒来。医生说她的病无解，但没说我不能带她去另一个世界。

　　我倒了一杯红酒，将玻璃瓶里的无色液体全部倒了进去，轻轻摇晃。

　　“安安，”我坐在床边，端着酒杯，看着她平静的睡颜，嘴角勾起一抹疯魔的笑意，“你说痛，我听见了。”

　　“既然这世界让你这么痛，那我们就离开。”

　　“你说我禁锢你，好，这次我不禁锢你。我跟你走。我把自己也赔给你。”

　　我仰头，将那杯混合着剧毒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毁灭的快意。

　　胃部开始传来灼烧般的疼痛，视线逐渐模糊。我踉跄着爬上床，钻进被子里，从背后紧紧抱住她早已冰冷的身体。

　　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最后的味道。

　　“贺安，这辈子是我错了。”

　　“下辈子，换你来禁锢我好不好？”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我的意识。在彻底失去光明的前一秒，我仿佛听到了风声，像是剧院里拉开大幕的声音，又像是她年轻时在舞台上旋转时，裙摆划破空气的轻响。

　　这一次，我没有让她一个人谢幕。

　　我们，在灰烬里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