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舞步》绯烛渔

3、03. 碎碎念三号

　　民国二十五年，沪上的梅雨季缠得像解不开的线。
　　霞飞路的梧桐叶被雨水泡得发沉，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着街边霓虹，红的绿的揉成一片模糊的光。
　　季青禾撑着青布伞站在‘青禾茶行’门前，指尖攥着伞柄。

　　茶行的木招牌被雨打得起了皮，父亲季明山手书的‘青禾’二字，褪色得只剩浅浅的墨痕。
　　一年前父亲病逝，茶行没了主心骨。时局动荡，洋茶倾销，本地茶商节节败退，加上父亲生前的合伙人王景明暗中使绊，茶行的资金链早断了。
　　她守着这满屋子的茶篓，像守着一座快要塌的坟。

　　“季小姐，汇丰银行的人来电话了，说……说您那笔五万大洋的存款，取不出来了。”陈伯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从里屋跑出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季青禾的伞柄‘咔’地一声，被她捏得裂了道缝。那是父亲留的最后救命钱，本想凑钱进一批西湖龙井，撑过这个雨季。

　　“我去看看。”她拢了拢月白旗袍的领口，领口绣的淡青兰草，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颈间，凉得刺骨。
　　刚走到路口，急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正准备躲进旁边的洋行门廊，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等一下。”

　　季青禾回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男人撑着一把黑油纸伞，身形挺拔如松。深灰色西装熨得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积成水洼。
　　他的轮廓深邃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可看向她时，那冷冽又软了几分。

　　“林祥生。”他报上名字，目光扫过她湿透的旗袍下摆，又落在她手中裂了缝的伞上，“季家茶行的季小姐，淋成这样，茶行怕是经不起再折腾了。”

　　季青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林祥生这个名字，是沪上无人不知的存在。北洋军阀林督军的幼子，接手林家航运与商贸不过三年，凭雷霆手段搅乱沪上商界，连英商的航运公司都敢动，是个连租界洋人都要敬三分的人物。
　　她与他素未谋面，只在父亲的闲谈里听过一句：林督军家的小儿子，手段狠得很。可此刻站在眼前，他没有半分传闻中的跋扈，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疏离。

　　“林先生。”她微微颔首，声音发紧，“不知林先生叫住我，有何指教？”
　　林祥生将伞往她这边递了递，大半伞面都遮在了她头顶，自己的肩膀瞬间被雨水打湿大半。

　　“指教谈不上。”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王景明申请冻结了你父亲的存款，我刚从银行出来，手续都批了。”

　　季青禾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景明！那个肥头大耳、满口油腻的男人，父亲在世时屡次来谈合作，被拒后就一直怀恨在心。
　　“他凭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父亲从未欠他一分钱！”
　　“凭一张伪造的欠条。”林祥生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查过，欠条上的签名是仿的，印章也是假的。王景明想趁季先生病逝，吞了季家的资产。”

　　季青禾猛地抬头，眼中蓄满了泪。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与林祥生素昧平生，他为何要帮自己。沪上的大人物，向来讲究无利不起早。
　　“林先生为何帮我？”
　　林祥生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湿意，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怔。

　　“一来，我看不惯王景明的手段。二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季先生曾于我有恩。”
　　季青禾愣住了。父亲一生乐善好施，帮过不少落魄茶商，可她从未听父亲说过，帮过林家的人。
　　“我父亲……”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林祥生打断她，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现在，跟我走。我带你去王景明的洋行，让他撤了冻结手续。”

　　雨还在下，季青禾看着林祥生湿透的肩膀，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黑油纸伞与青布伞挨在一起，伞沿的雨珠交织落下。林祥生走在外侧，刻意将她护在伞下，脚步放慢，与她并肩而行。黄包车碾过积水，溅起水花，他伸手挡在她身前，避免她被溅到。
　　季青禾偷偷抬眼，看向他的侧脸。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角，下颌线利落分明。她忽然觉得，这沪上的雨，好像没那么冷了。

　　王景明的洋行开在法租界的核心地段，装修得富丽堂皇。见林祥生带着季青禾进来，王景明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堆起虚伪的笑：“林少，稀客。季小姐，你这是……”
　　“王景明，”林祥生的声音冷得像冰，将一份文件甩在桌上，“伪造欠条，恶意冻结季家资产，你当我林家是摆设？”
　　王景明拿起文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文件上是笔迹鉴定结果，清清楚楚写着欠条伪造。

　　“林少，这……这是误会，是误会啊！”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我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林少饶了我，我立刻撤了冻结手续！”
　　林祥生瞥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撤了手续，再去警局自首。伪造金融票据，够你坐十年牢。”

　　王景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走出洋行，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微弱的阳光。季青禾看着林祥生湿透的西装，轻声道：“林先生，谢谢你。”
　　“不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她，“沪上若有麻烦，打这个电话。我林祥生，欠季先生的恩，总要还。”

　　季青禾接过名片，指尖触到他的指尖，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她看着名片上“林祥生”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